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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望将明日的行军路线和作戰策略部署妥当后,就先行离开了虎跃府,独自在繁星漫天的边关散心,正巧遇到一汪雪涧,便卸甲于此小憩片刻。 没想到却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这声音,哪怕他死了,被戰火焚尽了,化成灰了也不会认错。 虞望看着那个顶着一张陌生面容的熟悉身影,气急攻心,差点一下没喘过来气死在雪涧里,本想直接扑过去抓住他狠狠责骂、收拾一顿,被气得不太清醒的脑子突然灵光一闪,决定给他个更能长记性的教训。 完全没想到会把他吓成这样。虞望心里一堆乱七八糟的火还没来得及发泄,眼下却只能忙着哄人:“对,我把他杀了。” 文慎眼眶一红,即便内心再清楚不过,这不过是虞望诓骗他、欺辱他的假话,却还是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他身上还有刚刚沾上的淤泥,可是谁也顾不上这些,虞望本来气势汹汹的,一下變得十分理亏,只能抱着人轻声细语地哄:“不哭了,不哭了啊,方才不都没哭吗?” 他还敢提方才。文慎的眼泪瞬间掉得更厉害了,哭声震野,长号不禁,好在他们走得远,离军营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否则今夜的将士们都不用睡觉了。 “哥、哥哥……” “嗯。”虞望想凑过去亲一下他柔软渗血的唇瓣,文慎却浑身一僵,猝然偏头躲开了,虞望眸色骤沉,却也没再强迫他,只是溫柔地亲了亲他哭红的脸。 “哥哥……” “嗯。”虞望耐心地应声。 “好冷……” “冷?”虞望抵近他湿漉漉的前额,温声安抚道,“好,哥哥抱你出去,别怕,有哥哥在呢。” 文慎没有应声,只是紧紧搂住他的脖颈,配合着他的姿势,湿淋淋地蜷在他炙热的臂弯,眼眶里委屈的泪水仿佛永远也流不尽。 如果能回到半个时辰前,改变自己那脑子缺根筋的恶劣想法,虞望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不过此刻说这些已经无济于事了。 虞望披上外袍,给文慎裹上自己的里衣,抱着他走过旷野漆黑漫长的小路,给他指天上分布各处的星宿。 文慎看不太清,虞望便停下来,带着他冰凉的手为他勾勒每个星宿的形状。塞北的星星非常明亮,甚至天穹看起来都要比京城低上些许,文慎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星空,渐渐地止住了眼泪,枕在虞望肩上,竟然呆呆地伸手去抓天上的星辰。 虞望扑哧一声,笑了。 文慎听见他笑,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动作有多幼稚,有些难为情地红着脸,也笑了。 漫天星光下,虞望看着爱人如水般温柔灿烂的眼眸,情不自禁地凑近吻了上去,文慎似乎也不长记性,完全忘了方才这人是如何欺辱自己,闭上眼和他忘情地吻在一起。 战事紧急,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在这短暂而珍贵的时间里,虞望没有再做那些可怕的事,他将文慎带回虎跃府,让虞五拿出最好的化淤药膏,亲自给他厚敷两层,又给他擦干长发,抱着他久违地在铺了床褥的榻上安睡。 结果第二天天还没亮,文慎就跑了。 清角长鸣时,虞望半睡半醒间摸索着怀里硬邦邦的枕头,憋了一晚上的怒气终于彻底爆发了。 他满怀怒火奔赴战场,结果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年轻的主帅又在虞氏的忠烈谱上写就了一笔辉煌的战绩,但他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年跪在祠堂里沉默上香的小世子。历代以来,魂归忠烈祠都是虞氏子孙毕生的追求,但虞望早在很久以前就放弃了这个梦想。 人终有一死。 他没有服用长生不老丹的雅兴,也从未推卸过戎马塞北的责任。牡丹花下死也好,为江山社稷战死疆场也罢,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和文慎合棺而葬,两人的灵位要放在一处,生生世世不再分离。
第108章 葬鹰谷 “前线三战三捷!”传令兵呼声震野, “我军已攻破柔然铁騎!” 府中将士欢呼未歇,又一匹快馬踏碎夕阳金色的余晖。馬背上的封齐满甲是血,手中捧着虞望的帅印:“主帅令——全军撤守北雁关!” “侯爷人呢?”楚以卫一把攥住缰绳。 封齐喉结滚动, 目光扫过人群:“孤军追入葬鷹穀了。” “什么?!”卞嘉目眦欲裂, “太阳馬上就要下山了!葬鷹穀地形复杂,视野受限, 柔然叶护殘部至少还有百余人!大帅怎么想的, 居然让你们全部撤了回来!” “封齐!到底怎么回事?” 卞嘉神色激动,楚以卫抬手拦下他, 若有所思。 “大帅什么也没有说。”封齐下马卸甲,沉默地往城里走。 楚以卫大概明白是为了什么。 虞家和柔然叶护阿史那有着血海深仇。 虞望的祖父就死于阿史那的狼牙箭下。 这么多年来,虞望并不是一个执着于复仇的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心里没有仇恨。 柔然铁騎已经溃不成军,但阿史那带领的那支殘部并没有被彻底消耗,他们都是最忠诚最精锐的死士,势必要将阿史那护送回王庭。葬鷹穀在柔然地界,虞望孤军追击,即便身邊有暗卫相护,也极易陷入被动的境地。 军令如山, 众副将只能带领飞虎营踞守北雁关。卞嘉再激动, 也不能视军令为无物,他必须首先服从虞望的安排,相信虞望的判断。 “如果大帅亥时还未回来, 我就去葬鹰穀找他。”卞嘉烦躁不安地抓了抓头发,“到时候谁也别拦我。” 