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远处传来罗征压抑的哭嚎与戴空气急败坏的斥骂,像两只斗败的困兽在笼中撕咬。苏棠望向衙署方向,想起江南的梅雨,绵密无声,却能在暗处积蓄摧枯拉朽的力量。 这宣州夏末的燥风里,山雨欲来,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30章 宣州风云(二) 夜已深沉,宣州布政使司衙署深处那间密不透风的书房内,烛火如豆,在穿堂风的吹拂下摇曳不定,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轮廓,映照着戴空和罗征两张同样扭曲的脸。 戴空官袍散乱,领口的扣子崩开了几颗,露出里面皱巴巴的中衣。他平日里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头发垂在额头,更显狼狈。双眼因过度焦虑而布满血丝,哪还有半分封疆大吏的威仪?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杂乱而急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罗征则瘫坐在椅子上,往日油光水滑的头发此刻也乱成一团,脸上泪痕未干,双眼红肿,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怨毒。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完了……全完了……”戴空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那太湖石……那票据……他怎么会什么都知道了!三日!太子只给了三日!三日后拿不出足额粮饷,我这顶乌纱,不,这颗人头……都要落地了!” 罗征猛地捶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乱跳,茶水溅出,洒在桌面上:“都是你!戴空!你当初信誓旦旦地说万无一失!说太子年轻好糊弄,几句花言巧语就能把他打发走。现在好了,十五万石粮,三万匹布,我倾家荡产也填不上那个窟窿!” 戴空猛地停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罗征,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罗大老板,你少在这装可怜。你罗家几代人的积蓄,真就填不上这区区军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地窖里的存银、城外庄园里的私仓。你那私仓里的粮食,怕是比我布政使司的官仓都多!” 罗征被戳中心事,脸色一白,随即更加怨愤:“那是我罗家最后的根底!捐出去,我罗家就真完了!几代人的心血,就毁在你这馊主意上,跟被你害死有什么区别?” “不捐,现在就得死!”戴空的声音如同夜枭在黑暗中嘶鸣,“太子这是要杀鸡儆猴!你我就是他选中的鸡!想活命,就得让他这只猴……也沾一身腥!” 罗征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什么意思?你别在这故弄玄虚了,有话就直说!” 戴空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戾:“他不是要粮米布匹吗?好,我们给!给足!三日后,宣州卫屯仓,保证堆得满满当当,连门口都插不下一只脚!” 罗征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一丝阴冷的光芒在他浑浊的眼中亮起:“你是说……陈粮?霉布?” “哼!”戴空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疯狂和算计,“去年遭水淹的仓底粮,不是还有不少吗?让佃户们连夜筛筛,把发臭的霉块挑出来,再铺在太阳底下晒两天,看着也是黄澄澄的谷米!那些压在仓库最底层、长了绿霉受了潮的棉布,翻出来,挑些霉点少的,用新麻布裹紧了,卷成大捆,谁能一眼看出好坏?还有那些掺了沙石的次等粮、织得稀松一扯就破的劣等布……统统给他送去!” 罗征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不自觉地抱住自己的胳膊,像是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当场查验出来,我们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太子身边的苏棠,可是出了名的精明,他能轻易放过我们?” “查验?”戴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讽,“你以为太子和苏棠真懂这些市井商贾的门道?太子自幼生长在深宫之中,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他见过发霉的谷米和破旧的棉布吗?苏棠虽然出身寒门,但如今也在官场中浸淫多年,每天处理的都是公文政务,哪有闲工夫去研究这些粮米布匹的好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就算他们懂,三日后交割,场面浩大,宣州卫的大小将官都要到场,还有满城的士绅百姓围观。他能在堆积如山的粮袋布捆里一袋袋拆开细看?只要数量够,场面足,就能堵住悠悠众口!他太子殿下亲自坐镇,收下的就是这些‘踊跃捐输’的军资!” 罗征皱着眉头,心中仍有疑虑:“话是这么说,但万一出了岔子呢?兵士们吃了霉米、穿了霉布,出了问题,太子追究起来,我们还是难逃罪责。” 戴空双手抱胸,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到时候,兵士吃了霉米生病,穿了霉布烂身,军心不稳,怨声载道,这责任在谁?是他太子逼捐太甚,商户们倾尽所有也只能拿出这些‘家底’!是他御下不严,收验不力!我看他如何在皇上面前交代,如何在天下士绅面前自处!这宣州,他还能待得下去?”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他让我颜面扫地,身败名裂!我就让他也尝尝当众难堪,骑虎难下的滋味!就算最后被查出来是霉粮劣布,那也是底下胥吏、仓库保管失职,或是奸商罗征以次充好,我戴空最多落个‘失察’之罪,总比‘贪墨’‘欺君’掉脑袋强!只要他先乱了阵脚,我们就有机会……找京里的关系,运作转圜!” 