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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太监 今日小朝,兵部尚书元勉继续告病,大有一“病”不起的意思。 工部尚书万鼎上了一封请罪折子,自陈不敢滥支库银,将功补过,从此缩在衙门不回家休沐。 听傅润与赵坼为首的武将们一唱一和,转眼运粮的事叫北海军揽走…… 李季臣的脸色阴沉得滴水。 陛下本就好大喜功,连年加军费,西北、西南、东南、乃至区区高丽边境,都设有军队驻扎。 而他为官三十年,好容易送走了重开科举、废除右榜的文宗,正想在朝政方面做一番改革,为他所依托的世家大族争取利益,岂能容忍国家被一个整日胡闹的傅润祸害空了! “陛下!臣有一言——”李相咬牙道。 傅润低笑,扬了扬手中的青绿色折子,“李相,李轩昂在嘉兴做得不错,邵方云给他评了个上上第一等,孤前日已命他回京。河洛水患暂告平息,你父子这几日在家享天伦之乐罢。” 话里的意思是明后天都不上朝,大后天又是休沐日。 江修夔既是天子的臂膀,率几位同僚抢先上前谢恩:“臣等恭送陛下!” “嗯。退朝吧。京都天高云淡,河洛百姓却流离失所,孤彻夜不寐,伤心自责。好在驿站来报,昨夜赵彰之的兵就出发了,但愿十五日内灾情有所缓解,了却孤与诸位一桩心事啊。” 傅润的话也并非虚情假意,只是明显存了膈应李相的意思,走过李相身侧时不禁轻轻一笑。 “你!” “嗯?”傅润淡淡地盯着李相看。 陶先轻咳一声。 李相额角青筋颤动,眼珠充血,几种思虑间恨恨作罢,垂眼道:“臣恭送陛下。” 赵坼暗爽,见傅润离开大殿,赶紧朝殿外的长子赵斐之使了个眼色,父子一齐往外走。 “怎么了?”傅润摆手示意元霄济先退,让刘福放赵将军二人过来。 赵坼瞪了一眼还试图搜自己身的元霄济,“陛下上朝前派刘公公所说之事……算了罢。” 赵斐之一愣,大急,不解道:“爹!” 傅润笑问:“赵夫人不愿入宫见皇后一面?” “……是。我朝宫规:后宫不得与前朝相见,哪怕亲眷骨肉。陛下不必为臣一家破例。” 可是孤的后宫也只你兵鲁子一家的女孩儿。 咳,能拉十二石弓的女孩儿。 傅润觉得奇怪,想想或许是赵坼夫人与养在乡下的末子关系不洽,便一笑而过,不再提起。 什么“甚怜爱之”、什么“取贱名保命”,恐怕是为人父母单方面的说辞。 他和母妃就是这样的。 天蓝风煦,三三两两退朝的大臣们在平台栏杆处站定,眺望候在宫道旁的镶金玉辂。 河洛有灾,按《天文》,当是上天降罪于君的征兆。 赈灾诸法一一落实,陛下今日终于有精神去城外丰山祭祀祷神。 玉辂为帝王所乘宫车,由一只温顺的白象在前牵引,随行太监均着大红丝织窄袖外袍。 天子年少风流,体态俊逸,穿一身明黄色朝服,宝冠灿烂夺目,慢悠悠扶着宫娥的手臂登车。 御兽园豢养的数只赤顶仙鹤蓦然掠过晴空,唳鸣清脆,震撼天地。 傅润偶然回望济天殿,视线不落在实处,想到什么竟展颜大笑。明眸善睐,俊美无双。 伴随司礼监周总管一声唱喝,文武大臣垂首默立,听得玉辂的车轮声远去方敢抬头。 本来有心交谈议论的僚友们忽然启齿忘言,自顾自收拾仪容,默默随太监、禁卒出宫。 赵斐之有伤在身,并不在上朝的正名册里,与几位武将叔伯寒暄罢,大步跑到赵坼身边。 分派给赵坼的四位禁卒论辈分亲疏要叫赵坼一声大舅舅,心领神会露出笑脸,握刀后退。 赵斐之:“爹走得好急!儿子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赵坼:“想不明白就闭嘴。大郎,你不会还把陛下当你亲弟弟看吧?我看你、你是疯了。” 赵斐之:“当年爹在塞北屯兵,爷爷不许我上前线,恭之、彰之几个都能去,我在家里可不就是人嫌狗厌么,二殿下可怜,我教教他剑法枪法,移情也是有的。” “你移个屁情!”赵坼吹胡子瞪眼,“大郎,傅润可不是你弟弟,手脏得很,翻脸不认人的家伙。” 束手默立宫墙角的小太监暗暗咋舌:娘耶,赵将军好大的胆子,直呼陛下名讳! “我晓得。我想事已至此,陛下何时放小六出宫?找个‘暴毙’的借口也好啊。岂有、岂有,唉。” 赵坼嗤笑,“你屡屡给陛下脸色看,原是为替小六打抱不平?当大哥当上瘾啦?” “爹不也是么。” 赵坼踹了一脚赵斐之,“狗东西,编排起你老子了!此事休议!你在家好生养病。” * 傅润出宫祭祀归来,眼尖心敏的人会发现陛下身边多了一个细眉白脸、竹竿身材的年轻太监。 小查子坐在圆木凳上剥一把盐水煮花生,躺在短榻内侧抽水烟的老太监们用脚踢他的背。 刘福一头汗,推门进来急着喝水,见好些个太监在,从容地微笑道: “哥哥们有什么事?” “没事的,刘公公您忙您的,我们——嗳,小查子,你不是有事么。” 小查子嘿然一笑,拍拍湿手起身伺候刘福换鞋更衣,“师父,陛下从丰山带回来的太监是什么人呐?徒弟去会会他,教教他御前行走的规矩!” 刘福没好气地敲他的脑袋,“放心罢,你师父地位稳着呢。那个李海安,哥哥们比我清楚罢?