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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富家子一唱一和如同两挂炮仗,对面的马车却依旧安安静静。 动手砍马腿的车夫慢条斯理地收了长刀,问了里面人一句什么,这才恭谨地退了半步,掀开车帘。 似有所感,纪凛心有余悸地从臂弯里抬起头,正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睛里。 马车上的少年正从里面微微探身出来,模样清秀俊逸,一双杏眼里如同含了清泉般明亮,他没理会那两个上蹿下跳的富家子弟,反而向纪凛走来。 他打扮低调但贵气,纪凛这些日子被这种衣装的人非打即骂,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对方却直接向他递过来了一只手。 “没事吧?”那手掌不大,但语气却温柔,“可有哪里伤着了?” 纪凛极快地瞥了他一眼,辨不清这人用意,只好谨慎地摇了摇头。 “还说没伤着,这怎么可能没伤着,你躲都躲不开。”少年叹了口气,“请你稍等我一下。” 纪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少年直起腰转过身去,掷地有声道:“道歉。” 对面那两个上蹿下跳的炮仗被无视了许久,已然点燃了怒火,闻言更是怒不可遏,露胳膊挽袖子就要冲上来揍人。 少年不躲不避,略一勾唇,只见人群中骤然闪过几道迅疾的影子,在那两个富家子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便被一把按了下去。 砰的一声,两个人的膝弯被重重踹了一脚,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少年缓步走到他二人面前,冷声道:“道歉。” 变故来得太快,他们反应过来的那一刻破口大骂:“你知道爷爷是谁吗?居然敢让老子道歉,你——” 布包干脆利落地堵住了他们的嘴,剩下的脏话被迫咽了回去。少年这才满意,双手缓缓负到身后,朗声道:“大梁律法有言在先,城内官道上不可骑马疾行,两位瞧着是富贵出身,莫非家中未教过?” 那两个富家子口中含糊着说不出话,少年也不急,又走近了些:“凡骂人者,笞一十。这条你们家中也未教过?” “两罪并罚,不会道歉是吗?无妨。正巧今日将这道理一并教了。”少年拍拍手,方才冲上来的随侍立刻将那两个富家子拖起来,“带走。” 其中一个富家子挣扎得满脸通红,终于把口中布包吐了出来,厉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算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打我!?” “我算是什么东西?”少年眉眼弯弯,一枚令牌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亮眼的弧线,落在那富家子身旁随侍的掌心,“那让这位少爷看看,本宫算是什么东西。” 随侍抬起手,令牌正面刚好朝上地躺在掌心,赫然是“延宁宫”三个大字。 延宁宫,大梁东宫,历代太子所居之所。 他是…… 东宫太子,靳怀霜。 靳怀霜挑了挑眉,没再管那两个从炮仗又变成了被掐住脖子的大鹅,转而又在纪凛面前蹲下。 与在那两个人面前的骄矜不同,靳怀霜垂下那双温润的眼睛,只用一只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纪凛的手臂和腿,听到对方倒吸了一口冷气,又像是被惊到了一样把手收了回来。 “抱歉,”他轻声道,“我只是想看看你哪里受伤,你还能站起来吗?” 纪凛试探着动了动,未果。 靳怀霜倒是着急了:“好了好了,你别动了。你坐我马车上,我带你去看大夫吧,万一真伤到筋骨,可就不好了。” 纪凛闻言一愣,靳怀霜已经起身去安排了,徒留他一个人还没回过神。 他听见了方才那两个富家子口中喃喃的“太子殿下”,自然也知道此人身份不凡,但…… 他看了看自己泥泞不堪的手臂,相形见绌般的回避了目光。 来京城这么久,遭遇的无不是冷眼与嫌弃,可这小太子他……他…… 容不得他想完,靳怀霜已经差人来搬他了,他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东宫卫一手托后背一手抬膝弯,就这么把他抱上了马车。 马车上点了香炉,三面都是软垫,就在东宫卫迟疑的时候,靳怀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把他放在垫子上呀。” “……是。” 从小便是天之骄子的小太子不懂,但纪凛已经从东宫卫的迟钝中明白了他的疑虑,因此刚被放好,他就挣扎着要从那华贵柔软的垫子上下来。 靳怀霜刚放下车帘,见状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按住他:“你做什么?!” “殿下,小人……”纪凛喉头发涩,五指在破旧的袖口下藏了藏,“小人怕弄脏了殿下的车驾。”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靳怀霜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原地,“垫子而已,脏了洗就是了,还能比人命重要?” 这话不知触动了纪凛哪处伤痛,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可是殿下,在很多人眼里,这皇家御用之物就是比小人这等卑贱之人要金贵得多。” 靳怀霜神情微妙地望着他。 “就好比今日之事,那两人一看便是官宦之后,殿下为了我得罪他们,实在是……” “我看你这讲得头头是道的,不像是小乞丐啊。”靳怀霜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在他疑惑抬眼时报以一笑,“懂得挺多啊,读过书?” 纪凛一怔:“……殿下?” “既然知道我是谁,还用说这种道理给我听?”