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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过去那些事,觉得贺栎山确实可能不想要杀我。 他没有恨我,他就是……看不起我。 我又痛苦……又庆幸。 但是,他看不起我,懒得杀我,不代表有一天我触怒了他,他不会一刀将我砍了。 王府里面,我安分守己,外面,我也担心有人跟我讲多了话,我一不小心说错什么,传到他耳朵,他揪出来我找我算账。 平静的日子,终于有一天到头。 贺栎山他开始动了。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全部都被叫到宫中。 就在金銮大殿外面,贺栎山和他的兵站在中间,景钰也被捉了过来——虽然没有人拿绳子把他绑着,但是我知道,他不想要站在那里。 贺栎山站在最上首,说:“皇上面前,为何不跪。” 哗啦啦,所有人都跪。 乌泱泱都是人头,整整齐齐低在地上。 贺栎山侧首看景钰,“臣奔袭数月劳顿疲惫,跪着麻烦,皇上不会怪罪臣不敬吧?” 景钰一张脸白着,什么话都没说。 贺栎山笑,“臣谢皇上体恤。臣亦体恤皇上受惊,来人,给皇上赐座!” 他说他要给皇帝赐座。 没见过。别说是我,就算两朝三朝元老,也应当没有见过这架势。 这种话。 当年淮隐河夜游买醉,我笑他浪荡荒唐,现在看来,我最可笑。 我最该笑。 贺栎山让所有人平身。 宫殿之外天高云阔,我身边所有人都没有声音,余光看过去,只见得到有胳膊在抖,皇宫之上,惊鸟在鸣,眨眼就无踪。 “本王入京之后,见皇上身边奸佞作祟,国柞不安。本王与皇上宫中议政一月,经皇上所考,允本王监国摄政。今日,皇上令本王宣肱骨忠良入宫,只为告天下此一事。”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诸卿有异议者,上前一步。” 他应该说,诸卿想要掉脑袋的,把头伸出来。 他还等了一阵。 “诸卿满意本王,本王不胜荣喜。昔年临安城中,本王也与诸卿,许多有缘,本王还担心一些人,看本王不配。” 他这话一出,明显不能掉地上。 有几个人站出来,说贺栎山当摄政王,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说当年他父亲也是辅佐太祖定国安邦。从前,贤昭帝也看重他,若不是当年奸佞作乱,没有可能他被逼走临安。既然先帝看重他,景钰也是先帝钦点继位,那么他监国摄政就是最理所应当。 又有人说当年贺栎山也在国子监中,跟先帝以及从前皇子师从相同,学问正统,找不出来比他还适合的人。简直他来,是瞌睡遇见枕头,方方面面里里外外都只有他配。 说了好一阵,贺栎山站出来喊停。 “既如此,皇上钦点,诸卿推举,本王却之不恭。明日始,本王进朝议政。” 所有人退下。 我想所有人都应该跟我想的一样。 第一,太张狂!太嚣张!太不要脸! 第二,天大的好事。 他不当皇帝,不杀景钰,朝廷宗室不变,少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我回康王府的时候,脚都还是浮的,整个人轻飘飘的。 吴筠羡在王府门口等我,我跑过去,觉得今天的太阳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照得她亮晶晶的。我扑过去抱住她,我哭得哗啦啦,我说不出来话。 吴筠羡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也哭。 我这条命,十拿九稳,保住了。 第86章 回王府那天晚上,我带木木去买那个酿裹脆皮鸭。我买了好几只,他说他吃不完,我说是我喜欢吃。我想吃那个。 他喜欢那个,一直都吃不腻,后来好几天,我都带他去买,去街上逛。 我浑身使不完的劲,要到处发。 有一天晚上,正好热闹的时候,我和吴筠羡,我们两个牵着他在桥上,遇见一个人。 我最先反应过来,我拉着他们就走,但是晚了一步。 贺栎山走过来说:“康王夜游,好兴致。” 我见着他,就跟耗子见着猫,还是野猫,饿急了连骨头都能吞的猫,我怕得很。 我只好转过头来,拉着吴筠羡,还有木木跟他行礼。 木木不知道朝政,他还以为贺栎山跟从前在冀州的时候一样,跟他爹关系好,同辈朋友。他不仅不行礼,还歪着头咬指头:“摄政王……是什么王?” 我吓得冷汗立下。 吴筠羡去捂他的嘴。贺栎山笑了笑,“什么王都不是。不是个什么王。” 他脸上在笑,眼睛里面没笑。吴筠羡的手僵硬着,她努力拉着木木往身后。木木看不懂,他非要跳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别人叫你摄政王?” 完了。 我脑子全都空白,空了彻底。 贺栎山仍然在笑,“好玩。如此而已。” 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木木已经跑到贺栎山身前,“我知道你是安王,你骗不了我。他们都这么叫你。我去过你家里。你还有一个家,在外面,不在这里。” “是,你聪明。”贺栎山蹲下来,将木木直接抱在怀里,我听见耳边吴筠羡抽了一口气。 “我与你一位皇叔……情同手足兄弟,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一声伯父。”贺栎山抱着他站好,轻声又在木木耳边说。 木木叫了他一声伯父。 贺栎山将他放下来:“你有什么愿望,讲给伯父听。” “我喜欢鹦鹉,我想要一只鹦鹉!” 他根本不喜欢鹦鹉。 他见都没见过鹦鹉。是我王府有一个下人,跟他说鹦鹉可以说人话,他每天好奇一个东西,就说喜欢那个东西。 贺栎山温声道:“好,伯父给你寻。” “寻”这个字,我当时没有回过来味。 半个月之后,我明白。 贺栎山给木木买了几十只鹦鹉,给我王府每个园子角落都挂着,笼子里面叽叽喳喳,每只鹦鹉都有一点不同,有几只羽毛颜色尤其特殊,我曾经少年时候,贪玩,听说过,不好寻的品种。 他给他刻了几十个鹦鹉玉雕,白玉青玉黄玉,各有不同,他让人往王府搬花瓶、摆件,上面都画的是鹦鹉。 他让人做木雕石雕,都要雕鹦鹉,康王府重新拓出来一个院子,专门放这个。 他让临安城灯昼,每晚必须放灯,河里天上,都飘着鹦鹉形态的灯。 他亲自登门,领着木木出去看。 就在临安最高的地势,最高一层楼,我和吴筠羡站在他身后,他身边的兵守在角落,他和木木两个人,凭栏俯瞰整个城亮,桥上檐下,灯火辉煌。 木木突然哭了起来。 贺栎山说:“你不是喜欢鹦鹉吗?你哭什么?” 木木说:“爹!” 他扑过来要找我抱,他说他怕高。 贺栎山说:“本王过寿时,也曾有人给本王放灯,本王心中欢喜。你为何要哭。” 吴筠羡跪下来,眼中盈泪,“木木无知冒犯,请摄政王看在他年幼的份上,开恩宽恕他一回。” 她出城打仗,都没有哭过。唯独她总是哭我,哭木木。 她给贺栎山磕了一个头。 我真是窝囊。明明这是该我做的事。 鼻头一酸,我把木木挡在身后,我说:“贺栎山,你要杀就杀我吧。你跟个小孩儿过不去干什么,你赶紧把我砍了,从此以后我康王府就跟你没有任何牵扯。你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我康王府其他人,本来也跟你也不熟,你也别去找他们。” 贺栎山看着我,眼中倒影着外面的烛光,一点却不暖。我觉得我应该是要被砍头了。 但是这时候我没有腿软,我就这样站着。 这辈子我从来没有这样不怕死过。 我还在说:“你杀吧,都是我的罪,我认识你,牵累了我身边人。下辈子我不要再碰见你了。我还要下去跟我三哥说,让他下辈子也不要碰见你。” 糟了。 最后那一句话,我不该说。 贺栎山没有杀我。 他将我们都放走了。临走之后,他丢给我一句话。 “你冒犯本王的地方,从前如今,每一条拿出来,都比今天的罪重。你们康王府,你最年幼无知。” 回去之后,吴筠羡跟我说,让我以后不要去有事没事触贺栎山霉头。她说她听出来贺栎山的意思,他不会杀我。 我说我听出来是他早晚要杀了我。 吴筠羡说:“他不想要杀你。只是他病了,你三哥死了之后,他就病了。他一直没好。” 这个说法就一直留在我脑子里面。 有的事不去注意,就远着渺着,一旦注意,就近着多着。 一看,全在那里,明明白白。 我听说了一些贺栎山做的事。 他给我三哥修史,从前那上面写我三哥跟太子和承王之死有关,写他逼宫夺位,为人阴狠狡诈,他不准这么写,他让人写是我父皇觉得我三哥贤良有德,功勋在身,主动要让我三哥登基。 他写我三哥从小就厉害,就聪明,他外出打仗也是,大夸特夸,他不准别人说半个不好。 但是我大丽史官,有一些骨头硬,不肯听他的。他拿着剑,这么说,“一个不听话,本王砍一个,两个不听话,本王就砍两个。个个都要忤逆,本王统统砍光。天下千千万万读书人,本王就不信找不到一个会修史的。” 这句原话,被很多人传。 所以就从了他。 他要人写我三哥文成武德,天命所眷,离神半步。 只有一句不好的,他没有让史官删,原原本本。 ——“少顽劣,与安王世子交,形影不离。” 他还让人给自己修陵,就要修在行山,我段家皇陵。 他不准景钰收回晋王府,那条街也不能够变,王府没有主子,奴婢都在里面。我去过一次,那个管家跟我说,贺栎山说我三哥的魂从外面飘回来,要找家。 有可能他往皇宫找,有可能他往晋王府找。 说不准。万一他迷了路,他就找不到,所以样样布置都不能够改。 经常,贺栎山还要来晋王府里坐。 他一坐就是一天。 三月九,我三哥生忌。 景钰、我,我段家的子孙后代,文武百官,和他一起跪在皇陵之下。 给我三哥磕头。 他战死疆场,换日月山河不改,天下太平。所有人都要拜他。 他还没有三十,就成了先帝。 “你不是要杀我吗,你回来杀我啊……段景烨,你好狠的心,你这辈子对我说最后一句话,让我不要来坟前看你。” 从知道我三哥死以来,我第一次看见贺栎山哭。 他跪在最前面,哭了好久好久,哭到嗓子已经哑透。哭到有人要去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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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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