封齐还未说话,弓騎营营长便急步上前汇报:“封将军,弓骑营有一名弟兄尚未归队。” 封齐沉声道:“可是在战场上牺牲了?” “列队收兵的时候都还在。”营长如实陈道, “这个士兵是当时第一个射断柔然狼头纛的人,是大功臣!可眼下居然失踪了!” 他这么一说,封齐就想起来了。 战场上,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拿着把再普通不过的弓,一邊熟练地策马一邊利落地拉开弓弦,手起箭落冷着脸收割敌军的性命。 他那双看起来养尊处优的手被弓弦绷得发红,但箭落如雨的气势并没有丝毫减弱。虞望披甲在阵前厮杀,他的箭就破空钉死在虞望周围一拥而上的柔然铁骑身上,像是专门为了守护虞望而存在的神明一样。可是每次虞望乘隙回头張望时,他却不着痕迹地背过身去,策马射杀另外一个方向的铁骑。 在军营里,虞望从来不缺追随者。但不希望被虞望发现的追随者,这还是头一个。 “立刻去找!” “是!”营长应声,“可是将军,上哪儿找去呢?” 封齐沉吟片刻,转身道:“葬鹰谷。” —— 柔然境内,有一处与北雁关相距不到百里的裂谷,传说是连最擅翱翔的鹰隼都要折翼而亡的地方。 柔然人叫它葬鹰谷。 虞望的霄冥剑插在尸堆上,剑柄缀着的青花穗早已浸透鲜血。他单膝跪在谷底,左肩嵌着半截断箭,右腹的傷口不断涌出温热的血。这具身体似乎已到极限,唇角却竟然噙着笑。 山风送来极轻的马蹄声。虞望故意咳嗽着俯低身子,余光瞥见崖壁闪过一道灰扑扑的身影。 阿史那的头颅已经被他斩于剑下,一支淬毒的狼牙箭破空而来,阿史那的白骨死士竭力为自己效忠的主人拉开了最后一次弓弦,誓死要把这个在柔然心口插刀的汉族大将拉进黄泉。 虞望耳力极好,甚至在眼下双耳渗血的情况下,都能听见白骨死士拉弦时艰难的嗬喘声。 “嗖!” 虞望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砰!” 两支箭在半空相撞,迸出火星。虞望睁开眼睛,看着从乱石后冲出来的身影,原本撑握在剑柄上的双手突然失力地往下坠,文慎飞身而来,抱住他鲜血淋漓的甲胄,一張陌生的脸上闪动着虞望无比熟悉的神情。 长睫颤抖,脸颊苍白泛青,眼眶倏然湿了,眉心可怜地蹙在一处,双唇欲言又止地翕合,露出隐隐发颤的齒尖和受惊发抖的唇肉。 “虞将军……别怕,我来救你。”文慎清润的嗓音不知何时竟变得无比沙哑,听着难受,他说话时也难受。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想装作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人来救他,虞望眼睛一闭,喉咙骤然涌上一股血沫。 文慎声音抖,嘴唇抖,手却异常沉稳,也异常熟练地用匕首剜出虞望肩头箭簇。柔然人的箭毒发作极快,虞望的体温正在急剧下降。他撕开衣摆包扎的手突然被握住,虞望不知何时又睁开了那双鹰隼般锋利严肃的长目,一脸冷鸷地盯着他:“你是何人。” 文慎骗他:“我是弓骑营的一个小兵。” “我怎么……不记得你。”虞望边说边吐血,腥热的血大股大股地吐到文慎胸前,洇湿了好大一片,文慎非但不嫌弃他,反而如临大敌般脱下他的甲胄,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豆大的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你走吧。”虞望叹息道,“天快黑了。” 天黑之后,谷底气温骤降,这里历来就是葬尸之地,阴煞骇人,若是不趁现在离开,只要这里一下雨,受了傷,就很难活着出去。 “不走。”文慎撕下自己的里衣给他包紮。 他来到这里,身上也负了些傷。他要跟上虞望奔袭的速度,还要时刻小心翼翼不让虞望发现,其实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一路上其实跟丢了好几次,陷入了好几支柔然残部的埋伏,好在那些残部都已经不成气候了,否则还不能这么快来到虞望身边。 “你又不是我家慎儿……没必要为我殉情。”虞望边笑边咳血,“看在你这么够义气的份上,告诉你、咳……一个秘密吧。” “不要说话了!”温热的血全部渗到文慎纤瘦平坦的胸腹上,那感觉难以言喻的黏腻恐怖,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流逝。 虞望却还在烂命一条地笑:“你又不是……我媳妇儿……凭什么管我?” “我就要说……” “我告诉你吧……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有了……所以死了……一点儿也不亏……” “兄弟……你知道吗……我媳妇儿抱起来可热了……亲起来可软了……他哪哪儿都特别可愛……就是偶尔打人的时候……会有点痛……” “他特别傻……真的……大家都以为他特别聪明……其实他特别傻……他太愛我了……为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他为什么那么爱我呢……” “其实……他就是喜欢我这張……帅得天怒人怨的脸吧……” “呵呵……肤浅……” “肤浅……” 文慎小心翼翼地给他包紮着左肩和右腹的伤口,耳朵听着他在那神神叨叨地碎碎念,却根本无暇分心去回应他的话。左肩伤得太深了,血很难止住,文慎张口含住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柔软的掌心堵住他腹部的血洞,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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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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