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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敬时指尖都泛了白,痛定思痛下的决心只有一个字——走。 他不愿意以那个身份面对纪凛,他已然知道,就无法无动于衷。 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套衣服,刚刚披上,颜白榆就端着那碗白粥回来了,身后恰恰跟着他最不想见的人。 颜白榆吓了一跳:“你怎么……” 纪凛脚步在此刻猛地一刹,他看见了跌落在地的木匣,看到了坠落于地的红绸,看到了赵敬时刹那间猩红的眼尾。 气氛不对。颜白榆敏锐地在二人之间扫了一眼,将粥碗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这下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赵敬时抓着半披半穿的外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也不是走也不是。 空气仿佛凝滞,压在胸口都是窒息一样的痛苦,因此只有沉默,唯有沉默,如死一样的沉默。 半晌,纪凛再度迈开脚步,他没有去扶赵敬时,而是蹲下身子,轻柔地将那红绸捡起来叠好,郑重其事地放进木匣中,模样谦卑恭谨得像是神明座下祈愿的信徒。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纪凛将木匣收拢于怀中,没有起身,只是蹲在那里,说出了第一句话,“这是我听过的世间最隐晦的告白、最动人的情话。” “你还记得你来到纪府的第一个晚上吗?”纪凛嗓音低哑,“北渚告诉你,《九歌湘君》的第一句是,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意思是,你犹豫着不走,是因谁而留在了那片水中沙州?” 赵敬时眼睫一抖。 纪凛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神话中到最后湘夫人都没有见到湘君,就一如我不知道,为什么停留下来的人,不肯与我相认呢?” “纪大人。”赵敬时紧紧攥住领口,像是这般就能透过肌肤,摄住兀自颤抖的心脏,“我替身当够了,不想跟你玩了。” 纪凛偏过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我也不想和你合作了,突然觉得没意思了。”赵敬时迈开步子,“我们就此别过——” “砰!” 纪凛猛地抽起地上散落的木匣盒盖,狠狠朝着大门方向砸去,一声巨响直接崩碎了勾着门闩的木块,宽厚的木闩正掉进下头锁门的凹槽。 赵敬时目光一沉,扑上去就要开门,纪凛的动作比他还要迅疾,在他手指触碰到门闩的前一刻,从背后一把将人紧紧锁在怀里。 赵敬时猛烈地挣扎起来:“纪凛!你疯了!!!” “我是疯了,从七年前开始我就没得救了。”纪凛双臂死死地箍着他,那双手像是一把铁链,任凭他拳打脚踢也不能撼动分毫,“赵敬时,是你让我再度感觉到活下来了,你现在反倒想跑?我告诉你,晚了!!!” “你不承认我不逼你,你不想说我不问你,你想演多久我就陪你演多久,可是——”纪凛咬牙切齿,哽咽着逼问,“你现在居然要跑?我演的哪里不够好?!” “放开我!” “我演的还不够吗?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啊?!” “我要你放开我!!!” 慌乱争端中,赵敬时一肘击中纪凛腹部,后者一歪,二人脚下顿时没了章法,身体双双倾斜,眼瞧着就要倒下。 那双铁钳一样的手就在这时松开了,转而护住赵敬时的头,纪凛以血肉之躯为垫,将赵敬时护得严严实实。 只听一声闷哼,赵敬时来不及探查,手脚并用地从纪凛的怀中挣脱,慌张地奔向门口。 离开,离开,离开!!! “谁——” 在赵敬时拨开门闩的那一瞬,他听见纪凛气若游丝又悲不自胜的声音。 “谁喜欢怀霜啊?”后背疼得太过,血腥味儿蔓延,那些伤口应该是裂开了,纪凛没力气再爬起来抓住谁,只能说,“谁喜欢怀霜啊?” 赵敬时抓住门,发现自己也没有力气打开它了。 纪凛哽咽地补上后半句:“……我喜欢怀霜啊。” 赵敬时呼吸一滞,终于扶着门闩痛苦地弯下腰,泪如雨下。 谁喜欢怀霜啊? 我喜欢怀霜啊。 那是隆和二十四年的六月,皇帝病重、北疆战乱,赵平川拒不出兵、以军挟政,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靳怀霜身处漩涡中心,已经许久许久没有笑过。 纪凛找到他时,他坐在延宁宫里发呆,望着满宫生机盎然,脸上却一丝朝气都没有。 “不开心?”纪凛伸手抚过靳怀霜的发,“哄哄你?” 靳怀霜像是才察觉到他的到来,闻言抬起眼,半开玩笑道:“好啊,哄哄我,我倒想看看你要怎么哄我。” 纪凛笨嘴拙舌,从不会说情话,两人定情已久,都是靳怀霜甜言蜜语多些。 或许是太孤单,也或许是太沉闷,靳怀霜破天荒地想听听看,这人要怎么哄自己。 果然,过了半天,纪凛脸都憋红了,仿佛搜肠刮肚也没翻到一句哄人的话。 “好啦。”靳怀霜捏了捏他的袖口,“陪陪我就行,不为难你了。” “……谁喜欢怀霜啊?” 靳怀霜闻言一怔,纪凛耳尖红透,偏过视线不敢看他:“……我喜欢怀霜啊。” 哄哄你。 谁喜欢怀霜啊?我喜欢怀霜啊。 靳怀霜怔愣半晌,倏然笑了。 那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再度绽出笑颜,他伸出手揽住纪凛的后颈,压着人下来与自己鼻尖相抵:“惟春,这是我听过最好听最好听的、哄人的话了。” 