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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绥眼瞳蓦地一缩:“……什么?” “隆和二十四年六月,皇帝病重。十一月,延宁宫中搜出一包状似朱砂的毒物,经太医院查证,那毒物正是导致皇帝病重的根由。废太子靳怀霜从此背上意图弑君杀父的罪名。”赵敬时的语气寒凉无比,“那毒物其实不是什么朱砂,只是因为大梁中无人识得漠北的红纱毒,那毒是你下的,对吧?” 拓跋绥的身体随着赵敬时的陈述变得愈发颤抖起来,按捺不住似的:“……我听不懂……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因为那包毒物是靳怀霄放进延宁宫的,当时正值赵、郑两家与靳明祈之间关系紧张,朱砂案直接将这些人推向死地,你和你心上人的血脉得救了。”赵敬时凉凉地鼓了鼓掌,“多好,牺牲了一群不相干之人,毁了戍守朔阳关的定远军,又保护了你们。一箭三雕,这买卖相当划算。” “胡说八道!!!”拓跋绥蓦地暴起,手指紧紧抠进铁栏中,声嘶力竭道,“胡说八道!没有这种事!你凭什么乱说!是不是靳怀霁说了什么!!!他在冤枉三殿下!!!” 赵敬时退了两步,冷眼旁观着他的崩溃。 “你们大梁的人都是这样,什么兄友弟恭,什么父慈子孝,靳怀霁为什么要这般咬着他不放!还有靳明祈,明明昭雪已经为他的帝王业赔了命,他还嫌不够,要再用三殿下一条命成为他制衡靳怀霁的权柄!你们都是这样!都是这样!!!” “三殿下有多不容易,他从小没有娘,只有他自己!他其实从来都不想跟靳怀霁争夺什么,他是个多无辜多纯善的弟弟。他只是想活着而已,只想安安稳稳活着而已!可靳怀霁不放过他!他是三殿下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啊……怎么都不放过他,血脉相连,他有资格做哥哥吗?!他有资格做哥哥吗!?” “有资格……做哥哥吗?” 拓跋绥癔症似的呢喃蓦地顿住了,只听赵敬时的语调变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悚然。 “有资格做哥哥吗?”赵敬时居然笑了出来,“好问题,我也想知道,我有资格做哥哥吗?” “你……” “我自问做哥哥的时候也算是问心无愧、尽心尽力。他从小没有娘,我便把他接到延宁宫;他从小没人待见他,我便日日夜夜守着他,生怕他受欺负;他从小没人管,我便带着他一同上下学,进出文华殿,将自己的授业恩师让给他。” “他生辰我给他庆贺,他睡不着我陪着他,他说想娘亲我陪着他待在长和宫一天一夜……”赵敬时胸膛猛烈起伏,“可到头来呢?我得到了什么?你们主仆联手算计我,毒杀皇帝的罪名也敢扣给我?!” “什么……什么文华殿?什么罪名……” 拓跋绥像是见鬼一样,手蓦地一抽,连连倒退,可牢房实在太小,他根本避不开,只能看着赵敬时一步一步凑近了铁栏。 “你觉得靳怀霁没有资格做哥哥?那我呢?那靳怀霄呢?他有资格做我的弟弟吗!?” 那一刹那醍醐灌顶,仿佛被冰水顺着天灵盖浇了进来,拓跋绥大大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能紧紧捂住唇。 “你是……你是……” 拓跋绥整个人都抖起来:“你是……太子殿下!!!” “托你们的福,我已经不是了。” “殿下!!”拓跋绥咚一声跪了下去,“殿下!!!你没有……你没有……” 赵敬时冷声道:“没办法,阎王都觉得我冤屈,不收我,让我回来问问你们这群人,怎么能如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对不起……”拓跋绥膝行几步,揪住他的袍角,泣不成声,“对不起……殿下,对不起,对不起。我当时实在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就能让一个人为你们抵命。”赵敬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办法,就能毫不留情地撒谎,将脏水悉数泼到清白之人的身上。还真是,没有办法。” 拓跋绥仿佛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靳怀霜,是他好不容易成为“元绥”进入太医院的第一天,他领了要去给三殿下把平安脉的差事,却被引到了延宁宫,与一旁玩棋子的三殿下不同,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背对着他的、长身玉立的少年。 当时他不敢多看,只能匆匆搭脉,间或一瞥,却被读出了误解,在他要走的时候被靳怀霜留了一留。 “元大人。”靳怀霜说话的语气不疾不徐,令人神清气爽,如林间清泉,“三弟母妃早逝,宫中有许多人得不到好处,便拜高踩低。如今他跟我同吃同住,劳烦您多看顾看顾他,需要什么尽管跟本宫开口。” 拓跋绥这才敢抬眼。 逆光中,一双清冽的杏眼中盛着柔和的笑意,却也有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严,靳怀霜冲他感激一笑。 拓跋绥当时想,如果靳怀霄也能长成这般从容气质,那便好了。 可惜…… 靳怀霄没有长成,靳怀霜就不存在了。 拓跋绥自始至终都感谢着靳怀霜的回护之情,那是他一生的愧疚。 “真的……对不起……” 赵敬时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的悔愧肆意倾泻,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花瓣似的刀锋,一把捏住拓跋绥的两腮,揪出那条猩红色的舌头,手起刀落,惨叫声与血污刹那灌满了整座牢笼。 赵敬时丢开手,转身离开,不去看那兀自抽搐不已的拓跋绥。 “你不用道歉,那么多的事情,道歉无用;你也不用补偿,那么多的人命,没法补偿。你只需要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地,在黄泉里等你的三殿下。” 拓跋绥眼眶里满是因疼痛而生出的泪,他想求情,可舌头没了,他想磕头,但看见靳怀霜面目全非的那张脸,他连跪都跪不下去。 赵敬时偏偏头,留下一个风华绝代的笑:“很快,我就会送他去和你团聚的。” 无法原谅。 也不会原谅。 赵敬时从怀中抽出帕子,仔仔细细地将十指鲜血擦净,一步步往地面走。 阶梯长而狭窄,赵敬时专注地擦着手指,直到视线中蓦地出现一双鞋。 赵敬时擦拭手指的动作一僵。 第24章 赵敬时的目光一寸寸移上去,正望进靳相月溢满了眼泪的双瞳。 她都听到了。赵敬时想。 阶梯太狭窄了,靳相月一个人就能拦住他的去路,赵敬时避无可避,只好垂眸道:“小人参见懿宁公主。” 靳相月的瞳孔痛苦地缩紧了。 面前这个人她不久之前绑架过,诘问过,他有着一张酷似自己兄长的容貌,却比之还要艳丽三分,在祈福寺的地牢中,被自己讥讽为东施效颦,为人影迹。 她突然鬼使神差地想起母亲,明懿宫春来花影葳蕤,她坐在母亲的怀中,听她温柔的嗓音轻缓地说话。 “兰儿、兰儿,喜欢这个小名吗?”记忆里的母亲辨不清面目,如同站在一旁的哥哥,因为她知道他们都已故去,于是给他们的五官蒙上了一层不忍细看的纱,“因为我们兰儿是七月七日兰夜生的呀,这个名字最合适了。” 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嗓音脆生生地问:“只有我有小名,哥哥没有吗?这对哥哥不公平呀。” 母亲柔软的手紧紧抱着她:“当然有的。” “是什么?是什么?” “是娘亲很喜欢的一个字,定四时成岁,千秋万岁都在其中,你哥哥小名叫——” 阿时。 赵敬时看她久久不言,心下一横,绕过她就要离开。 靳相月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染了蔻丹的五指嵌入赵敬时的皮肉,似乎渴求着肌肤下涌动的血脉给予她更多的证明。 赵敬时眼神一沉,反手握住她的腕,轻而易举地卸掉了她的力道,转而仓皇地大步往上跑,却只听耳边风声一僵,扑通一声—— 他惊讶转头,靳相月重重跪在阶梯上。 赵敬时脚步便再也迈不开了:“你——” 靳相月仰着脸,泪光闪烁看着那张相似却不同的面颊,殷红的嘴唇开开合合几次,只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赵敬时要去搀扶她的手停在半空。 靳相月见他不动,情绪更加激烈:“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你还在怪我当年轻而易举相信了靳怀霁,你还在怪我引起了一场大火,是不是?”靳相月的手抚上自己的脸,“你的脸……你的脸……是不是也是……” “不是。”赵敬时艰难又坚定地吐出二字,“不是。都不是。” 靳相月说不下去了,只能看着他的进退维谷而哀哀哭泣。 赵敬时别开眼:“公主金枝玉叶,是天之骄女,小人不过一草芥一般的下人,请公主起来吧,小人也要回去了。” 他不认我。 靳相月握住被体温熨得温热的平安扣,痛苦地伏下身。 赵敬时待不住了,立刻就要走。 “哥哥。”靳相月将平安扣紧紧攥在掌心里,像是倾诉,像是道歉,“兰儿这些年过得好苦啊。” 赵敬时的拳蓦地攥紧了。 纪凛问他,为什么对靳相月网开一面? 他知道靳相月当年的走投无路,纵然清思宫大火由她引起,但始作俑者是靳怀霁。 那是他亲妹妹,本该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长大,可怀霜案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山峰压下来,失去至亲的人又何止是靳怀霜一个人。 而被扣上弑兄罪名,被愧疚与煎熬折磨长大的靳相月,那年她才仅仅只有十岁。自此岁岁年年,举目无亲,皆是敌手。 “你我血脉至亲,”靳相月趴伏在梯上,戚哀道,“为何不告诉我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任由我折辱你,你还听我讥讽你,为何不训斥我责骂我?!靳怀霜啊,靳怀霜啊!靳怀霜——!!!” 一双手将她的痛苦轻轻捡拾,赵敬时半蹲在她眼前,将她扶起来。 “不哭了。”赵敬时重新掏出一张干净帕子递给她,“不哭了。” 靳相月那浓妆艳抹的面庞后掩藏着如少时一般的脆弱:“哥……” “兰儿,有件事情你必须要明白。”赵敬时很疲惫了似的,轻声道,“你已经……没有哥哥了。” “你是高贵的公主,是皇帝念及孝成皇后年少夫妻情深而偏爱的女儿。可靳怀霜是背负了弑父谋逆罪名的逆臣,是自作自受死于大火中的罪人。而我……” 赵敬时自嘲一笑:“我是清思宫余烬里爬出来的鬼,是用恨意才能活下去的魂。” 靳相月满是心疼地望着他。 “你如今成婚了,便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不要再将自己陷在旧事中,那太痛苦了。”赵敬时伸手,拂过她微乱的额发,“走不出来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兰儿,我没怪过你,当年的事我知道得清清楚楚,与你无关,所以,你也要放过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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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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