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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琊瞅瞅孩子手边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各色玉石,再看自己半旧不新的衣衫,羞耻感油然而生。 拜二哥所赐,他离宫后一次次体验到尊严被践踏、愿望不能及时满足的痛苦,又难堪又彷徨。 “……你错了,我小时候最爱玩的是抛高。我试试他爱不爱这个。”平心而论,他想他并不是行凶杀人的惯犯,当时至多想吓一吓对方,从中获得一点半点掌控全局的快乐和尊严而已。 “哎唷!使不得!”老太监反应慢半拍,眼见傅琊抓住孩子两只藕节状的手臂往空中一抛—— 傅琊稳稳当当接住了,得意地扬眉,旋即为拿捏这太监的心思,又向上轻轻地抛了几次。 孩子年纪小,不知恐惧为何物,落在傅琊的怀里朝他咯咯地笑。 老太监松了一口气,这下也不知该不该阻拦、如何阻拦九皇子—— “呀,你们在做什么!”兰真的大宫女娇喝道。 傅琊惊慌地瞥看她,一个不留神,没有接住,大脑霎时嗡嗡作响。 好在关键时刻老太监咬牙伸手抱过孩子在地上滚了一圈,那孩子并不要紧、眨眨眼嚎哭起来。 之后便是闻声赶来的兰真护子心切,难得强硬地指着傅琊的鼻子教训他,怀疑他不怀好意。 傅琊气得两手握拳,双目通红,想不到他和病痨鬼如今的地位换了个个儿,又羞又恨,咬唇不语,一忍再忍,回头却瞟见办完他交代的事的太监们似笑非笑的脸,眼前一阵发黑—— 他的拳头正中兰真的腹部,一如他过去对下人们撒气,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泄愤。 他要一切都如他的意,否则他就要发怒;他要所有人以他为先,否则他就施暴以镇压之。 但最疼爱他的父皇早不在人世。 …… 雨点噼里啪啦而下,狂风呼啸、不打招呼,石阶碧瓦上的尘土溶于雨水化为蜿蜒的小溪。 闪电轰隆一声,伴随耀眼如白昼的光亮吞噬所有嘈杂。 徐太后抱着兰真的孩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其背,忽然幽幽抬头看向冒雨赶来的青年。 冷风灌入空旷的正殿,阴冷咀嚼潮热,地面黑影如鬼魅,四周典雅的仕女图壁画黯然失色。 傅润走得快,衣角微湿,眉飞入鬓,目若寒星。 他听闻兰真吐血晕厥,粗略地扫视殿内的陈设,倏然拔剑砍向跪着的傅琊。 呜呜咽咽的风匍匐在他瘦削而挺拔的肩背上,白雨若洪,也不敢越过他的锋芒。 徐太后想起七年前也有这么一幕,简直一模一样:她跪在佛龛前念经祈福,文宗手执长剑破门而入,脸黑得像阎王,一剑刺穿她左肩上的桑黄色袈裟,只字未言,过了两个时辰方离开。 当时她是怎么求情的?她说她放不下小九,求陛下看在小九的面子上保她继续做皇后。 “陛下!”徐太后高喊道,两眼含泪,“你不要杀他!他是你亲弟弟,你不能杀他!” 傅润手腕收紧,剑刃离傅琊的脖颈只差一丝距离。傅琊呆若木鸡。 他面含薄怒,改用剑尖挑起傅琊的下巴,漠然地俯视其眼睛,透过幼弟质问文宗:“你悔么?” 你后悔么? 为了这么一个东西算计另一个儿子的命? 你后悔么?! 口含玉、手握圭,安眠于献陵的文宗自不会回答他。 “陛下!”徐太后吓得口不择言,连声喊傅润的名讳,嘶哑道:“你是他哥哥,再饶他一次!” 傅润侧身看她,“太子的两个儿子是怎么死的,孤前些日子已让小周子知会过你了。” 傅琊遍体生寒,结巴地说:“母、母后,不是的,我、我——” 徐太后伸出五指攥紧的左手,手心是一枚皇太后金印,“求陛下再饶他一次。” 傅润不说话。 …… 傅琊被禁军押回大慈恩寺等圣旨,因受了惊吓,高烧不退,入夜常惊厥,三日后便不能用饭。 史书有载:是年八月初四,皇九子琊于大慈恩寺庶人瑛故居夭殁,年方十岁。 两月内太后数失血亲,交金册金印,退居京郊净海慈,素衣荆钗以祈福往生。 陛下纯孝,深忧虑之,特命宫廷画师季彦赴庵堂为太后画小儿图,男童女童,皆栩栩如生。 太后但不能观,见而心悸,常谓人云:墙上有血肉几团!是妖(姚)将害杀我也! 请去之,语词颇哀,帝不许。 其后太后果病,染癔症,屡以为室内有妖鬼,惊慌失措,口不能言。 …… 八月十四中秋节前夕。 月色澄净如水。 傅润披狐裘独坐高台上,右手敲叩青铜酒杯的杯耳,借着烛光细读棋谱,嘀咕道:“好迟!” 赵彗之将佩剑递给王长全,大步走过来,坐在傅润右手边,俯身看他复盘。 傅润:“你听说没有?” 赵彗之:“什么?” 傅润见他自倒一杯要喝,微微松懈精神,“百姓们谣传老九是我杀的。可恶!早知如此,我当杀他!” 赵彗之没有尝出酒味,放下心,握住傅润的右手为他揉手腕,“嗯。” 傅润轻咳一声,不愿显摆自己病中“知轻重”以茶代酒,强调道:“我没醉。你要记得。” “嗯。陛下这回没有吃酒,我记得了。”赵彗之想起什么,“陛下对我……” 傅润凤眸闪烁,完全没听见赵彗之的话,好些日子不见他,觉得高兴,软绵绵地亲了他一下。 