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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过身,见空荡的街道另一头,走过来一个熟面孔。他穿着大理寺的官服,看这时辰,可能是刚刚放衙。 “江大人。” “晋王殿下是来找林相?”江起闻快步走过来,到我身边,目光扫过房门,以及过来开门那位,停顿一会儿,道,“林相高升,早不住这里了。” 跟主人家告了歉,我跟江起闻一道往街口走去。 “是因为手里有一件案子,要找林相相商。”我问他怎么也要去找林承之,他这样答。 我见他神情遮掩,本来不愿意多问,但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脱口而出,“是什么案子?” 江起闻迟疑了。 我再道:“大理寺办案,你单独去找林相,本王看,也不合规矩吧?” 如果林承之涉案有罪,那么他作为审理此案的官员,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私下会见。 听我这样讲,他迟疑了,停下脚步。本王亦随他停下脚步,本来已经预备跟他唇枪舌剑一阵,岂料他昂起来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将我看着。 “林相的事,殿下不知道?” *** 林承之不在府上,据他府上的下人说,他现在事务繁忙,时常在宫中待到深夜,皇上体恤,特地容许他在宫中过夜,免他奔波之劳。 我和江起闻又一起打道回府。 期间,他详细跟我讲了这件事。 “昔年吴州水患,安抚使马震卯受命下巡,朝廷的赈灾银从他手里分发到州、县,吴州知州纪成安贪污灾银,平抑粮价不成,致流民之乱,马震卯将情况回禀,最终还是太子亲下吴州,平息此事。” 水患这事我听说过。 我从吴州回来的后一年,正好是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 说纪成安巨贪,不仅贪墨朝廷下发的灾银,家里还有几个兄弟,趁着水患囤积居奇赚得盆满钵满,他在其中也占了一笔。储备的粮仓他专门晚几天开,粮价就一天升得比一天还高。 有乡绅大户,捐钱购粮以赈济灾民,经过他手,也顺进了腰包。 还有一干吴州的官员,都跟他一样同流合污,拿了他的好处。 因受灾严重,农田房屋被毁,灾民遍地,出现一支集结起来的起义军,被我外公拿下。后来才有太子下巡,安抚灾民的事。 他下去,证明皇帝仍然惦记黎明百姓,同时也算太子一笔功绩。 幸好灾情没有持续太久,平息之后,他旋即返京,纪成安等一干人也被带回京城问审。 “林相告了太子和马震卯的状,说当年灾情他二人有所隐瞒,滥杀无辜,乃至皇后也涉及其中。” 我愕然,“什么?” “吴州跟纪成安一起参与贪墨包庇的官员,许多都被就地问斩,太子报回去,说其中一些人率家丁、打手抗捕,大不逆,太子遂才斩杀。” 太子刚死,林承之就去告太子和皇后的状…… 他告杨兆忠也就罢了,他要去办太子,太子都死了,办他有什么用?死者为大,他去揭开这些往事,无论到底真相如何,都是陷他自己于不义。 他已经官至宰相,走这一步棋,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青云直上路,也没有叫太子挡住。 我脑子里面乱成一团,想不通,拽住江起闻问:“然后呢?” 江起闻道:“林相要为死者平冤。” 我更焦急道:“你是说纪成安冤?” 江起闻道:“林相说马震卯仗着跟皇后的关系,贪墨用于赈灾的银子,钱从他手里到纪成安手里,本来就是远远不够,反而纪成安的几个兄弟经商有道,在吴州有一些置产和储银,被纪成安动员拿出来赈济灾民。因为赈灾不利,马震卯为了避免被牵连,污蔑构陷,倒告了纪成安的状。” 我冷静一会儿,琢磨他说的话。 “江大人的意思,太子知道马震卯干的这些事,帮他隐瞒?” 江起闻将头一点:“林相正是如此告的状。” 顿了顿,他再道,“林相交给大理寺许多马震卯仗着皇后和太子权势,在京中胡作非为的证据。现在大理寺正在查,针对林相所举,要一一对应,所以下官过来找林相。” 大理寺都分辨不了轻重,要林承之自己拿话。 我心头一跳。 “他举什么了?” “林相认为皇后和太子一起欺瞒皇上,纵容马震卯胡作非为,马震卯所为伤害江山社稷根本,大害。圣上应当改立皇后,为后宫和天下率表。” “咚”。 本王一个不稳,差点摔个趔趄。 胳膊撞在墙壁上,钝痛从关节处袭来,霎时清醒回来。 马震卯是皇后堂弟,一荣俱荣,谁不知道他在京中威风。 “林相果然不是凡人,”我站定,玩笑道,“本王在京中这么多年,没见过比他还敢告状的。” 江起闻亦是笑,“林相出手,向来不同凡响。” 走到下一条岔路的街口,我与江起闻拜别。 风风火火回了府,往事在我心里面来回游走,许多蛛丝马迹,隐隐约约要钻出来,意料之中又飞走。 到晚上睡觉,仍然不安生。 勉强睡觉,半夜又醒过来,口干舌燥,起身去倒水喝,凉茶从心肝脾肺都贯冲了一遍,忽然之间一根弦在我脑中抖了一下。 难道…… 思绪在我心中乱起,嚣嚣不止。 第二日中午,我带人去了大理寺。 江起闻没在,郭茂德——上次查林承之案子的那个,以及其他几位推丞,还有一位左少卿在,知道本王要查卷宗,一个接一个地传话,一同过来拦着我在案库外面。 “案库重地没有皇上旨意,江大人的口令,其余人等不能入内。”那位最能话事的左少卿干着喉咙说完,顿了顿又道,“即便是下官没有允许,也不能擅开。” 他的意思是不是故意刁难我,实在是规矩如此,没有例外。 本王当然知道。 大理寺这种地方的案库谁都能开,那查案之中能走的便利就多了去了。 我拔剑。 寒光之中,众人惊惶后退。 剑锋压在那位左少卿的颈侧,我道,“本王来开这条先河。” 满场鸦雀无声。 “如何?”我欺身靠近,贴在他耳朵附近,再问。 大理寺的官终究不比寻常,这样情形仍然铁骨铮铮,背一挺,脸上明明寒毛都立起来,语气依然硬着,“殿下擅闯大理寺案库,不怕皇上知道,治殿下的罪吗?” “本王让你去告。”我将剑再送,挤进他皮肉之间,“皇上卧病榻,谁不知道?你且去告本王的状,看天下那么多要紧政务,什么时候轮得到处理本王这件小事,治我的罪。” 案库开了。 本王带过来的人守在外面,另还有一名负责管理案库的官员在里面,指引我里面卷宗的分类,入库的时间。 差不多了解清楚里面情况,我将他给遣了出去。 他担心我在里面乱来,也说了一些规矩应当如何的提点话,我瞪他一眼,故技重施要去取剑,他没再说了,吓得扭头就跑。 等他离开,门重新关上,我得以安静找我想要找的东西。 离开的时候,江起闻已经回了大理寺。 江起闻比其他人难缠,恰好他在外面查案,本王少打一点嘴仗。我走的时候,他并没有说什么,似乎并没有跟我纠缠的意思。 木已成舟,他说什么也没用。 案库的钥匙在我手里,走到门口了我想起来,又折返去还。路过一排房舍,其中一间里面传出来议论的声音。 听见我自个儿的名字,我略一驻足。 “……左少卿怎么敢去触他霉头,宫中传得沸沸扬扬,皇后亲自到大理寺来要查晋王,太子的死跟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素闻晋王性情暴虐,喜怒无常,今日一见果真传言不虚。左少卿顾全大局,放他进案库,否则对他动粗,反招祸事。” “正是……我听说他外出打仗,一言不合,连皇上指派的参军都杀……”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王速来积攒恶名,今日派上大用。 第58章 大理寺的卷宗按理不能够外带,不太要紧的我都在里面看完,要紧的,我就带了出来。 反正也坏了规矩,再坏一条,对本王来说也没有什么。 掌着灯,我仔细再看当年纪成安的案子牵扯的所有人。 犄角旮旯里面,看见一个名字。 纪成叙。 良久,记忆如潮水,铺天盖地涌上去。 纪成安是处州知州,他家里六房兄弟,当年借水患谋财,一同被斩。纪成叙是其中一个,不是什么富商豪绅,只是在城中开了一个书局,同父异母,关系远,纪成安专门找到他,借用他书局的库房,存放他多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避人耳目。 太子心思缜密,顺藤摸瓜找到纪成叙,才拿到纪成安中饱私囊的铁证,将他拿下。 ——卷宗上,这么写。 案库里面我已经查过,当年这件案子的主办,就是唐宏升。 纪成叙及家眷、奴仆反抗去搜查的官兵,当场被杀。 我放下卷宗,闭上眼,手脚突然发凉。 纪成叙是惜梦她爹。 纪远,纪惜梦。 祁桁…… 祁桁双亲早逝,寄住在惜梦家。 如果,如果马震卯真的才是贪污的主谋,太子为了包庇他,将纪家其他人可能进京告状的人都斩草除根,这样一桩冤案,竟然抹平得这样干净。 纪家所有人都死了,他在这世间,真正孤家寡人一人。 他是如何逃脱,又如何顶替了他人的姓名? 当年我听别人谈及此事,竟不以为然。 昔年故人,原来早作刀下亡魂。 他有冤,为何不告诉我? 他信不过我,觉得我不敢跟太子和皇后作对。还是说他认为我段景烨跟太子本来也是一路人,对他而言,我这里亦是狼穴。 保不准什么时候我就将他卖给太子,以免自己被扣窝藏之罪。 入夜,我睡不着,再去了一趟林府。 本来以为还是跟那日白天一样,他在宫里忙着,也懒得再回一趟家,没想到下人通传,说他刚刚才到家。 门开了,一个下人引我进去,似乎他家里面人不是很多,冷冷清清的,没听见什么人声。他的新邸宽敞,我对他府上的布置也不熟悉,跟着那个下人走,到了正厅。 林承之过来,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派正经地跟我见礼。 等那下人走了,我打断他那些寒暄的话,直接走到他身前:“祁桁,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林承之眉头微蹙,道:“殿下,下官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我查了大理寺的卷宗,你告太子和皇后,纪成远有冤情,当中牵扯到惜梦一家。你上京要为他们平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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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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