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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傅润站着喝了药,见赵彗之还未回来,蹙眉沉吟一番,“今日赵府有什么事么?” 说是回家告诉忧思成疾的母亲二哥平安活着的消息,难道被赵坼逮住了一顿好打? 哼,活该。 傅润嘴角上翘,凭记忆吩咐宫娥取书架上的《李长吉歌诗》,眼底却是未察觉的担忧。 王长全:“回陛下。定国公府的老夫人七十六初度,今日摆宴八桌,将军恐怕是去吃酒了。” 定国公府。 数年前因傅璨和李轩昂的陷害、失足落水而死的纨绔伴读的面孔浮上心头。 他这个皇帝,当得坦荡,却也欠了许多不能偿还干净的人情债。 傅润拿过诗集,随意翻了两页,提朱笔在前天写的一则读书札记上改了几字,道: “将宫道上的雪扫一扫,孤出宫去瞧瞧热闹。唔、把孤私库里的两株玉珊瑚拿来。” …… 外头爆竹烟花撒铜钱的声音闹哄哄响了一大阵。 定国公府的丫鬟们打扮得富贵娇艳,手捧各房亲戚的贺礼进来为老太太祝寿。 一时厅堂内金灿耀眼,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话说得人人嘴皮子发麻方止。 赵坼坐在右下首,他确实抓着儿子赵彗之来吃酒了——教训的事嘛,下次一定。 唉,想想都可惜!绑树上的麻绳、腰粗的马鞭、金疮药都备下了,临时挨夫人好一阵呛白。 要不就在定国公府的后山把这倒霉孩子狠狠揍一顿? 岳母也是娘,既是自家人的地盘,老子打儿子,也不算忒丢人。 赵彗之心有所感,皱眉,频频回头问下人时辰。他衣襟上残留着雪渍,并不怎么动筷。 他是带密信回京的,落在其余人眼里,身份便相当可疑,是以无人敢问他西北大营的事。 老太太席间悄悄打量了好些回赵彗之,忽然听管家附耳说陛下到访,“哎呀,快扶我去更衣。” 消息说得迟了。 但闻外头有太监叫喝声,风动香随,来人用折扇挑起毡帘,鼻尖冻得通红,凤眸明熠如星。 他生得太好,又披了正红色的斗篷,腰间玉佩宝珠琳琅玎珰,像是捎了一轮光灿的朝日进屋。 一时间定国公府的家眷亲戚们都不敢动,暗叹世上竟真有如此完人——偏还是掌权的皇帝! 傅润环顾低眉停箸的众人,淡淡瞥了一眼坐在赵坼手边的赵彗之,再朝上首的寿星笑道: “雪后初晴,孤临时起意出宫散心,夫人(一品命妇之称)免礼。” ---- 【《起居注》】十一月十五日晚,帝幸定国公府,因常夫人寿,赐玉珊瑚两株、金十两。 第九十四章 造次 老定国公逝世多年,老夫人常氏明面上已不再主持中馈,上次入宫还是两年前的中秋。 她连声谢恩,起身让出自己的软座,“臣妇耳目昏聩、齿摇发变,不曾迎驾,望陛下恕罪。” “孤即兴至此,夫人何罪之有?” 傅润若单为祝寿而来,理当就势坐下。 当然,他不是。他越过赵彗之朝赵坼颔首微笑,“夫人坐吧。” 赵坼觉得纳闷,还是利落地让了位子,低声问傅润的安,又喝命赵彗之老实在后头站着。 “将军可曾听说赵恭之生还的消息?他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在汗王眼皮下埋伏数日。” “听说了。恭之行事冒进,现在他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总有一日惹出大祸来!” 傅润轻笑,“孤亦做如此想,新拟了圣旨,命厉知行仍做主将,调赵恭之总掌殿军。” 赵坼心中清楚这是借机调整打压西北大营的“赵姓”势力,不敢与他较真,拱手道: “陛下圣明。” 君臣二人就西北军情简单交流两句,话里点出赵恭之突袭鞑靼营帐、大破而还的消息。 这是喜事啊。 在座的宾客多与赵氏有姻亲往来,小半是京官,闻言皆喜上眉梢、出声祝贺。 傅润笑,“既是夫人的寿宴,尔等不必如此。方才那唱《八仙祝寿》的呢?仍唤他来。” 王长全候在门外,答道:“是,奴婢这就去吩咐着。” 常氏哪敢坐在上首俯视皇帝,示意长子次子退后,自往左侧挪了两张木椅,垂头再谢恩。 一时最上首的大圆桌只坐了三人。 傅润还未用晚膳。 太监遂撤了这一桌的酒饭,将宫里蒸得软烂的奶点心、汤四品、蔬四品、凤鸭、小馒头、小馄饨、响糖等御膳端上来——胜在干净,一道冬笋煨芋片、一道白灼虾特意布置在傅润手边。 常氏眸光微动,诸多疑虑按下不发。 想来陛下从江南回来后胃口差的说法不假。 她定国公府有个大丫鬟颇通药理,极擅煮茶,今日为寿宴调制的雪水茶便有开胃护肝的功效。 她刚要出声问此事,余光瞥见外孙赵彗之把喝过一口的茶碗递了过去——? 这孩子!忒随性了!真当陛下同他是一家人么。 至于有人说他是阿坼在外头养的私生子,哈,怎么可能! 新皇换旧皇,光阴荏苒,年轻一辈或许不记得老国公爷的模样,她是一日不敢忘怀。 女儿为赵家生了六个讨债的,只这个年纪小的最像国公爷,总算是摆脱了女婿粗犷的虎长相。 常氏颤巍巍起身,急于告罪,却眼睁睁看着傅润将茶碗转了小半圈、就碗沿吃了两口——?? 是她不对劲,还是这两个年轻人不对劲??? 老太太沉默片刻,复又坐下,捏紧衣袖反复打磨腹稿,悄悄丢给赵坼一记眼刀。 赵坼没懂,照样正襟危坐。 傅润端握温热的茶碗,修剪齐整的指甲隐隐泛珠光,叹道:“嗯,好茶。