他蜻蜓点水地在纪凛唇角一吻:“以后要是你惹我不高兴了,你就这么说,我一定不舍得再生你的气了。” 时隔七年,纪凛知道,他一定还都记得。 或许自己又惹他不高兴了,才让他百般掩饰也不见、费尽心思也要跑。 纪凛没有办法了,只好用这句话再来哄哄人。 哄哄人,他就不舍得再生气了,就不会再走了。 纪凛忍着后背的疼痛爬起来,靠近了那哭到直不起来腰的人,轻轻地从背后把人搂住。 “谁喜欢阿时啊?”泪水洒在他的后背,“我喜欢阿时啊。” * 赵敬时被纪凛抱回了床上。 两人脸色都难看的要命,还双双肿着一双眼,但终于可以好好说一会儿话。 纪凛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抵了抵赵敬时的眼尾,踌躇半晌,只是说:“我给你把粥端过来,喝一点儿。” 他刚一动,就被赵敬时揪住了袖口:“……先看看你的伤。” “不碍事。” “那边盒子里还有玉露膏。” 他们对方才的对话绝口不提,纪凛任由赵敬时替自己剥开衣裳,果然伤口都崩开了。 赵敬时用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去擦,又一点一点抹上了玉露膏,最后换成了别的,就轻轻落在纪凛背上的伤痕尾部。 纪凛半边身子一僵,赵敬时的唇离开了一点。 “……为什么?”他说话的气息还能拂在纪凛的后背上,“为什么要留着那条红绸?” “那你为什么又要去祈愿?”纪凛缓缓攥起了拳,“不是不信吗?” 赵敬时不说话了,纪凛轻声叹了口气:“因为我知道那条红绸代表着什么,一如我永远记得上元节的祈福寺。” 当时他站在树下,红绸随着长风拂过他发间,像是一双温柔的手。 那是赵敬时短暂又隐秘地爱了他一下的证明,用靳怀霜的身份。 短暂爱过之后是毫无希望的放弃,赵敬时自始至终不愿相认,纪凛知道。 于是他转过身来,用指腹轻轻擦去赵敬时眼底的泪痕,又将粥舀了一勺,吹了吹抵在赵敬时的唇边。 “喝一口,”他温柔地哄,“大病初愈,一会儿没力气了。” 赵敬时抿了抿唇,纠结了片刻,才试探性地探过头去,小口地舔舐了一勺粥。 “你像只小猫。”纪凛这么说着,又喂了第二勺,“再喝一点。” 赵敬时被喂了七八勺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喝了。 “纪凛,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你听清楚,我——” 纪凛蓦地伸出一指,抵在他的唇边,示意让他听自己先说。 然后他放了碗勺,披上了中衣,在赵敬时目光灼灼下,单膝跪地与赵敬时平视。 “你——” 纪凛摇了摇头:“不说话。” 赵敬时抿了抿唇。 “不说话。”纪凛拉过他的手,喑哑道,“让我好好地、好好地看看你。” 他终于可以好好看看他,不再以任何人的理由与名义。 他轻轻拉开赵敬时的手,掌心朝上,生命线清晰地刻入他的眼中。 赵敬时的双手有很多茧,可他记得很清楚,靳怀霜只有右手食指中指有握笔出来的茧,纪凛颤抖着抚上那两处,已是一片光滑。 “这是……这是怎么弄的呀?”他已经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覆水难收,“都是……怎么弄的?” 赵敬时手指一蜷,想要抽回去,又被纪凛牢牢拽住了。 “别走,别抽走。”纪凛闭了闭眼,转而叫道,“赵敬时。” 赵敬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纪凛仿佛下了好大决心,才说:“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也可以什么都不问。若你不愿意让我说那个名字,我……我也可以一辈子都不再叫出口。只是……只是……” 他将脸埋进赵敬时微凉的掌心:“我只求你告诉我,我那清清白白的殿下最后到底……到底葬在哪里了?” 第53章 最后葬在哪里了? 赵敬时的手虚虚托着他的面颊,心想,真是好问题啊,葬在了哪里呢。 清思宫滚烫的火光里、护城河湍急的水流中、还是…… 赵敬时下意识抽回手,用手背抵了抵面颊,光滑白皙,没有疤。 纪凛抬起猩红的眼,一错不错地将他望着。 “或许在明懿宫那场落不尽的大雪中,你的殿下从来都没有被人拖出来过,就已经冻死在了庭院里。”赵敬时下意识搓了搓胳膊,“那天的雪真冷啊,又冷又大,原来雪花居然也会那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只能被埋进雪地里。” 他右手抓着左臂,眉间有一闪而过的温柔:“不过也很好,起码可以和娘葬在一起,临了临了,还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 “怀……” “不要那么叫我。”赵敬时仿佛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声音都狠厉起来,“不要那么叫我……我才不是、我才不是那个靳怀霜。” 纪凛抓着他膝头布料的手指微微蜷缩。 “靳怀霜是谁,是懦夫,是逃兵,是一把好牌打个稀烂的废物!”赵敬时的表情充满了憎恶,“自己坠入地狱还不算,郑氏、赵氏五百六十八条性命,定远军三十万的兵!都为他的愚蠢陪了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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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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