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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朕放弃临安,拱手让给虿廉賊寇!保全之策——”朕一把捉住万霖的领子,“你们竟然有胆跟朕说这是保全之策,天下人都知道我段景烨賊还没有打过来就弃城而逃,你让我大丽朝威何在,你让那些守军如何看他们效忠的朝廷?!朕趋避出城军心大溃,这仗不用打,全输!” “万霖,朕看你比张榧还该杀!” 万霖被朕勒得喘不过气,朕松手,他立马跌坐在地。 “给朕滚出去!” 寒冬已至,漫天飞雪,皇宫入眼都是白茫茫一片。 朕站在宸妃殿前,这里已经没有人再住,冰棱挂在宫殿飞檐之上,祥云飘渺,彩绘照人,一道光打过来,顺着雪一起在上面摩挲着旧日纵横曲折的轮廓。 门内寂静无声,门前一棵大树,被不紧不慢的风吹得沙沙作响,雪从天上和树上一起飘然而下。 恍惚之间,朕又在树下看见他伸手接雪。 转过头来,他朝着朕笑。 容颜慵贵,潇洒少年模样。 忽然一阵儿风吹来,这样一个虚无的影就在朕眼前荡漾走。 门前,冷冷清清,干干净净。 应援伏寇使常轫北上驰援,虿廉人势如破竹,设计将常轫常眚父子二人斩杀,首级挂在城门之上,晒给全城百姓和军士看。 万霖带着跟他一条心的几个大臣来朕御书房磕头,要我再考虑从临安退守的事,朕让他们全都滚。 吴英率军出城,他二子和三子跟着他一起出去,两个儿子都战死疆场,将军府挂上白幡。 朕去时,府上女眷嚎哭不止,朕说吴晁孟和吴宗苓二子都是少年英雄,忠烈之人,朕赐了牌匾,封他二人遗孀为诰命夫人。 吴筠羡跪在朕身前,哭说她愿意从父兄之志,求我给她这个机会,出征杀敌,报仇雪恨。 朕准了。 景杉又来皇宫求我,不愿意让吴筠羡去,求我收回成命,他说:“皇兄军中那么多有本事的将军,何必找一个妇人去打仗,她随便说的,她跟你乱说两句,你就信了,皇兄你糊涂……” 他抱着我胳膊哭着说,“当年臣弟跟吴筠羡的事还有皇兄你一笔,如果不是皇兄撮合,臣弟怎么可能跟她凑到一堆。臣弟家中本来就没有几个人,她两个哥哥那么厉害都送了命,她去了,哪里还有活命的机会,还不得手起刀落就被人斩了。樑儿还小,皇兄,你何必叫她去……” “多她一个,少她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每天都有许多人来求朕。 前脚景杉刚来求完朕,吴筠羡又来求朕,她说不能为她兄血恨,这辈子她都会恨景杉,也恨自己,何况我金口玉言,哪里有收回的道理。 重重地,她跪下来磕头,抬起头来,两眼盈满眼泪。 “吴家祠堂面前,臣妾磕过头发过誓,列祖列宗都已经明志,臣妾不去,就是不忠不孝之人,求皇上成全!” 临安有史以来,最大一场雪。 满城素白之中,又不知道有多少人,一去不再归。 吴筠羡走了,朕去了景杉府上,他魂不守舍,说他后悔。 我问他后悔什么。 他坐在石凳上,伸手掐着旁边不能挣扎的草木,一根一根毫不留情往外拔,眼睛木着,看满园雪色。 “臣弟后悔当年没有拒婚。臣弟一失足,千古恨。如果没有臣弟跟吴筠羡成婚,臣后半辈子,也许就是另外一番景象。皇上不懂,心上住过人,走了也依然在那。” 出乎景杉的意料,战事告捷,吴筠羡杀敌有功,虿廉人放出话,取她首级者,居首功,官拜上臣。 吴筠羡从小扮作男装在军营里面混,兵书武艺并不差,他小瞧了她,景杉跑进宫来,说既然已经吴筠羡已经赢了,是否应该将她召回来,他经常进宫来说这样的东西,甚至还去专门拜访朝中一些大臣,游说他们也跟他一样来劝我。 来劝朕的大臣有。 但无一例外,都说要朕不要听他的。 说康王无知,千万我不要被他蒙蔽,胡乱听他指挥战事。 年后,战事再报,节节败退。 忻州失守,虿廉人气焰嚣张,称开春之前要直逼京师,枭我段景烨的首示众。 有时候心烦,朕就想要去安王府走走。 安王府的那些人还关在那里,一切格局都没有变过,茶生——贺初泓的那个侄子还被扣在府上,那天出门之前,我专门吩咐将他看好。 我将他叫过来,说贺栎山跑了,他什么心情。 他咬紧牙,不说话。 我说:“他抛下你走了,你何必再替他守诺,贺栎山还有什么谋划,你跟朕讲讲。到时候就算他被抓伏诛,朕也饶你一命。” 朕没忽悠得了他。 他说贺栎山出逃是天意,如果带着他一起走,说不定会被我抓,说贺跑得好,蒙蔽了我。 我让人把他带下去。 我在贺栎山的府上闲逛着,看他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曾经我送他的天雪玉兰,满园的玉石象牙,青石板路被朕踩得清脆作响,下面雪刚被扫干净,还有一些湿漉漉。 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寸风景,朕都已经走遍。 朕来了这里不知道多少次。 朕坐在花园之中,想起来曾经他跟我对酌,聊着京城里面新发生的一些趣事,还有景杉又去找了他什么麻烦,他要我出手去帮他的忙。抬起头来,景物如旧,低下头看,对面坐着的,一个都没有。 朕将茶生叫过来,陪朕一起坐着。 