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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和二十四年腊月十九,清思宫走水,废太子靳怀霜死于火中,尸骨无存。 一场轰轰烈烈的谋反大案落下帷幕,被皇帝亲笔盖章,以废太子名讳为记,穷尽羞辱,是为“怀霜案”。 转年春来,冰雪消融,又是一个艳阳天。 * 七年后。 九月九日重阳夜,秋高气爽,华灯初上。 肃王府门庭若市、载歌载舞,为着肃王登上太子之位,宴席铺张地摆满了庭院,四处都是恭维和贺喜声。 赵敬时行走于忙碌的仆从之中,手中端着一盆后厨杀鱼滴落的血,往后花园的角落处哗啦一倒。 白日里刚下过雨,血腥味混着泥土气息杂糅绕在鼻端,赵敬时单手拎着盆,看见了池塘中自己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有说话的声音渐行渐近,他抓着盆的手指力道大了些,快步走进假山后掩藏起身形。 大理寺卿耿仕宜已经喝得醉醺醺,左手揽着一个美人儿,右手勾着一个小倌儿,就着柔弱无骨的手腕喝着美酒,壶口小而长,钓得耿仕宜嘴都撅了起来,玉壶倾泻,灌了满口醇香酒液。 “大人好酒量呀,再来一杯嘛。” “哎哟大人,今日高兴,光喝酒有什么趣儿,不若小人为大人手弹一曲如何?” 暧昧的声响愈发近,赵敬时靠在假山后冷静地听,连呼吸都没错半分。 “好啊好啊。”耿仕宜被甜言蜜语哄得心花怒放,捏着美人儿的细腰笑,“说得对!今日高兴,今日可是肃王……啊不,太子殿下的好日子!” 他亲了一口小倌儿嫩如豆腐的脸蛋儿,语无伦次道:“看见了吗?都学着些,眼神放亮,做什么都不如跟对人啊哈哈哈哈——” 美人和小倌人精似的,愈发亲昵地蹭在他身上:“小人不懂事,求大人疼,细细教我们。” 柔软的身躯一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耿仕宜被拱得燥热难耐,醉到失焦的目光绕过假山嶙峋的石头,把人一揽,打算找个僻静地方办事。 赵敬时就是这个时候开了口:“耿大人。” 正在解腰带的耿仕宜一愣,面面相觑的美人和小倌对看一眼,均从彼此的脸上看出了无措。 耿仕宜抓紧腰带,咆哮道:“谁?老子最烦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大人别心急啊,今宵良辰,小人是特地奉命来给大人助兴的。” 肃王府莺歌燕舞,除了宴会席间的美人美酒,暗地里自是安排了一些旖旎风情,只待宴上宾客自行赏玩,有惊喜有新意,方才得趣儿。 耿仕宜搂着两个柔弱无骨的躯体,听得那声音甜腻柔软,尾音仿佛带了一把小钩子,竟比晚宴上的酒还要醉人。 “我手里有个宝贝,保准让大人云雨时快活翻倍,大人既发现了我,不如我陪大人玩个游戏吧。”赵敬时靠在假山后,袖口一抖划出一道寒光,照亮了他毫无波澜的一双眼,“此刻我把它抓在手里,猜对它在哪边,这件宝贝便是大人的了。” 耿仕宜肚里黄汤上脑,被这把好嗓子摄去了大半心神,只觉得假山后藏了一个美人轮廓,挣脱着、勾引着要走到他面前来。 他忙不迭答应,如一条亟待上钩的鱼:“你说你说!” 赵敬时不动声色地一讪,声音愈发甜腻。 “那我现在握好了。”他缓缓握住刀柄,“大人猜猜看,它是在左边,还是在右边,还是……” “在你的颈间。” 声线骤然急转直下,黏腻的春风瞬间变成迸裂的冰泉,寒光伴着冰泉的尾声暴起,刹那间自他眉心刺过,将耿仕宜脑壳捅了个对穿。 耿仕宜的笑还凝固在脸上,血花便已经在眉心绽开,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便被一击毙命,咚地跌进荷花池中。 美人和小倌仿佛失去了声音,直到被尸体溅了一脸水,才找回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赵敬时握着匕首自山顶一跃而下,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将尖叫声砍断在喉骨中,噗通噗通,荷花池碧波荡漾,泛起层层涟漪。 咚。 赵敬时将匕首抛进池塘,细细的血痕自他眉心蜿蜒淌下,落在唇角,又被伸出的舌尖舔去。 有点腥。 他蹲下身,就着摇曳不定的池水洗了脸。 冰凉的水顺着他脸侧滑落,他冷静了些,想,那蠢货还是有一句话没说错的。 今天是个极好的日子,但是是对他赵敬时而言的,而不是什么狗屁肃王皇太子。 他洗干净了自己,刚站起身,只听前厅丝竹管弦一窒,旋即一道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护驾!有刺客!!! 仿佛往油锅里泼水,宴会霎时炸了锅,赵敬时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快步往锦绣丛中走去。 迎面撞上黑衣人自房上跃下,那人黑影矫捷如豹,落在赵敬时面前连个声音都没有,手中还拎了个空掉的油捅。 赵敬时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白榆,太张扬了。” 颜白榆冲他促狭地一眨眼:“这话说的,阁主。都请我们出手了,不就是要张扬些吗?” 他自怀中摸出一把火折子,揪开面罩用嘴吹燃:“既然是肃王的大好日子,给他添些晦气,也算是我们临云阁一番心意。” 临云阁是大梁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不问来路,不问原因,只要有钱,有足够的钱,便可以向他们开出人命的单子,上到王侯将相,下到贩夫走卒,杀谁都可以。 火折子被他用力抛出,坠在涂满了桐油的房檐上,刹那间火光冲天。 “在那儿!