罗征听着,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同归于尽的狠绝所取代。他已经被逼到绝路,戴空描绘的这条“毒计”,虽然凶险万分,却是在绝境中撕开的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带着剧毒。 “好!戴大人,我听你的!”罗征咬了咬牙,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这就去安排!把那些最陈最霉的,都给他‘捐’出来!让他太子爷,好好‘体恤’一下我们宣州商贾的‘难处’!” 戴空满意地点了点头:“罗老板果然是聪明人。事不宜迟,你这就去办。记住,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罗征匆匆走出书房,消失在夜色中。 戴空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他皱了皱眉头,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第31章 宣州风云(三) 三日期限已至,宣州卫屯仓前的空地上,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祥和”。 巨大的仓廪沉默矗立,空气中弥漫着新麻袋的草腥气。 宣州卫的兵士们队列整齐,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布政使司的大小官员、本地士绅商户云集,甚至还有些被“特邀”来见证“盛事”的乡老代表。 这场面,与其说是交割军需,不如说是一场精心准备的“献礼”。 戴空一身簇新的绯色孔雀补子官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恭与疲惫,仿佛这三日殚精竭虑。 他站在堆积如山的粮袋布捆前,对着高台上的太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平稳:“启禀殿下!托殿下洪福,赖宣州官民一心,军饷筹措一事,幸不辱命!”他侧身,手臂优雅地划过身后,“此乃宣州首商罗征,感念国恩,毁家纾难,倾尽所能捐输之精米三千石!上等松江标布五千匹!另有本州其他忠义商户捐输粮布若干,皆已运抵,数目、品类皆登记造册,请殿下过目查验!”他身后的文书官立刻捧上几本装订精美的册子。 罗征今日也换了身半新不旧的细葛直裰,脸色虽显“憔悴”,但眼神却不再惊惶,反而有种破釜沉舟后的镇定。他上前一步,深深叩首:“草民罗征,愧对殿下信任,家业凋零,竭尽所能仅得此数。然此粮此布,皆是草民库中精挑细选之优品,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望殿下明鉴!”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太子端坐高台,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场下堆积如山的物资。苏棠侍立一旁,眼神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清一色崭新的粗麻袋,袋口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袋身上甚至用白垩写着斗大的“新米”字样,几个袋口故意敞开着,露出的米粒在阳光下确实显得颗粒饱满,色泽金黄,乍看之下毫无问题。 布匹捆扎得方正结实,外层包裹着防尘的油布,只在一角掀开,露出里面棉布的一小片。那布料经纬细密,色泽均匀,手感看着也颇为厚实,正是时下流行的松江标布模样。 戴空甚至亲自走到一捆布前,用手捻了捻露出的布角,对太子笑道:“殿下请看,这经纬,这手感,确为上品。” 罗征带来的伙计们个个穿着干净利落,动作麻利地将粮袋布捆摆放得井井有条。周围的官员士绅们窃窃私语,多是赞叹罗征“忠义”、“戴藩台督办有力”。整个场面看起来井然有序,成果斐然。 高台上,太子似乎微微颔首,对戴空道:“戴藩台辛苦了,罗老板也确有拳拳报国之心。看来宣州官民,深明大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戴空心中暗喜,面上却更显恭谨:“全赖殿下威德感召!臣等不敢居功。”他趁机道,“殿下,粮布数量庞大,逐一查验耗时费力。不如……先由仓大使按册清点数目?至于品质,下官敢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问题!罗老板更是倾其所有,岂敢以次充好,自毁长城?”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显得体贴殿下辛劳,又将自己和罗征的“诚信”抬到了高处,更巧妙地暗示了“全部查验”的不切实际。 罗征也连忙附和:“是啊殿下,草民若有半分虚假,天打雷劈!”赌咒发誓,情真意切。 就在戴空和罗征心中窃喜,以为大局已定时,一直沉默的苏棠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戴藩台所言,确是为殿下分忧。然,军需事大,关乎将士性命、社稷安危,岂能仅凭一纸册录和藩台担保?”他转向太子,躬身道,“殿下,臣以为,数目要清点,品质更要抽验。不若这样,请戴藩台和罗老板,随机指定几处粮堆布垛,由臣带人当场拆验,如何?既省时省力,亦可安军心,彰公允。” 苏棠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戴空和罗征的心猛地一沉!随机抽验?这……这完全打乱了他们只展示表面“样品”的计划! 戴空强作镇定,还想争取:“苏大人思虑周全,只是这粮袋布捆既已堆放整齐,随意拆动恐损其形,且……” “戴藩台多虑了。”太子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直接打断了戴空,“苏棠所言甚是。军需之物,谨慎无大错。就依苏棠所言,随机抽验数处!”他目光扫过戴空和罗征,“戴藩台,罗老板,就由你二人,各自为苏棠指定一处粮垛、一处布垛吧。” 三日前,驿馆内。 太子正看着林南有最新传来的密报,眉头紧锁。苏棠则在灯下,仔细检视着从罗征账册中掉落的那张牙行票据,以及几份暗查得来的商铺流水抄件。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5 首页 上一页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