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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利而高亢的通传声,如同冰冷的锥子,骤然刺破了军营沉闷压抑的空气。所有忙碌的身影瞬间停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辕门方向。一队风尘仆仆、身披明黄罩甲的御前侍卫,簇拥着一位手捧黄绫卷轴的内侍监,策马疾驰而入。马蹄踏碎地上的薄冰,溅起浑浊的雪泥。 萧昭琛的心,在听到那声“圣旨”时,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压过了肩头的剧痛,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如同绷紧的弓弦,目光死死锁住那卷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黄绫。 中军帐前,所有能行动的将领、校尉、亲卫,包括伤兵营里挣扎着爬起来的士卒,都黑压压地跪倒一片。朔风卷过,扬起细密的雪尘,天地间一片肃杀。 内侍监展开圣旨,尖细而庄重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清晰地传开: “……北境军情紧急,纥溪猖獗,胁河西而窥中原!着太子萧昭珩,代朕亲征,持天子节钺,总督宿、朔、云三州军事,节制北境诸军,荡平边患,以安社稷!钦此——!” 萧昭珩清跪在冰冷的冻土上,和所有人一样,深深地俯首下去,额头抵着粗糙的地面,冰凉的雪粒沾湿了他的前额。 “臣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 他的声音混杂在震天的声浪中,平静、沉稳,听不出一丝异样。甚至比旁人更加标准,更加恭敬。 然而,无人看见,他紧贴着地面的脸,在阴影中扭曲了一瞬。那是一种混杂着剧痛、冰冷和某种被强行压抑到极致、即将爆裂的黑暗情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比肩伤更甚的痛楚从心底蔓延开来。 太子亲征……持天子节钺……总督三州……节制诸军……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刚刚结痂的伤口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萧昭珩,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理所当然地拥有最好的、最重要的?京都温暖的东宫、父皇毫无保留的信任、群臣众星捧月的拥戴……这些还不够吗?如今,连这朔北苦寒之地,连这他萧昭琛用血、用命、用这三个月不眠不休的煎熬才勉强维系住的一线生机,也要被他以如此“名正言顺”、“众望所归”的姿态,轻易摘取? 他在这里,像条狗一样挣扎求生,赢得这些兵卒的认同,靠的是肩胛骨上这个几乎要了他命的窟窿!靠的是营帐里割开手腕流出的滚烫的血!靠的是这三个多月风雪无阻、一步一个血印的苦熬! 而萧昭珩呢?他只需要坐在金碧辉煌的京城,轻轻巧巧地接过那象征无上权柄的节钺,就能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就能将他萧昭琛付出的一切,轻描淡写地覆盖、接收!所有的功绩,所有的认同,在“太子亲征”的光环下,都将变得微不足道!士兵们此刻为他欢呼的狂热,很快,就会毫无保留地转移到那位尊贵的储君身上! 席卷江南的风暴自然也没有放过李贵妃的母族。常州知府李启年和吏部主事李默均被削职为民,连李贵妃都收到牵连,接连被陛下冷落。 这都拜萧昭珩所赐。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恨意,如同毒蛇,猛地噬咬住他的心脏,远比肩伤更让他痛彻骨髓。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是一片恭谨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冻结的、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无尽风雪。 肩头的伤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 好啊,皇兄。 你来。 你最好……快些来。 来看看这片你用金印玉玺轻易划入版图的土地,看看这下面埋了多少尸骨,浸透了多少像我一样的……“垫脚石”的血。 也看看……你这位“小将军”弟弟,在这片血与火淬炼过的冻土上,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朔风卷起地上的雪尘,迷了人眼。萧昭琛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暗色,只剩下被风霜刻画的、岩石般的冷硬轮廓。他沉默地站起身,像一尊重新被风雪雕琢过的、没有温度的塑像,转身走向依旧喧嚣的中军帐。每一步,都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第51章 朔雪棠香 乾清殿的铜鹤香炉里,龙涎香燃得正烈,烟柱笔直地冲向梁间悬着的“敬天法祖”匾额,却被穿堂风搅得七零八落。 萧昭珩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下的寒气透过厚棉袍渗上来,冻得骨头发疼。御座上传来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边关的晴雨,听不出半分波澜。 “北境之事,你当以稳重为先。”皇帝翻着奏本的手指停在“纥溪部”三字上,朱笔在纸页上洇出小小的红痕,“昭琛已经熟悉朔州事物,凡事需与他商量,不可擅专。” 萧昭珩叩首时,额头擦过砖缝里的积灰,扬起细微的尘埃:“儿臣省得。”谢道林才是朔州的最高统帅,父皇偏要提昭琛,说到底,不过是想让他们兄弟相互制衡罢了。他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恭谨,“定竭尽所能,以安边患。” 御座上静了片刻,殿内只剩下香炉里火星偶尔爆开的轻响。皇帝终于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批阅文书的倦意:“三日后卯时启程,粮草军械已着兵部备妥。”