听说原先是在宫里打扫冷宫的,也不知犯了什么错……陛下见他是哑巴,要挑他去长乐宫。” 咂摸一竿水烟的白眉老太监咦了一声,见众太监看向自己,歪过肩、哑声解释道: “中宫娘娘是哑巴子,陛下早年杀尽长乐宫下人,又接连赏几批太监宫娥充员,可咱们这位大将军府的娘娘不爱人近身伺候,全让个疯婆子方嬷嬷赶走了。至于李海安,我知道他。” 刘福俯身净面,兑了两滴玫瑰露在黄铜盆中,“老哥哥,还有什么快讲!别藏着呀!” 老太监称是,说:“咱们关起门来讲,哑巴服侍哑巴,很相宜。李海安么,倒也不是没根底(家世)的,他的养母——正是当今寿康宫那位的陪嫁宫女素娥。素娥犯了大错,先帝爷抄了她京郊全家,几十口人一夜之间没了。有些个嫉恨素娥嬷嬷的,便排挤李海安,打算供出他和素娥的‘母子’身份。我呢,我见他机灵,悄悄挑个懒惰的罪名把他送出宫,保他一命。” “呦,这么讲,老哥哥您还是李海安的恩人?”刘福哂笑。 老太监继续咂摸水烟,鼻孔翕张,“您保我一命吧,哥哥欸。素娥嬷嬷犯的错——是那件事!” 让宫里老人闻之色变的只有废太子谋逆一案。 其他老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下各异。 另一个缩在草蒲团上剔牙的老太监叹气道:“伴君如伴虎,恐怕这小子对陛下而言有‘大用’啊。” * 李海安跪在廊下,朝正殿磕头。 送他来长乐宫的刘福站在门槛外张望,听见方嬷嬷说“娘娘午睡呢”,赶紧溜之大吉。 留下李海安一个人晒太阳,晒得汗流浃背、面色酱红,才等到赵彗之。 “……”赵彗之脚步一顿,捧着两卷兵书往书房走。 若再赶出去,只怕“尸骨不存”,何须伤人性命。 方嬷嬷撇撇嘴,“你留下罢。运气真好,前不来后不来,偏偏赶上娘娘要晒书的时节!” 李海安啊啊地用手比划,两颊浮现酒窝,边挠头边憨厚地笑起来。 他以为长乐宫事务多,憋了一口气,几天下来却只是和小宫女秋芙一道扫地擦屏风。 至于皇后……李海安有一天不慎抬头看见了赵彗之的长相。 他前半生可谓坎坷颠簸,吃尽宫中人心算计的苦头,一时急得几欲落泪,只恼恨自己不能说话辩解、宣誓忠心。皇后为什么是男子,他不想明白原因的,做一个老有所养的太监便顶好! 赵彗之手捏一枚白玉棋子,放下棋谱凭记忆复盘,站立于窗前,宽肩窄腰,神色颇坦然。 日落西山,橘色点染纸笺,折射出层峦相叠、光怪陆离的薄雾。 赵彗之提笔写下一句话,递与李海安。 李海安当即更急了。他原不识字,以前只有素娥嬷嬷有耐心同他说话,包括一些秘密。 秋芙掀帘子进来收拾棋盘,半蹲着盈盈一拜,瞥见纸笺,笑道:“赵君让你吃饭去。” 自从发现“娘娘”的身份,她自不是疯癫的方嬷嬷,哪能指鹿为马,思来想去决定改称呼“娘娘”的姓氏,既显得自己聪明,也不算泄密——说到底,陛下不该不清楚啊。欸?!难道! 赵彗之眸色微动,淡淡地瞥了一眼举止略有迟疑的李海安。 李海安浑身一颤,害怕被察觉端倪,慌不迭的比划谢恩,连滚带爬倒退出去。 赵彗之将写着“退”字的纸笺丢进香炉,亲眼看火舌烧尽它。 虽不迁怒下人,他心中到底不悦,于是“迁怒”另一个不在场的主谋。 …… 晴天好大一闷雷。 傅润刚从文渊阁听博士讲经回来。 小小的七品学官竟也仿照大臣直言劝谏他选秀女,早立后嗣。 思罢,傅润觉得车内闷热,鼻尖冒汗,单手挑起车帘,“去长乐宫走走。” 成婚三年,“夫君”总算有点良心和“色心”,关切印象里瘦削的皇后长成什么壮汉模样了。 那夜的轻薄……他真不是有意的。吃酒误事! 谁会对哑巴动心。总之他不会。哪怕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女人。 车驾突然停下来,青砖缝隙里的杂草被镶金的车轮压得平平的。 傅润冷声问怎么了,往外一瞧—— 是傅瑛。 “陛下要到何处去?” 傅瑛手执一串枣核大的檀木佛珠,腰间挂两枚制式朴素的香囊。 ---- 明天不更。下周要帮朋友搬家,大热天一回家就想睡觉,所以先存点稿,申榜前稍微控制一下更新哈。右榜……好比高考加分吧(不太恰当的比方);为勋贵子弟而设,卷子相比左榜简单不少,虽然左右榜官方规定的录取人数是一样的,但右榜参加人数少,所以一般也不会满额录取。 第十四章 因缘 是夜。 刘福和周总管守在寝殿外。 极星闪烁,树影婆娑,见者徒生寒意。 两人细细听织金红纱帐里没了动静,往阶下走两步,悄声交谈起来。 周总管:“陛下今日吃了好些闷酒。要是有个善解人意的娘娘陪着,我们也放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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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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