赵彗之:“……” 傅润眉眼含情,笑道:“我没醉。你要记得。” ---- 【《行军日记·正安九年》】离京数月,常望月以寄相思。烈酒千杯亦不能醉,夜半出帐散步遣怀,骤闻禁中消息到,信短旨长,一笑之。 第八十八章 牛心 中秋天气凉,宫人们排队领了新衣,又去领扎好的竹灯笼和热腾腾飘芝麻香的酥皮月饼。 除了除夕与元宵,中秋是一年当中最盛大的节日。 未必能团圆,但一定热闹。 西洋玻璃钟的纯金指针缓缓指向寅时三刻;圆月西移,残星忽明忽暗,雨丝依稀。 “快,快,手上都麻利着!”王长全双手双脚大张,像蜘蛛似的趴在格子门上听动静,听得里面有交谈声,压低嗓门吩咐太监们上前来,一时间十八个太监面对面、眼对眼,默立吹冷风。 陛下自从改了药方治病,总是失眠,难得睡个好觉,他们是不敢闯进去打搅圣人好心情的。 寝殿内人声停顿片刻,咳嗽两声,变得低沉许多,忽而传出窸窸窣窣衣衫摩擦声。 不知发现了什么,说话的人被捂住嘴、含糊地发颤地呵斥道——“你要死!” 紧接着,便是一串珠玉坠地旋转弹跳的脆响。 再细听,声音又戛然而止,隐约有金链子悬空晃动时的细微嗡鸣。 由周总管默许,王长全取代刘福一跃成为皇帝身边最威风的大珰,人逢喜事神经大条,不敢再听寝殿里两人的对话,微笑着摇摇头,带太监们去偏殿候命。横竖时辰还早,不着急。 他在众太监、宫女的簇拥奉承中坐下,翘着腿和兰花指喝贡茶,同徒弟感慨道: “昨夜陛下诏赵都将入宫,赵将军两眼瞪得碗大,都亏你师父我忠心,咬牙挺住了。我听说京畿禁军领头多世家子,见赵都将出身差,并不服他调度,倒是拧成一股勤加训练,想着有朝一日立了大功替换了赵都将的指挥使;却不知陛下与赵都将君臣百般和睦、抵足而眠。” 他口中“百般和睦”的君臣正…… 总之不甚和睦。 傅润心烦意乱,埋首于凌乱堆叠的衣衫,怀抱一床朱红色绣金龙凤苏锦被趴在龙床上补眠。 呼吸急促,指尖战栗,不像是犯困瞌睡的正经人。 他白皙精瘦的腰背微微泛粉、落满吻痕,青丝则柔顺地铺散在背上,多少遮掩了旖旎的痕迹。 因腿间一直有奇怪的液体流出来,他控制不住地回想昨夜崩溃时的求饶,臊得睡不着,悄悄睁眼找罪魁祸首,见对方还拿着那串用金链子缀连两端的龙凤琉璃珠,恼羞成怒,喝道: “你、你还不扔了它做甚么! “赵彗之!你下次若再敢把你那里出来的脏东西留在我的……我杀了你!” 或许是听多了这样的狠话,赵彗之挑眉,用帕子包住琉璃珠,并从容地露出敬畏君威的神态。 傅润咬唇忍笑,心知肚明,再琢磨一番自己的话,反尝出一丝嗔怒动情的意味,眼尾腾地红了。 他觉得凉,脚向上一勾,随便找了件衣裳盖住赤/裸的小腿。 后知后觉记起这是谁的、尤其当时如何捆绑他的手腕害他挣脱不得……动作可疑地停顿。 赵彗之喉结滑动,毕竟理亏,见好就收,赶在美人炸毛之前开口安抚他: “今夜中秋团圆,本该陪陛下赏月,但家里……父亲不准,是以昨夜一时……失态了。” 傅润冷笑,“何止失态,你——咳。谁要你陪,孤难道落魄到非你一个男皇后不可么。” 说罢,他见赵彗之眸色漆幽,心里酸涩如蚂蚁啮咬,一时犯了左性,偏说明年要纳妃嫔充后宫。 他并不明白他的尊严、他的好胜心、他的无常,以及他心乱时的胡诌终将激怒对方。 他这样的人,心思藏得太深,的确不配拥有全心全意爱他的人。 因缘际会侥幸有了一个,也险些被他自损八百的昏招气走。 赵彗之幽深地俯视傅润微凹的腰线、修长的腿和泛红的脚跟,忍着占有欲沉声确认道: “陛下此话当真?如今不选秀女,只是因为阳虚,怕不能成功临幸,在妃嫔那里丢了面子?” 傅润看不见身后的少年愈来愈灼热以致失控的视线,一怔,确实好面子——他总不能说他不喜欢女子、大概只喜欢同彗之做那种淫/乱的事——那样彗之便拿捏住他了,硬着头皮应声: “嗯,这是很好的。毕竟孤说到底……是皇帝。你师父觉圆月正的药方颇有效,阿汗术昨日诊脉,说孤再调养半年,也是时候能有一个孩子了。孩子么,男女都好,孤膝下冷清多年……” 他虽不擅长与幼儿打交道,但也有一颗做人父亲的心,希望自己是一位比文宗好得多的父亲。 孩子。 赵彗之:“陛下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么?从宗室子弟里过继一个,接进宫抚养……不妥当?” 傅润万想不到赵彗之竟敢这么想——至于他在太庙发誓——那是他身为皇帝本人的特权! 他有些犹豫,联想妹妹兰真分析男女心理的劝告,又怀疑赵彗之的用意,反问道: “你觉着哪家的可以?孤的弟弟们的儿子……绝不行。他们将来即位了,必然追谥其生父为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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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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