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一个身材矮小瘦削,穿着朴素的士兵,看上去年纪不大。 易殊慢慢收回自己的目光,将纸重新铺平,随口问道:“何事?” 小士兵怯生生地靠近,往桌上放下一碗粗粝的粟米,旁边还放着一小半灰白色的饼。 东西放好之后,他小心翼翼地答:“是赵大人派我来照顾监军大人的,他说宴上公子没动过筷子,让我找一些东西给您。” 易殊嗯了一声没再开口,继续行笔。 小士兵也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 手下的笔顿住,易殊问道:“还有何事?” 小士兵语气有些欣喜:“将军说从此以后我就在公子身边照顾公子。” 易殊这才又将目光抬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士兵感受到易殊的目光,抬起头来:“他们都叫我单边耳,因为……我只有一只耳朵。” 易殊皱着眉抬起头,少年年纪很小,不过十七八岁,右耳却没有耳朵,留下狰狞的伤口。他别开目光:“我没问他们叫你什么,我是问你的名字。” 年轻的小士兵欣喜地睁大的眼睛,道:“名字?以前父母叫我孙福,福气的福。” 沉默了片刻,易殊认真地道:“好名字。”
第45章 离京5 呼啦一声, 军帐的帘子不知又被谁掀开,外面呼啸着的风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本来就忽明忽暗的烛火又被搅得飘忽不定, 映得桌案上的字骤然变得模糊。易殊下笔的手一顿, 差一点就在洁白的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他轻皱着眉头,伸出修长的手笼着昏暗的油灯,这才缓缓抬起头向门口望去:“又有何事?” 钻进来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由于油灯被易殊用手挡着, 没有光照过去,看不清来人是谁。 只是那人身形高挑, 进来动作流畅自然, 应当不是畏畏缩缩没长开的孙福。 进来的人既不开口说话,又毫不怯场地拍着袍子走近, 像是一副很熟稔的样子。 易殊轻眯着眸子,半响出声问道:“梁使官?” 人已经走到跟前了,透风的帘子也早被放下去了,易殊不疾不徐地将手移开,映照着火光, 对方的脸清晰地显露出来。 梁文谨表情倒是很淡定,他掀开外袍,里面揣着一个小食盒。他动作自然地将易殊写下的奏章放在一边, 然后将孙福当时端来的东西放在地上, 将自己带来的小食盒推到易殊本就拥挤的桌案上, 这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易殊垂下眼眸,默不作声地看着梁文谨的动作。察觉到易殊没有下一步动作,梁文谨眉间一挑, 轻笑一声,然后自己打开了食盒。 食盒里面有两小蝶新鲜出炉的菜,并着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米饭。一碟肥肉均匀,色泽红亮,一碟小菜鲜亮清香。虽然对比在汴京的吃食还是略显逊色,但这里毕竟是贫瘠的庆州,可比石忠准备的接风宴要有食欲多了。 “我就知道这小士兵不懂规矩,端过来的是什么,这种东西也敢拿来糊弄我们易公子?”梁文谨拿出手帕细细地擦着自己刚刚不小心沾上油渍的手指,一边盯着易殊慢条斯理地道,“这是我手下做的,易大人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 易殊从食盒上轻轻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并没有接这句话,他不卑不亢地望向梁文谨,平静地开口道:“使官找我何事?”二人平时并无私交,他可不信梁文谨在官场中混迹了那么多年,会好心到无缘无故地接近他,更何况他现在还不受石忠待见。 梁文谨自顾自地坐着,眼中带笑地道:“易大人刚刚宴上不欢离席,我看你面前的菜都没动过,这一路上舟车劳顿,不补充体力怎么好。” 梁文慎那样一双看似平静,实则透露着算计的目光,着实令人不舒服。易殊倒也没生气,跟在殿下身边久了,他也学会了至少面上和睦。他先是温和地笑了一下,然后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向朝廷写的奏章还没完笔呢。” 听见易殊毫不留情的话,梁文慎意外地没有生气,想来是在朝廷中混久了,像易殊这般直接的人也倒让人眼前一亮,他不紧不慢地:“易大人觉得西夏此局该如何破除?” 粗制滥造的毛笔被搁在砚台上,易殊抬眼望向端坐的梁文谨。监军本来就是个两地传信的官职罢了,军政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但梁文慎的样子又像是真的在求教。 “在下才疏学浅,只能想到不予理会这一个方法。”易殊道。 梁文慎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就算我能听下你的建议,石将军也咽不下这口气。” 没有人会一直小打小闹,西夏一定在预谋什么更大的阴谋,现在它一定在等着激怒大圌的军队,然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大举入侵。但就算大家都能悟出这个道理,西夏连番挑衅,大圌军队一直受气也终究不是办法。 “倾之年少成名,又在明礼堂随太子殿下读书多年,难道想不到什么其他出路?莫不是在哄我。”梁文慎轻叹了一口气,将探究的目光投向易殊。 绿袍青年好看的落尾眉下意识皱起:“在下久居宫内,军政之道终是浅薄。”