刺客在那儿!” “走水了!走水了!!先救火啊!!!” “殿下!保护太子!!保护太子妃!!!” “这下彻底乱成一锅粥了。”颜白榆摊摊手,“我任务完成了,阁主你那边如何?” 赵敬时放下袖口:“一个蠢货,想耽误我多久?” “也是。”颜白榆笑出一口白牙,“那我们就杀出去吧。” 话音未落,颜白榆抬手重新推上面罩,歪头一避,利箭自耳侧飞过,冲着赵敬时一双眼直直飞来,他不闪不避,抬手一攥,木制箭身在他掌心摩擦出灼烧的温度,最终停在他眼睫一指距离前。 他扔掉利箭,颜白榆已经从袖中摸出两把长刀,交错间发出令人胆寒的铮鸣,身手矫健地向倾巢而出的府卫杀了过去。 赵敬时从怀中掏出缚面,劈手抽出了颜白榆身后背着的长剑。 长剑雪亮似电,映出一双杀气四溢的眼睛,赵敬时与颜白榆配合默契,瞬间搏杀出一条血路,长剑轻鸣,浓烟滚滚,竟然一丝血迹与灰尘都不停留剑身,转瞬便已杀到了门口。 赵敬时斩断门口拦路小厮们的喉咙,拨开浓烟扫了一眼颜白榆,对方会意,登时甩出一把飞刀,将木制的门闩拦腰斩断。 赵敬时一脚踹开大门,浓烟被凛冽的秋风撞了满怀。 门外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前站着个挺拔的身影,如松如竹,官袍上绣着展翅欲飞的白鹤,一如此人的气质般出尘不染。 那人拢着袖,似乎是来赴宴的,却只站在这里望着王府内跳跃张狂的火苗,眼中有着被这些火光点燃的情绪。 赵敬时的动静引来他的注意,眸子一动,就要往这边看来。 电光火石间,赵敬时一把撕开缚面,随意挑了一具小厮的尸体蒙住,再将长剑调转,对着自己的腹部深深一捅。 闷哼声自喉咙里发出,颜白榆仓皇回头,眼中爬满了不可思议。 豆大的汗珠滴落,赵敬时的目光却笃定,颜白榆蹙了蹙眉,一把拽出他腹部长剑,解决了残余的府兵,带着它逃之夭夭。 伤口再度被利刃摩擦,疼痛剧烈翻腾,顷刻血流如注,赵敬时重重跌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之间,艰难地喘喝,他侧着头,任由滚滚浓烟将自己的轮廓包裹。 “刺客……逃走了。”赵敬时用手撑着自己往前爬,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救我……” 心跳重重地响,他听见那人快步朝自己走来。 手指摸到了那人的袍角,他费力抬头,却又被浓烟扰得睁不开眼睛。 于是他错过了那人颤栗的眼瞳,也错过了颤抖着伸向他脸颊的那只手。 他只看到那人唇角开开合合,但他听不清也看不懂什么了,手指一松,重重地摔了下去。 第2章 赵敬时醒来时,已经不在肃王府了。 清晨的鸟雀叽叽喳喳啼鸣,阳光倾泻,将纱帐上的雪莲花勾勒了一笔流光,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抓,牵扯了腹部的疼痛,令他又虚弱地缩回手。 他伸手戳戳自己腹部被包裹严实的伤口,瘫在被褥间艰难地想,或许他昨晚是真的冲动了。 只是…… “醒了。” 一只手将纱帐撩开,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内侧有一枚红色的小痣,灼灼落进赵敬时的眼瞳:“自己能起来吗?” 赵敬时回神,用力地撑了一下身体未果,可怜兮兮地道:“不大能。”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那人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勾的唇角,不知是在笑话他还是只是觉得有意思。 赵敬时想了想,说:“多谢纪大人昨夜救命之恩。” “你怎知我姓纪?”纱帐被彻底撩开了,纪凛反手将纱帐挂上银钩,手撑着没放下来,“你见过我?” 他垂着一双眼,不动声色地打量赵敬时,那双眼眸色深深,仔细看去,瞳仁却带着一些墨绿色。 不似大梁人的一双眼,赵敬时看了会儿,率先避开了目光。 “御史大夫纪凛大人气质斐然,位比副相,小人纵然未曾有幸与大人谋面,但大人的盛名还是听说过的。”赵敬时顿了顿,“而且,昨夜大摆筵席,宾客众多,剩下未进门赴约的,只有纪大人了。” 纪凛仿佛是琢磨了一会儿什么,然后问道:“你是肃王府家丁?” “是。” “叫什么名字?”他在赵敬时开口前补充,“我不要听那些肃王给你们起的诨名,我是问你本家,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赵,名敬时。”赵敬时掀起眼帘,“还有,恕小人冒昧,提醒大人,昨日陛下已然册封肃王殿下为太子,大典已成,今后,大人莫称呼错了。” 纪凛唇角一勾,这次赵敬时看出来了,是个讽刺的笑。 “你姓赵?”纪凛收起笑,将这个名字在舌尖绕了几圈,“赵敬时。这就是你的本名?” “是。” “你最好没有骗我。”纪凛翘起腿,掸了掸衣摆,“于我而言,想查你很简单。如果被我发现你在骗我,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一个名字而已,有什么值得骗人的呢?”赵敬时偏偏头,大半侧脸都掩藏在纱帐后,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还是说,大人心中早有决断,您觉得我应该叫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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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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