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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准备掐着李祐后脖颈将人拎起来,眼角余光却捕捉到廊下阴影里只着单衣的李诫。 邪念便这么生生被人掐断了。 他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就说这好父亲怎么会放李祐独自起身。 当然,也不可能是为了试探他,李诫没那么无聊。恐怕是小孩子醒得早,仗着宠爱将李诫也折磨起来,李诫慢她一步,她便自己先跑到院子中了。 有靶子的遮掩,李禛笃定李诫看不到他的脸,便大着胆子继续看,李诫的眼中竟有慈爱,只不过并不是为他。 悬在半空的手悄然一转,他不太熟练地将人抱起。 其实九岁抱三岁,还是有些吃力,李祐看不懂李禛因手臂酸痛憋红的脸,只是为着今日兄长愿意与她亲近,咯咯笑着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李禛唤道:“哥、哥。” 真……真令人生厌。 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勉力支撑着超乎臂力的重量。就在临近崩溃的时候,李诫大步流星上前,稳稳接住了下坠的肉球。 李禛装作才看见李诫一般,诚惶诚恐。 李诫将李祐拢在肩头,视线转向李禛时,却在无形中带上一层审视,嗓音沉哑:“你妹妹……很喜欢你。” 明知自己该说些好听的话,但瞧着这截然不同的态度,终是没法逼着自己违心。他垂首躬身,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父亲,今日还有晨学,我先行告退。” 李诫默然矗立,不置一词。 李禛早就知道等不到回应,自嘲地咧了咧嘴,便兀自起身离去,不再碍旁人的眼。 仿佛点燃了一盏早已不能使用的油灯,此后李祐好愈发黏着李禛。 李禛早也过了意气用气的年纪,他很清楚,若是李祐真在他的院子有个闪失,李诫恐怕不会念及这稀薄的父子之情。 但要他放下积怨也绝无可能,索性就当是廊下栖了只聒噪的麻雀,整日叽叽喳喳,不影响他看书练剑。左右也有随从时时刻刻盯着,不怕她一个人出什么差池。 生母忌辰那日,他离府整日,是因遇见了外祖母,心中同样凄婉,便叫他回家坐坐。恭亲王府明面上的哀戚自不会省。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自己的院子,耳畔仍萦绕着半刻钟前府门相遇时李诫的厉声训斥:“你母亲今天祭日,你浪荡终日,不知成何体统!” 估计是外祖母家的仆从忘记给府中传信,亦或是府中人忘记告知李诫,总之没一个人开口说话。李禛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会沦为狡辩,索性任由那劈头盖脸的责骂贯穿身影。 屋子里没点灯,恐怕是李诫今日来找不到他人,便全打发走了。 这群蝼蚁般的东西竟不知他也是主子,只听李诫一个人的话。 他终于彻悟,这雕梁画栋的王府,恐怕自从母亲辞世那刻起,便再没有他的一席之地。或许在众人眼中,他不过是凭着一点血脉寄生在此,连外头的旁系门第都不如。 吱呀—— 房门轻轻被推开。 李禛抬头,将黏在颊边被濡湿的袖子摔落,积郁的戾气寻到出口:“还知道我是你们主子?这么晚才过来是想死……” 声音却戛然而止。 倾泻下来的月光拉长了那道小小的影子。 像是有些吓到了,李祐瑟缩了一下,又不知哪来的勇气,小心地往前蹭了小半步,瞪着眼睛怯生生唤道:“哥哥。” 李禛如今装都懒得装,径直拭去眼角残存的水迹,冷硬道:“滚。”连眼神都吝于给予半分。 李祐何曾受过这般冷落?李禛就是要她受不了,然后自己滚出去。 但他好像低估了三岁稚童的执拗,她呆立片刻,似懂非懂,却并未离开。 她偷瞄一眼李禛,便向前蹭一小步,再瞄一眼,再往前一步,竟是挨至跟前,和蹙眉转头的李禛大眼瞪小眼,当然李禛是小眼。 “哥哥。”李祐又唤了一声。 李禛嗤笑一声,凶神恶煞地龇了龇牙:“我叫你滚没听见吗?” 李祐脑袋一歪,突兀地开口:“哥哥怎么哭鼻子?” “……”李禛泄了气,打又不敢打,骂又听不懂,索性伏回案上,侧脸向外。 手臂忽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李禛没好气地将头扭在一旁,恶声恶气:“你又干嘛?” “肚子在叫。”李祐有些无辜地揉了揉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饿了就回去寻你爹娘,跟我说没用。”李禛着重咬着‘你爹’两个字,享受近乎窒息的自虐快感。 李祐摇了摇头,拽着李禛袖子:“哥哥肚子,去朗月阁,吃饭。” 她说话断断续续,朗月阁是王府家宴用膳之处。但自他有记忆起,那方天地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若非大节庆典非去不可的时候,他避之不及。自李祐降生,那席间便多了一团被众人簇拥的暖色。 “你自己去。”李禛觉得自己如今脾气已经算好的了,换成六岁的他估计已经按捺不住上去掐死李祐了。 但李祐没意识地捏着李禛手臂上的肉,直勾勾地盯着他,瞳仁里竟然只有他一人的倒影。 明知去了也不过是徒增尴尬,再给府中添几分笑料,他竟鬼使神差地应了这‘邀约’——无关李祐央求,只是为了看一眼他那好父亲的神情。他那掌上明珠执意将他一个外人拖进家宴,这顿饭还吃得才去么。 席间果然没有他的碗箸,李祐咋咋呼呼地指挥着下人去拿。侍从眼角瞟向李诫,见他并无厉色,才依言置办。 只是当时凭着一股冲动过来,真在席间戾气早已泄尽,李禛只觉得通身不自在,但李祐却笨拙地操起汤勺,将菜肴拨至他面前的小碟。那些精致的素烩、鲜鱼被戳得烂糟糟,失了形状。 李禛望着碟中那摊看不出原貌的菜肴,一时无言,终是面无表情地举箸,尽数咽下。 - 都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不知怎么想起了。李禛面色沉静如水,抬手扣紧护腕。 “整军。” 马嘶声中,蹄铁踏碎死寂。