他又将目光平静地转向梁文谨,补充道:“名者,父母所赐,更觉自然,大人还是直呼吾名罢。” 梁文谨低头按摩着手腕,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自顾自地道:“如果一直避着对面的戎人,倒也会败了我方士气,有损大圌颜面。” “……” “如此说来,大人已经有了应对之法?”易殊兴致缺缺地抬起头来。 梁文慎摩挲着手上的骨戒,倒也没卖关子,回道:“石将军说以牙还牙。我们也派出好几支小部队分散出去,如半路上遇见他们的小部队便打,遇不到便在他们边境游走一圈以起警示。” 他的话倒是说完了,对面的青袍青年也不做声,只是伸手挑了挑灯芯,让光更亮了一点。 没听见回声,梁文谨按了按指节上的骨戒,继续道:“你怎么看?” “既然已经定下来,梁使官还来找我商议什么?”易殊细细打量着烛火,好像在看什么无价之宝一般。 “易大人此言差矣,”梁文谨依旧笑得很有风度,“大家都是朝廷委派下来协助庆州的,自然都是有关的。” 易殊眯了眯眼睛,直截了当地回复道:“我只是监军,大人很清楚的。” 梁文谨摆摆头:“此言差矣,易兄旷世奇才,怎么能让你只屈于小小监军呢。” “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舟车劳顿,在下已经不甚疲倦了。”又开始了,令人厌烦的官腔。易殊忍不住打断了对方的寒暄。 梁文谨轻笑一声,道:“别的倒是没什么,就是军队的人手确实不够。” 这也与监军无关,最多他在奏章中向朝廷中提及一笔罢了。易殊谨慎地抬眼望了过去。 梁文谨继续道:“每支小队伍总得有主心骨,现在军营里面的人还是太年轻。所以京城中下来的人也得下场带带队。” 见易殊没接话,梁文谨状似惋惜地说:“易监军倒是躲得过,不用去,可惜赵兄年近花甲之年,又是文官,还得上场。” 闻言,易殊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既然梁大人也意识到了派赵安抚使披甲上阵不合适,那为何还要下达这般指令?” 这话倒是夹枪带棒,但梁文谨也没生气,不紧不慢地道:“人手不够,我也是没其他办法才出此下策。大家都是来庆州为朝廷效力的,又不是享福的。不过易监军在军营中也要注意一些,多出去关心关心士兵,不然一直待在营中,可能本来就不满的士兵会发起暴动呢。”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我替赵使官带军。”易殊掀了掀眼皮,面不改色地道。 “可敬可佩,易兄如此大义。”梁文谨语气中颇有敬仰之意。 明明是早就算好了等着易殊跳呢,还要装作意外,一副惺惺作态之样。 易殊冷笑一声,没吭声。 进展顺利,梁文谨放松了不少,神情也变得更松弛:“话又说回来,既然易兄是太子殿下的心腹,那缘何他没派人打点一下?或者直接请他回绝了太后。” 易殊冷冷道:“梁公子莫不是忘了,太后下旨的时候,殿下已经去琼州了。” 梁文谨:“那现下已经过了五六日,殿下消息再迟缓也该知道了,怎么也不派人照拂一下你?” “梁使官究竟想说什么,”易殊目光中也带了寒意,冷冷地扫向对面的人,“我对殿下的忠心,可昭日月。” 梁文谨意味颇深地摇了摇头:“人生如棋,该走一步看一步,不能被一开始就定好后面的走势。” “梁公子为何拉拢我?”易殊脸上笑意如春风拂面,话音一转,却是单刀直入地道:“普天之下还有比殿下前途更加顺畅的么,梁公子要帮扶谁?” 梁文谨精明的目光上下一扫,继续开始官腔:“这是哪里的话,梁家从来不会陷入党派之争,我们永远忠于皇上。皇位上是谁,梁家就帮谁。” 易殊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梁家一片赤诚之心,太后竟派你来这儿,真是让人心寒啊。” “雷霆雨露,均是君恩。”梁文谨马上反驳道,丝毫不留一点把柄。 易殊眼角也带笑:“那我想想,梁使官怎会接受来这儿呢?有什么吸引梁使官?周围最近的封地是……我想想当初最先带着军队支援庆州的是……” “易兄。”梁文谨的目光冷了下去,“谨言慎行啊。我是太后亲自委派下来的,又不是主动请缨的。”什么身份敢这么跟他说话。他从前是大理寺少卿,就算到了庆州也是京官之首经略使,愿意拉下面子给他一个罪臣之子说上两句话已经是恩赐了,对方还敢这么不给面子。 察觉到梁文谨脸上的寒霜,易殊却轻轻笑了:“梁公子不是本来就不想让我活着回汴京吗?” 梁文谨倒也不装斯文了,脸上浮现了嘲讽的神色:“若是我真想这么做,我根本就不会亲自来庆州这块贫瘠之地。” 易殊掩面轻笑,桃花眼中看不清闪过什么情绪,不疾不徐地道:“不过是说笑一番,一时糊涂以为还在启明宫呢,竟口不择言说了些糊涂话。现在看着大人,不经回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梁文谨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头:“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忘不了。那日狩猎遇到的歹人,给我留下一道永远的刺青呢。”易殊慢悠悠挽起袖子,当初狰狞伤口被李自安安排的人细细涂了除痕膏,却还是留下一道一道蜿蜒的细线,他将伤痕展现给梁文谨看,“不过幸好梁大人救驾来得及时,不然我同殿下还有文慎小公子就要曝尸荒野了。” 梁文谨捏了捏指节,道:“多年前的旧事了,你还重提做什么。”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1 首页 上一页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