坐到黄昏,朕脑子里面许多事,一件一件往外面涌,都关于贺栎山。 有时候一个恍惚,又觉得对面坐着的是他。 明明他一直都在,明明朕一回过头,从前总能够看见他。 明明。 一个物件全着的时候,放在庭前看不出来,缺了一块,就开始扎眼。 挥之不去,全都是缺掉的那一块。 冬雪从天而降,寒梅香浓,顺着风的方向漫卷,盈洒在亭上阶上。 朕站在花树之中,一边是落下的寒梅缠香不散,一边是冷冽的风,从喉咙灌进肺腑,无论怎么游走都热不起来,跟刀一样寸寸地挤。 朕让人去叫上次给我医毒的那个大夫,进来安王府给我瞧病。 那个大夫说朕身上的毒已经清了。 朕觉得他撒谎。 既然如此,朕的心就不应该这么痛。 我从贺栎山的家中回宫,发现宫门后跪满人。 洋洋大雪倾盖在各色官服之上,黑压压的人头和官帽,都低在地上。最前面,有一人昂起头来,皱巴巴的脸,浑浊的眼睛睁大,眼中盈泪。 “哪怕临安失守,天下正统仍然在皇上这里,无论皇上退守何处,振臂之下,何愁天下义士不来,求皇上顾及社稷江山,迁都出城。再晚,就来不及了。” 万霖拜朕。 身后文武百官,跟他一起拜朕。 “求皇上迁都出城!” “求皇上迁都出城!” “求皇上迁都出城!” …… 呼号的风声盖不过他们的嗓子,起起伏伏,浩浩荡荡,震得半空的雪都在抖。 “好!好!好!” 朕胸中血热,拔出来身边侍卫的剑,剑指万霖首级。 “你们都要朕逃,贼军不来杀,朕来杀。谁再喊一声,朕先杀谁!” 满场鸦雀无声。 万霖从地上站起身,脖子抵在朕的剑上,正对着朕,一把长须在风中乱颤,薄成两张纸的嘴皮张张合合。 “臣万死,不避。求皇上迁都出城!” 他一声呼号,身后百官,又跟着他一起喊。 …… 大声小声,新声旧声,震溃朕的耳朵。 朕面前,高墙金瓦之下,祖宗基业之上,风雪之中,站着的就是朕身边的臣。 “你们都畏惧虿廉人,一帮大字不识几个的莽夫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够让朕回心转意,以为朕恩待你们,就能够裹挟上意。你们错了。你们大错特错。” “朕亲自去会会虿廉人。” “朕御驾亲征,谁要逃,站出来。朕准你们辞官出宫!”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动。 “朕最后再说一次,谁站出来,朕不斩!朕一言九鼎,放你们出宫。” 群臣安安静静,叩伏在地。 宫墙之下,只剩下风雪之声,呼号不休。 “好!”朕收剑入鞘。 “既然你们都不走,从今往后,朕不要听见任何一个逃字!” “谁敢提,朕杀无赦!” 第73章 知道朕要出征,景杉进宫来找我。 御书房里,他抓着我的胳膊,鼻涕眼泪蹭了一堆,“皇兄你糊涂啊……你糊涂啊……” “虿廉人要的不就是京师这块地吗?他们几百年都住在关外苦寒之地,临安繁华,他们没有见识,我大丽那么多块好地,不止临安一处可以作都城。他们要给他们就是了,暂时避他又如何?” “割地止戈,自古也不是没有。” “给了他们,也不是以后拿不回来。反而皇兄你非要迎面击上,他们赢了就能将大丽寸寸蚕食,你这是因小失大。” 景杉从小怕死,朕不怪他。 朕让人送他离京。 其他旁支宗室,也选一些跟他一起出城趋避。他我已经没有指望,只吩咐他自己看好其他宗亲之中,哪个少年有志,哪个能堪大任,到时候按照万霖所想,一旦京畿全被虿廉人吃下,退守之后东山再起。 同时,朕让他替朕带走一个人。 我说:“林相肱骨良臣,经纶谋略远胜世上许多人,你有什么摸不准的,且去请教他。” “朕已经拟旨,一旦朕战死,马上景钰登基主持大局。若临安未能守住,他作为降君也无法保住性命,到时候你看中宗亲之中谁适合辅佐,跟林相商量,让他替你把关。” 临走之前,朕让他亲自去提林承之,将其中我说的交代清楚。 朕之前心中取定了要送景杉出京的事后,提前宫里面就开始清点一些财物,最好是方便携带的,名画古董,市值不菲的金银首饰,作为他们奔袭所用,也留作以后招兵买马。 就在这些琳琅满目的古董字画之中,朕发现了一首诗作,诗名《乌雁赋》,右下角盖了林承之的章。 朕想起来。 当初他进京,琼林宴上就是写了这样一首诗,夺得满堂喝彩。 那时临安城中许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市井坊间传来传去,叫他有了一些名气。诗中咏诵大雁飞天,最后落笔却是孤雁坠地。 ——“雁若丧偶,则终身不配,乃至殉情。” 他如此答,说作为臣子有冲天之志,但是没有遇到明主便没有意义,如遇明主,那么死也无憾。孤雁不配,意指他也宁死不从二主。他效忠朝廷效忠我父皇,永远不可能为别的东西折腰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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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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