第105章 回信 青鸟飞抵汴京时, 已经是李禛出兵的第二日。竹筒上凝结的霜气,在这暖气充足的书房中融出小片湿迹。 案前两人一如往日并肩而立,只是脸色都十分紧张, 整间屋子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青袍人脸色有些苍白, 那时声称抓住一丝希望的是他,如今手握竹筒抖得不成样子的也是他,指尖几次滑过系绳的结,但终究没有触碰的勇气。 白袍人站他身侧, 垂眸盯着那双因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的手。他懂得对方的恐惧, 他的倾之比起旁人多了几分对未知之事的担忧,希望所有人平安顺遂的人总是以最坏的结果来揣测将来。又比旁人多几颗真心, 遇事便更加惶惶不安。 终是没有再等。 同样冰冷的手骤然覆盖在颤抖的手背上, 带着决绝力道的安抚,也是不容抗拒的截停。 李自安终是将那竹筒抽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系绳。 那封带着宿州寒意的信纸缓缓展开,字迹整齐,笔风凌然,带有世族大家独有的严谨规矩。 显而易见,此信绝非出自王延邑之手。 “林家林子源, 谨代王延邑公子手书,报汴京贵人知晓……” 暖室中的熏风在信展开那一刻化作凝着冰碴的利刃,从千里之外刺入汴京。 正月二十八, 丑时。 传说中的那根红绳静卧在灰暗荒芜的原野尽头。 边境风沙有些大, 红绳表面铺了一层粗粝的软沙, 在近乎惨淡的曦光垂怜下,大致轮廓有些模糊不清。 但随着距离的缩减,图景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绝不是代表喜庆与希望的红绳, 而是失去生命甚至糜烂的脉管,扭曲着,挣扎着,像是被顽皮孩童挖出来把玩的蛐蟮一般,痛苦地盘绕在这全然陌生的冰冷冻土之上。 诡异的死寂无声无息地在整支队伍弥漫,无人敢出声,唯有愈发沉重压抑的心跳,擂鼓般敲打在每个人胸腔。 队伍依旧以最快的速度向那片红色冲去,马蹄声此起彼伏,却愣是没有一声杂音。 风中开始夹杂起别的味道,逐渐浓郁到化不开的铁锈腥气,混着泥沙和马粪的味道,还有微妙的宛如淤泥深处的恶臭。 视野越来越清晰,那触目惊心的景象一口一口蚕食着所有人尚且残留的侥幸。 尸体。 遍地都是尸体。 横七竖八,姿态扭曲怪异,围着歪七扭八倒地的车马散了一圈。有身着离国近卫服饰的,更多的是大圌亲卫醒目的朱红盔甲,本来吉祥喜庆的纹样却被近乎黑色的血渍覆盖,凝固成斑驳的疤痕。 拉车的骏马倒在血泊中,马腹淌出青黑色的肠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吃了一半。 车轮深深嵌入被血泡透的软泥里,仿佛生来就是长在地里。 红绸软玉就像不值钱一般,散落得到处都是,被践踏得面目全非。 唯有那顶最奢华的喜轿,宛如祭坛上孤零零的贡品,近乎诡异地保持着端正的姿态,矗立于尸山血海之中。 所有人勒住了缰绳,仿佛被铁钉摁在了原地,谁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此刻连马蹄声都没了,像是受不了如此安静的氛围,风卷着细沙携着腥气穿过人群,掠过丝绸和空洞的车板,发出呜咽声响,像是在奏哀乐。 “呕……”不知是谁忍不住翻涌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又很快被压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队伍最前方的年轻男子身上。 这是此次任务的首领——王延邑。 他的神色不同于众人的哀戚,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惨烈丝毫波动不了他的情绪。 唯有目光穿透重重叠叠的污秽与血腥,牢牢锁定那顶孑然独立的喜轿。 他甚至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疲惫不堪的骏马嘶鸣一声,只顺从地往前迈了两步,便又止住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僵硬迟缓,像是耄耋老人。粘稠湿冷的气息鬼魅般顺着着地的脚踝往上蔓延,带来刺骨的寒意与恶心。 他迈步向前,踩过破碎的青玉手镯,又踏过糊满血泥的锦被,绕过被一刀封喉怒目血睁的少年侍卫。 他的步履已经平稳,神色依旧淡然,只是鼻间、口中却悄无声息地溢出鲜红的血珠,起初只是一滴两滴,很快便涌成细线,顺着下颌滴到胸前的盔甲上,又沿着边缘滚落到地上,一颗两颗接连不断地坠下,溅出一朵朵鲜妍的血花。 脚步停不下来。 林子源眉头一皱,他原是不信离国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正好他最近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热闹的,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不敢想王延邑若是看到轿中的场景会变成什么样,他连忙翻身下马,近乎飞奔过去,速度快到他的喉间也涌上一股血气,终是赶在王延邑前面率先到了喜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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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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