再无余言,没有半句叮嘱寒暖的话,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他这边落。 萧昭珩望着自己映在金砖上的影子,被窗缝漏进的天光拉得瘦长,像株被遗忘在角落的草木。 出殿时,乾清门的侍卫见他出来,躬身行礼。萧昭珩摆摆手,沿着汉白玉栏杆慢慢走。栏杆上的螭首被日光晒得温热,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雕琢的鳞片纹路,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刚步下丹墀,宫道旁朱漆廊柱的阴影里,静立着一个绛紫织金蟒袍的身影。魏权臂弯搭着玉柄拂尘,银丝拂尾垂在腰间,身后垂手侍立着几名青衣小内侍,个个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见太子走近,魏权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他微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萧昭珩袍角的金线云纹上,停留了一息,才缓缓抬起,无声地扫过太子的下颌、鼻梁,最终在那双眼睛上顿住。那目光里藏着太多东西,像被积雪压了一冬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殿下。”魏权的声音不高,平缓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萧昭珩脚步未停,只略一颔首:“魏公公。” 魏权直起身的动作极慢,仿佛每一寸骨骼都生了锈。他的目光并未立刻从太子脸上移开,反而在那眉眼的轮廓间极其短暂地、近乎凝固地描摹了一下——像在透过眼前的人,看另一个早已逝去的影子。母妃在世时,魏权总这样看她,眼神里的温柔能溺死人。 “北境风沙粗粝……”魏权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涩了几分,仿佛久未启用的机括生了锈,“殿下……珍重。” 萧昭珩敏锐地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和话语里异样的滞涩。他脚步未顿,只道:“有劳公公。”身影便径直向前,融入了宫道的日光里。 魏权维持着半侧身的姿态,目送那身影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目光投向乾清殿那巍峨紧闭、在暮光中泛着冷硬金光的殿门。 良久,拂尘一摆,他领着屏息凝神的小内侍们,脚步无声地踏入了宫墙投下的、更浓重的阴影之中。 多年后苏棠仍记得那日的宣州,晴得晃眼。连日的大雪过后,天空蓝得像块剔透的蓝宝石,阳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萧昭珩的车驾刚停在布政司衙门口,就见苏棠提着食盒站在阶前,月白道袍外罩着件石青披风,领口沾着些细碎的雪粒,显然是等了许久。见车驾停下,他眼睛亮得像淬了光,快步迎上来。 “臣算着殿下该到了。”苏棠把食盒塞进他手里,里面是温着的莲子羹,还带着余温,“南山的温泉刚换了新水,殿下要不要去松快松快?” “正有此意。”萧昭珩笑着答。 南山温泉别院的雾气浓得化不开,漫过雕花栏杆,把远处的梅枝晕成一团模糊的白。 苏棠浸在水里,温热的泉流漫到锁骨,指尖划过水面时,带起细碎的涟漪。 “都退到外院去,无令不许近前。”萧昭珩的声音混着水汽传来,下人轻步退远的声响很快被泉声吞没。 苏棠侧头看他,太子刚解了外袍,正踩着石阶往下走,水花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往下淌,在雾气里泛着莹润的光。 “殿下来了。”他说着,往石壁边挪了挪,耳根在热气里悄悄泛红。 萧昭珩在他身边坐下,温热的泉水漫到两人胸口,他随手从岸边石台上拿起个乌木小盒,打开时飘出缕甜润的香气。“尝尝这个。” 是盒香膏,膏体绵密,沾在指尖带着点凉意。苏棠挑眉:“殿下连这个都备了?” 萧昭珩的指尖蹭过他的腰侧,引来一阵轻颤。“自然。”他挑了点香膏,指尖在泉水中涮了涮,动作轻缓地落在苏棠膝弯,“宁可备而不战,不可无备而战。” 指腹触到柔嫩肌肤时,苏棠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水花溅起在脸颊上。“殿下!”他板起脸,眼底却藏着笑,“这话原是形容邦交攻伐的,用在此处,未免太不妥当。” 萧昭珩却没停手,指尖带着香膏的滑润慢慢游走,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雾气漫在两人之间,太子的眼神亮得惊人,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水珠。 “苏棠,”他的声音沉得像浸在泉底的玉,“尔即吾之寰宇,眉间藏山河万里,眼底纳春秋代序。”指尖忽然加重力道,引来一声细碎的喘息,“于我而言,此处便是我的疆场。” 苏棠的反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香膏混着泉水渐渐化开,带来温热的滑润,萧昭珩的指腹碾过敏感处,引得他腰腹阵阵发紧,不自觉地往太子怀里靠去。 雾气更浓了,远处的梅枝只剩个模糊的影子。萧昭珩的吻落满他的颈窝,热气混着甜香扑在皮肤上,烫得人发颤。苏棠的手攥住他的肩背,指腹陷进紧实的肌肉里,池水随着两人的贴近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漫过肩头时带起细碎的水花。 “看着我。”萧昭珩咬着他的耳垂,声音里带着克制的喑哑,“记住了,此刻唯有你我。” 苏棠的回应是更紧地搂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汗湿的肩窝,呼吸灼热得几乎要烧起来。泉水中的温度越来越高,仿佛要将两人融化在一起,那些香膏的甜、泉水的暖、彼此的热,全都搅在一处,成了这雾气里最烈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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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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