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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冯际良背后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青铜门后隐藏着什么,她见过了至暗的一面,就不能有得见天光的机会。 她站在阴影中,语调轻轻却笃定:“我不走。” 段之平一惊:“夫人!!” “此危急存亡之际,将军与定远军三十万将士死守边关,我身为其夫人,也应如此。”郑思婵扶着肚子站起来,“他身为定远军的后代,也该如此。” “夫人!”段之平急得跳脚,“现在什么时候了,这是将军唯一的血脉!!” 郑思婵闻言一讪:“你也知,这是他唯一的血脉。” 段之平一怔,望着郑思婵悲哀却平静的目光,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冯际良也知道,皇帝更知道。 这场战役不是边关摩擦,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蓄意谋杀,执刀者也不是虎视眈眈的漠北,而是来自繁华奢靡的京城。 皇帝容不下他们了。 郑思婵如他所想那般挽了一下鬓边碎发,随意又好似满不在乎地说:“我活不了了。” “我不想我的孩子生下来就被扣上罪臣之子的名声,更不想他躲躲藏藏、隐姓埋名地过一生。”郑思婵抬起头,笃定道,“我的孩子,是最骄傲的定远将军的后代,就是死,也要带着赵氏的姓氏去死。” “夫人……” “城外还有多少人。”郑思婵手指在肚子上轻轻抚摸,“平川他们死守城门,想必也折损不少了。” “还有两万。”段之平不知她想做什么,只觉得心里发慌,恳求道,“夫人,我护送你走,回到京城去!去找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 郑思婵没有理会那句回京城的话,只是说:“我来替你们解决剩下的两万残兵。” 她一人挡两万?! 段之平倒吸一口凉气,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她面前:“夫人,交给我吧,你有什么计策交给我吧!你不能亲自——” “我必须亲自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郑思婵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没有谁会比定远将军的遗孀有吸引力,所以这件事只能我去,唯有我能去。” “但你会被他们抓住的!” 定远将军的遗孀落在漠北人手里,那群被赵平川折磨了数年的漠北军会对这位定远将军的妻子做些什么。 段之平不敢深想。 “我不会让他们抓到我的。” 郑思婵微微一笑,那是她最凄婉的一个笑容,如昙花般翩然一现,开在暗夜的枝头。 “我宁可这般战死,也不要死在权谋的漩涡里,段之平,请你成全我。” * 请你成全我。 郑思婵全程都很冷静,她按部就班地制定了周密的计划,按部就班地安排了所有的后续事宜,然后按部就班地上路。 那天天很清,风却很大,扬起朔阳关外细碎的雪沫,像是这冰冷的山川唯一一点揉碎的心肠。 郑思婵驾着一辆装满了火药的马车驶出了朔阳关。 残存的定远军在朔阳关的城门下遥望着她的离去,身负银甲的士兵们接续跪下,像是龙卧浅滩,鳞片微光,护送着神女归乡。 段之平跪在最前头,重重将额头撞进雪地里。 郑思婵驾着马车一路急行,陪伴着她的只有一封信和一支信号箭。 那是赵平川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每每出征前,他都担心自己无法回家,于是写好一封信放在她的枕下,出门前,都会再回首望一望熟睡中的她。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封信永远不会有拆开的那一天,竟不是次次凯旋,而是他们双双共赴黄泉。 郑思婵驾车来到半山腰,她下了马车,雪粒一颗颗往下滚,马车都打滑,而沿途一路的暗黑色粉末,正为两万漠北大军指引了方向。 他们为了羞辱大梁与赵平川而来,郑思婵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在他们眼里甚至不需要动手。 郑思婵就站在那里,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们往上爬,如一条条鬣狗嗅到了难得的美味佳肴,于是丑恶地簇拥而来。 她已为这些鬣狗准备了最合适的退场。 “咻——”地一声,绚烂的信号箭在晴朗的天空里绽开一朵五颜六色的花。 段之平看到了,听到了那隐约的嘶吼,记得她出发前的叮咛。 “我记得你说过,你有全定远军最准的箭,百步穿杨。”她最后替段之平整理了下领口,“等我到时,用最准的箭,射向我。” 于是如她所言,郑思婵面对着围上来的敌人,放出了信号,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一声比一声坚定,一声比一声悲怆。 “段之平,动手。” “动手,段之平!” “段之平!!!” 羽箭破空声在此刻乍响。 每一支羽箭都绑上了火苗,像是一道道飞星,越过漠北军的头顶,向郑思婵奔涌而来。 蓦地,点燃了那一车火药,只听砰地一声,半山腰发出了一声巨响,随即连大地都开始震颤。 雪崩!是雪崩!!! 雪山的峰顶正在缓缓崩塌,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漠北军吓破了胆,郑思婵那温和无害的笑容再也不是束手无策的象征,而是地狱使者的模样。 郑思婵一直在笑。 天地震颤,寒风裹挟着冰雪自高处砸下,她还在笑。 