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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疯了。 坐在康王府里面。 看着贺栎山率兵离开,我仍然脑子里是这句话。 他疯了。 直到他彻彻底底远离我的视线,木木在旁边拉我的手指,跳起来说,“爹!我要吃娘娘脆皮鸭!” “没有那个玩意。”我脱口说,“那个叫酿裹脆皮鸭。” 我府上管家,还有那个跟我一起漂泊这么久的仆从,互相抱着头哭。木木一直说要吃那个东西,一会儿,那个仆从就来问我,要不要去给他买。 银舂小巷,就是那里有卖的,现在应该还买得到。我让他去。 木木记性好,过了这么久,竟然没忘记临安还卖这个。 我坐在园中,直到那仆从都把鸭给买回来了,才回过来神。 我就这么回来了。 全须全尾,什么事没有。 吴筠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王府,木木叫着她,绕着她跑,她在那里逗了他一阵,叫人将他给抱了下去,走过来。 单独园中只剩下我两个人,石桌边上,她坐下在我对面,“康王,你为什么……” 我说:“很多事,我说不清楚。” 我以为她要骂我,但她没有再问。她问了我另外一个问题,“贺栎山的谋划,你还知道什么吗?” “他能有什么谋划,他都打到京城了,还有什么谋划?” 她这样一问,我恍然惊了一下,清醒了。他当了皇帝,那我段家人都去哪儿? 吴筠羡抱着我,她哭,“我吴家满门忠烈,临到头,怎么惹上了你,都要死了,名声突然却臭了……” 我也拉着她手哭,我说我对不起她。 从前我都躲在她身后,躲在我三哥身后,躲在我娘身后,只要前面有人,我就不肯站出来。唯一一次,我愿意担当,我告诉她,“筠羡,你是臣,而且你杀敌有功,你家里边赫赫有名功勋在身,我觉得贺栎山就算登基,顾及外面的名声,应该不会杀你们这样的人。你跟你爹,归顺他,表忠心。你说你嫁错了人。我先走一步,不连累你。” 她扇了我一个巴掌。 “你当我是贪生怕死的人。” 晚上,我叫人去给我寻了一根长绳,挂在房梁上,下面我垫了一个凳子,夜里没有人,我站上去。 但我没有死。 我胆小。 怕死。 天生的。 我刚刚想要把头往那个绳结的洞里面伸,就吓得跳下来了。 我真是窝囊。我恐怕就神气在那时候,说一句保证。我没救了。 我王府里面很多人早就散了,就剩下我带回来的两个,还有一些守着屋前屋后的护院,扫洒的丫头。没有人知道我做过这些。没有人知道我连寻个痛快的死法都不敢。 我认了,无论贺栎山要怎么弄死我,都随他吧。反正我自己下不去这个手。 就算他弄得我死得更惨,更痛。那也是命。我认命。 *** 我在康王府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任何来捉我的官兵。 倒是晏载过来了。 他只站在大门里头一点,不愿意多走,像是只为了传信,“安王传你入宫。” 这辈子没听过这样的旨。 安王,传入宫。 他说那个意思,贺栎山还没有登基,我回过来味,想到另一个事,“景钰呢?” 晏载道:“皇上在宫中,跟安王下棋。安王喜欢下棋,听说皇上下得不错,就每日找皇上对弈。现在已经是第九日。” 他疯了。 我这辈子琢磨不明白贺栎山。 我拉着晏载,“晏将军,你是我三哥的心腹,我三哥对我怎么样你也了解,我在这里厚脸皮借他的名头,麻烦你给我讲,到底还有多少事等着我。” 晏载拍我的肩膀:“康王殿下,你跟安王这么多年裹着玩,你都不明白他,怎么可能我料得到他后招是什么。” 我跟晏载一起入宫。 一路上,我都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一点凉。我想是不是贺栎山专门要把我段家人叫齐全,这样全都死在一处,方便点人。他要亲眼看着所有人死,以免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周,一朝漏网酿成后害。 走着走着,晏载停下来,道:“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事。” 我说:“什么事?” 晏载道:“当年先皇跟我一起外出戍边,宫里面太子和承王如日中天,他也觉得可能死在外边,写了两封遗书,说如果他死了,就由我转交给你和安王。” 我脱口道:“千万别给贺栎山!” 晏载道:“我正有此意。” 那时我三哥和贺栎山还好着,他没有察觉贺栎山的反心,他写出来的东西,肯定贴着全是真心,写出来只会让贺栎山笑话。 笑话我三皇兄这个大傻瓜。 我三皇兄英勇战死,我得维护他的名声。我说:“如果我能够活着出宫,你把信给我看看。两封都给我。” 晏载点头。 我走到皇宫最里面,忽然触景生情,想到我三皇兄。 我想到当年他一声声对我交代,临走之前对我的所有嘱托,当年我去御花园找他玩,我耍赖皮,去御书房要他给我赏东西。我就这么盈着眼泪,来到了御花园。 没错,贺栎山就在这儿跟景钰下棋。 景钰还穿着龙袍,战战兢兢坐在他对面,一手捏着棋子,一手托着下巴,还在想下一步。 