靳怀霜捞起一支香箸,打开香炉盖子拨了拨,“本就是他们不遵法度在先,险些伤你在后,让他们给你道歉不是应该的吗?” “而且,本宫不能徇私枉法,大梁律法在上,我若现在就看在他们的身份上而网开一面,以后大梁岂不是要乱了套?” “不能偏私是本宫修的第二课。”靳怀霜转眼望来,“视天下臣民如一家,是本宫修的第一课。” “天下万民,都是大梁的子民,在性命一道上,没有人比谁更高贵。我救了你,也是因为不想看他们伤害无辜性命,这与他们是谁没有关系,与你是谁也没有关系。” 纪凛张了张口,突然忘记了该说什么。 靳怀霜仿佛也不想听他说了,而是粲然一笑,道:“还没有问过你,我叫靳怀霜,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笑如春风拂面,时隔多年也不曾忘却。 纪凛从此与靳怀霜相识,养伤日子里,这位小太子总能抽空去看他,虽然他从未对靳怀霜直言过自己的身世,可靳怀霜仿佛并不关心一般,只与他将经论道,高谈阔论。 二人越来越投契,靳怀霜察觉到了纪凛读书一道的天赋,待他好时,直接将其引荐给了自己的外祖,当时的丞相郑尚舟。 那是一条通天之路。 郑尚舟名满天下,乃是当世大儒,靳怀霜将纪凛引荐给他做学生,让纪凛这种天赋异禀的人才得到名师指点,更是一日千里。 不出一年,在文华殿朗朗读书声中,靳怀霜就看到了侍读打扮的纪凛。 小太子抱着书从殿中翩然跑出,对着衣冠楚楚的纪凛左看右看,和平时与纪凛引经据典时的严肃不同,此时的靳怀霜少年气十足,意气风发又神采飞扬。 纪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开口,这人却蓦地转头,不理他了。 纪凛惶惶无措:“……殿下?” “你看,我就说吧。”靳怀霜猛然回头,马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划出一道令人心神目眩的弧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当时还说自己是无名小卒的你,如今摇身一变,要成我师父啦?” 思绪戛然而止,纪凛抚上心口,闷闷地痛。 接受不了,依旧接受不了,哪怕已经过去七年,再从记忆中翻出靳怀霜的音容笑貌,他还是会心痛到无以复加。 赵敬时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痛苦,一言不发地推了杯茶过去。 纪凛抬起眼,那抹墨绿染上猩红色,看起来有些凶。 赵敬时不闪不避地看回去:“……真想不到,大人原来少年时如此落魄,与废太子的相遇又如此的……惊奇。” 纪凛捏过茶杯,一饮而尽。 “我记得之前我风寒未愈,有一次四殿下来听说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要让我相陪习武。” 赵敬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放唇边抿了一口:“小小年纪,满口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还说天下万民都是大梁子民,达官显贵之人只是极少的一部分,更多的是苦苦生存的芸芸众生。身为皇室子弟,若是心存偏私,岂不是大部分子民都要受苦受难?” 纪凛没说话,赵敬时哑然一笑:“我当时就很诧异,纪大人明明是最懂人心险恶的,却偏要养出一位纤尘不染的君子。我当时便不信这道理是你讲的。因为你与我一样,都不相信‘公平’,自然也不会信这种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纪凛喃喃重复了一遍,笑了,“的确,我也是拾人牙慧。” “靳怀霜的下场可不好。”赵敬时握着杯,“四殿下学什么废太子啊。” 纪凛挑挑眉,只听赵敬时继续道:“要做到不心存偏私,势必会得罪一群显赫之后,平素还好,真像怀霜案发时,那便是墙倒众人推,废太子不仅死在皇帝的猜忌、母族的势力上,还死在过于清白正直的性格之中。” 纪凛瞥他一眼:“你觉得他错了。” 赵敬时将茶一饮而尽,不置可否。 “可他当时对于我而言,很不一样。”纪凛喟叹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求生无门,是怀霜给了我一条通天之路,将我从淤泥中拔起。所以于我而言,他过于单纯也好、过于正直也罢,他都不一样。” “他善,那我便恶。他白,那我便黑。我会永远在他身后,替他扫清那些他不懂的、或者说不愿懂不愿行的事情。” 赵敬时意味不明道:“但总有些事,是不能假手于人的。” “所以……我食言了。” 纪凛当时跪在清思宫废墟前,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 他清清白白的殿下,死在这里。 “笃笃笃”,两人各异的心绪戛然而止,北渚推门进来,行礼道:“大人,夏大人传来消息,说瑞王殿下状态不对,请您一同过去看看。” 以靳怀霄的性格,现在估计已经在疯癫的边缘,纪凛看了一眼赵敬时,却发现对方也站起身。 “我同大人一道吧。”赵敬时换上那副谦卑的模样,“万一有个什么情况,也好随机应变。” 瑞王府已经被三法司封锁严密,派了重兵把守,但哪怕如此高墙深院,还是能够听到里面阵阵惨叫,就算是大白天也令人不寒而栗。 夏渊已经到了,万分为难地看着纪凛和赵敬时,哀叹道:“先进去再说吧。” 惊恐的惨叫声是从一间小小的佛堂里发出的。 据瑞王府下人供述,这里其实没有供奉佛像,靳怀霄在建府之初策划设计了这座佛堂,又不知道为什么弃之不用,神神鬼鬼的风言风语传出来,因此大部分下人都没有靠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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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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