笑得累了,她扶着肚子缓缓坐下,鲜红色染红了她的身下,她恍然未觉,而是启唇,再度唱起了篝火宴上不知名的歌。 最后那个笑,她到底看到了什么、等到了什么,是如愿以偿还是讽刺不甘,是如释重负还是暗自唾弃,没人知道。 只知道她安然地坐在那里,歌声悠悠,伴着震天动地的巨响,她微笑着坐在雪地上,像是代嫁的新娘。 天地一白。 * 赵敬时站在这里。 他遥望着无垠的雪山冰川,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这样的。 这下面还有七年前最后的两万漠北军,经此雪崩,漠北军终于后继无力,哪怕歼灭了大半定远军精锐,也再无力攻打阙州城。 这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火药,引爆时,足以将这些山川全都倾覆。 这下面还有…… 赵敬时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呼啸的风吹起他的大氅纷纷扬扬,恍惚间,仿佛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望,是他的亲人。 赵敛晴笑他:“多穿点儿!这里不比京城,冷死啦!” 赵平川拍拍他:“又穿这么少,要是真有个头疼脑热的,你看你小姨念不念叨我。” 郑思婵向他微笑:“没事儿,我们怀霜是腊月生的孩子。腊月生的孩子不怕冷。” 他猛地伸出手,只抓到一把空。 ——漠北的花开过一季又一季了。 敛晴姐,你怎么不给鹤笙姐带一捧。 ——我已经遍体鳞伤、高烧不退了。 小姨,你怎么还不去找小姨父。 ——腊月生的孩子不怕冷。 可我已经怕了。 ——我好难过。 你们……为什么都不在了。 赵敬时再也按捺不住,脚下一软,躺倒在松软的雪地里。 他没有流一滴眼泪。 他已经哭不出来。 广阔的蔚蓝的天也撑不下他的哀伤,他的悲痛以冰雪为媒介,远传四面八方。 手指一寸寸插。进雪中,寒冷刺骨,可冰雪覆冰雪,他摸不到白骨,也摸不到郑思婵的痕迹。 他记得在入拘魂道时,有个人问过他,有朝一日,大仇得报,你想去哪里? 他想了很久,最后脑海中只有一片干净的白。 “我想回到朔阳关。我想躺在冰冷的雪地里。任由大雪淹没我的身躯,任由我的生命消散在寒风里。到那时,我会将手指深深插。入雪底,去抚摸、抚摸我的亲人曾经忠烈活过的痕迹。” 第60章 四月二十,督军纪凛回京,作为冯际良贪污案受害的直接证人,以段之平为首的五千定远军一同归京,于京城门外安营扎寨,等候朝廷传唤。 朔阳关与阙州暂且交由平州军管辖,襄州军后备,待皇帝裁决定远军的最终结果后再行交接。 北方暂时安定。 凭借冯际良处斩的这一股东风,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彻底收手,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盯着督军车驾,没人敢造次。 纪凛的马车走在最前头,往京城走越来越热,但里头还是拢着一只火盆,纪凛的汗珠自鼻尖沁出来,他不敢擦。 怀里抱着人。 赵敬时在雪山上是彻彻底底受了次冻,从山上下来就不行了,手脚冷得跟冰块一样,回去就发了高烧。 他额角伤痕本就尚未痊愈,再受这一遭,赵敬时这病来得凶猛,纪凛怕他再受凉,只能这样拢着火盆抱着人。 赵敬时时睡时醒,睡时被纪凛拢在怀里,仿佛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他安稳极了,整个人都蜷缩在纪凛的腿上,把脑袋往纪凛胸口又埋了埋。 纪凛在热浪滚滚中垂眸去看赵敬时安然的睡颜,目光自他那上扬的眼尾划过,又落在他挺翘的鼻尖。 他太瘦了。 纪凛抱着人,只有这样一个想法。 劲瘦的腰用一条胳膊就能环住,然而作战时他腰部又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同一柄柔韧的长剑,腰部是他的剑身,眼中寒光是他的剑芒。 收剑归鞘后,又令人心疼这块润玉终被磨成利剑,本该纤尘不染却被鲜血淋漓。 赵敬时动了动,纪凛倏然回神。 “醒了?” 赵敬时高烧已退,身体亏空得厉害,因此醒来时还分不清今夕何夕,睁眼见自己躺在纪凛怀里,张口便道:“外祖已经来了?” 纪凛抱着人的手一僵,赵敬时缓了下神,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说了什么。 他揪着纪凛领口的手紧了紧又松开:“抱歉,我睡迷糊了。” “无碍,我倒多希望是我睡迷糊了。”纪凛察觉到他要下去的微弱挣扎,用了下力把人搂紧了,“我宁可这所谓权臣不过是一场虚妄梦,梦醒我们还在延宁宫。” 赵敬时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长叹一句:“梦里不知身是客罢了。” 纪凛听不得他说这个,只好转开话题,伸手覆上他颈侧疤痕:“阙州事暂且告一段落,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来的了吗?” 赵敬时下意识抿了抿唇。 这就是不愿意的意思了,纪凛熟悉他的所有小动作,赵敬时眼珠微微一转,就是编谎话的开始。 但他当然不想听谎话:“莫诓我,阿时。” 赵敬时刚想张开嘴就又闭上了。 “我还没想好要如何同你讲,讲我当年的事情。”纪凛的目光太灼热,赵敬时别开脸,“我从没想过要和你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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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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