贺栎山看我一眼,突然将手里边的棋子放回棋篓,笑出声,“你哭什么?” “我想我三皇兄……”我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贺栎山,又有时候转不过来弯,我明明最讨厌他,但是很多东西脱口就出来。 从小,我和我三哥亲,我和我三哥之间,他全都知道。 我的伤心,世上如果有人明白,就只剩下他。 贺栎山的笑,就忽然凝在脸上,很快全没有了。他站起身,让景钰退下去,把我和晏载都叫过去。 他周围还是他的人,御花园里,全都是他的兵。 景钰怎么可能不怕。 我怕得快昏了。 不过他没有先点我,他先叫晏载过去,问:“当年先帝出征,除了你带回来放进他陵寝之中的东西,还有什么是他用过的,不便一起收进去的。” 我三哥那个陵寝是衣冠冢,棺材里面按照道理是他用过的衣物,尤其是他死前临近穿的。但是棺材外面,就是皇家规制,他生前喜欢的玩意,金器银器玉器,样样分门别类放进去。 晏载道:“行军途中,东西多是负累,先帝一切从简。” 意思是他没有多的东西可以拿出来。 贺栎山没有什么反应,他头转来,又问我,跟刚才问的风马牛不相及。 “你想不想当皇帝?” 我膝盖一软,就这么跪了下来。 完了。 我想。 就是今天。他要杀我。 他皱了一下眉,将晏载叫下去,将他身边所有的兵都叫下去,御花园里面,连个宫女太监都不留。 他扶我起来,脸上没有从前对待我的调笑声色,也不是轻蔑,他讲得很认真,“你想当皇帝,我让你当。” “我不……”我摇头,声音干巴巴地,“我不当……我不会当皇帝……我从来没有想过当皇帝……” 我脸都皱成了一团,我知道,难看。所以他看着我皱眉头。 “段景杉,你听我给你说,我要反的事,你三皇兄早知道。他不愿意我当皇帝,我从他遗志,不抢了,你要当皇帝,我就把段景钰砍了。明天,你就可以登基。” 我眼泪划地往下流。 我抖啊抖,牙齿都在打颤。 他语气好,好像当年他来找我出去喝酒,商量体贴的口吻。他还是从前那样,好声好气。可现在不是当年了。他不能这么说。 这种事,怎么能够这么说。 贺栎山松开手,我又掉在地上。他叫人将景钰叫回来,他手下两个兵,一左一右站在景钰身边,他拔了其中一个兵腰间佩刀,递到我手里:“你过去,砍他。” 我没有动。贺栎山就走过来,提我起来,把刀塞到我手里,用手覆住我的手,用力裹住我的手指。 “你没杀过人,害怕。你开口,我替你挥刀。他派人杀你,你不是恨他吗?我跟你一起,把这个仇报了。” 景钰目光杀人一样,恶狠狠将我盯着,但看着那把刀,又将脸别过去,去躲阳光下面折出来的刀锋,那道刀光,随着我手的颤,跟着在他脸上晃。 他也害怕,他也浑身发抖。 我磕磕绊绊说:“我不杀。我不杀人。我不当皇帝。” 我应该是傻了。再来一次,也许我就傻个彻底。 从前我听人说吓傻,有人被吓傻,都觉得荒谬,好笑,不可能。现在明白,是没有遇到你这个人最怕的东西,来了,就招架不住。 我哭,眼泪往下面掉,打湿贺栎山的手背。 “窝囊。” 头顶上,传来这么一个声音。 他松开我的手。夺走我的刀。 第85章 景钰没有死,我被送回了康王府。 为什么是送,因为我已经走不动路了。 要得扶着我,搀着我进轿子,我才能够进王府,回我自个儿的家。 我觉得贺栎山已经疯了,这个人不能够说话,不能靠他太近,从他的语气,他的脸色,你根本不明白他到底要你死还是要你活。 晏载来我府上找我,他给我那两封信。 好死不死。 贺栎山有耳目,不知道谁告诉的他,晏载跟我有什么密谋,他顺着晏载就找过来了。问我王府上下,晏载过来干了什么。我康王府的下人都跟我这个主子一样,贪生怕死,拿着刀逼他们,每个人都老实招了。 不止把今天的事说了,把我府上大大小小所有回京之后发生的说给贺栎山听。 有人说看见晏载从怀里递给我信。 贺栎山让我把信交出去。 我老实往书房走,在柜子里面翻,把三哥写给我那一封信交给他。 我跟他解释晏载跟我说过的话—— “当年我三哥奉我父皇旨意出征,他在外面杀敌,太子和承王也忌惮他想对他下手,他身边很多危险,他怕自己有一天死了,很多事都没有交代,所以给我写了一封信。因为我是他最亲的兄弟,他担心我这个人糊涂,你知道他的,他最放不下我。我总做些错事。这封信交给了晏载,他交代晏载如果他死在外面,就把信转交给我。但是我三哥命大,他没有死,这个信就一直保存在晏载那里。现在他战死了,晏载就觉得应该把信给我。” 我讲得有一点绕,我故意这样绕,多加一点有的没的因果,全都跟我有关。 好像这信只给我。 我只能够这么说,如果贺栎山知道我抢了他的东西,他肯定觉得我这个人心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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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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