孤少时同……过国公府,夫人曾亲自烹茶招待,另有枣泥糕、糖丝糕两盘,甜得恰到好处……转眼将有十年了。” 常氏很惶恐,道:“陛下好记性。” 因不是整寿,邀请亲房世交吃顿便饭而已,能得皇帝亲自过问,该是相当长脸面的。 加上儿孙孝顺,原定的戏班子和说书人都是京都最出名的,这帮下九流的家伙心思灵光得很,个个是人精,今夜祖坟冒青烟方在御前演一出大团圆,谁不激动欣喜,端的是十二分卖力。 宾客看得高兴,有的忘乎所以,当场叫了三声“好”——譬如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女婿赵坼。 常氏暗暗发愁,想及三月前在自家茶楼上说开了的帝后婚配秘辛,额间阴云密布。 当今中宫皇后是她的亲外孙。 老天!如此荒诞的事,女儿也好、女婿也罢,瞒了全家整整四年! 傅润略看了半折戏,熟稔地扯过赵彗之的衣角同他说了句什么,乏了,起驾回宫就寝。 皇帝的宫车一走,亲戚们都松了口气,拥上来道喜。 常氏颦眉,勉强笑着一一谢过,亦借口说头疼,提前离席回院子歇息。 贴身服侍的老嬷嬷问:“老夫人如何这样愁苦?今日寿宴真真长脸呀,又热闹,又体面!” 常氏摆摆手,笑骂她多事,“烧两盆热水与我洗漱。” 待房内只剩下她一个,思忖道:阿坼个蠢货,做生身父亲的,竟瞧不出他两个之间的情意,非说是彗之痴心妄想!唉,我虽看得透,也不好插手。但愿陛下明白其中轻重。 …… 月过中天,积雪未融。 李府与定国公府相隔半条街,府内景象截然不同。 李季臣侧耳倾听窗外不绝的鞭炮声,垂眸望向摊在桌面的一张万里江山图,半晌不语。 师爷趴在窗户边透过缝隙张望坐在廊下啃吃馒头的禁卒,回眸压低声音急劝道: “大人!大人啊!岂不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李季臣两指并拢一遍遍整理皱巴巴的常服,“我辈伟丈夫,岂可做国贼。此事休再提!” 他嫌书房冷,撞见门窗上寥落的树影,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嘴角随即平添多道皱纹。 师爷恨恨地甩袖,背手大步上前,蹲跪在他膝边,瞬间变幻了脸色,涕泗横流地劝说: “大人为官三十余年,你知我知,天下便没有从不犯错受贿的官,何况大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陛下这几日逼得越发紧了,天书阁《书目》一出,堪称集历代文学之美,天下文人俨然倒戈——唉!这些没做官的、盼着做官的,哪个是真心实意同陛下对着干?舆论究竟止步于此。救不成李氏这座大厦!” “你不必激将我。”李季臣眼底闪过冷光,“老夫若为自保,将关内情报并武械库军机都卖给鞑靼人,哼,到时鞑靼入关,傅润须起用我,确实缓一时之急。可将来秋后算账,我如何面对?” “大人……不如让陛下等不到秋后——啊!” 李季臣一双冷眼仿佛攫住师爷的心脏,哑声警告道:“住嘴。轩昂吾儿之死,我日夜泣血。” “那么,大人?”师爷眼中燃起希望的火焰。 李季臣咬牙道:“亏你自诩饱读史记,从《春秋》到《国史》,哪个国贼瞒过了皇天公道?” 师爷哑口无言,手指攥紧成拳,暗恨自己没有半点功名爵位在身。 他这样的小人物,一旦受李大人牵连定罪,死了都没处埋,乱坟岗打发了去。 * 今夜辗转反侧的人很多,不止李相、常夫人。 亥时。负责为关在济天殿地底的皇三子喂饭擦身的老太监摸出九把钥匙,慢悠悠解锁。 他将满五十了,两个徒弟孝敬他一壶陈年御酿,嘴馋,多吃了两盅,走路摇摇晃晃的。 傅璨低着头,舌头大半溃烂,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老太监打了个酒嗝,前倾上身,酸臭的口气全喷在傅璨的脸上。 见傅璨毫无反应,他不禁桀桀地笑起来。 “三殿下,咱们俩也算患难与共,是异父异母的兄弟哩。四年前先帝命奴婢我‘服侍’你,‘拌嘴’、‘争执’,有一回你老人家咬掉奴婢手心半块肉呢。一眨眼,马上都第五个年头了。” 傅璨满是血污的眼睛动了动。 地牢过于幽暗阴冷,使他分不清昼夜,记不得时日。 老太监继续挤兑傅璨:“陛下今年还不曾瞧过你老人家。真是那什么,啊,‘光阴似箭’!” 傅璨吐了他一脸血沫,嘶哑地说:“滚!” “三殿下呀,你说你小时候多坏啊,仗着得宠,坏事做尽,害死多少太监宫女——依我看,九殿下的招数,都是跟你老人家学的。那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嘛。畜生东西。落此下场,该!” 傅璨闭目:“……” 老太监弯腰绞干毛巾,“好在我师父陈大康当年疼我,把我引介与二殿下,否则哪有机会替我弟弟一家报仇雪恨!你在西湖边诱/奸的那个女孩儿,是我嫡亲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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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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