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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凛瞥他一眼,这老头儿端着客气的笑,整个人滑不溜手,两边不得罪,最是难缠。 他刚想反驳,只听靳怀霁道:“也不劳烦纪大人。本宫的东宫卫已经去‘请’人了。” * 赵敬时正专注地在案前剥石榴。 北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莹白的指尖将一个个绯色的石榴籽剥落进碗中,动作慢条斯理又专心致志,一粒一粒地像在查数。 剥完一只,他也不吃,而是拿来另一只继续剥。 北渚没忍住,好奇道:“赵公子,你这是在……” “打发时间呀。”赵敬时声音轻柔又温和,“顺便数数,看看我能数到多少。” 北渚还是不理解,这数下去能数到地老天荒:“什么数到多少?” 赵敬时唇角含了一缕笑意,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剥、继续数。 门外突然传来喧嚣声,石榴籽被他捏在指尖,不小心手劲儿大了些,倏然爆了汁。 北渚急急站起,还不等出门,东宫卫便推门而入,亮出太子令牌:“殿下有旨,跟我们走一趟。” 北渚惊慌地望向赵敬时,对方倒是毫不惊诧,甚至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 被攥出汁水的那粒石榴籽最后落入碗中,赵敬时垂着双目看了一眼,叹道:“正好,五百六十八。” 他顺从地抬起手,任由东宫卫给他戴上镣铐,那些锁链沉得要命,赵敬时却恍若不觉,冲北渚笑笑:“北渚哥,那碗石榴送给你了,很甜,记得快些吃完。” 第7章 一阵锁链声响过,厅内四人同时望向门口。 赵敬时垂着眼,带了锁链的双足过门槛要费好大的气力,看着他的动作都有些吃力,但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是个恭顺的、温良的模样。 夏渊一点一点将眉蹙紧了。 上次在纪府书房匆忙一瞥,关于此人长相,他只清楚地记得一双艳丽无双的丹凤眼,此刻仔仔细细地一瞧,那瓷白温和的侧脸果真足够令纪凛魂牵梦萦又疑心深重。 轮廓是像的,可仔细分辨后,五官其实都不相同,赵敬时长得太浓墨重彩,不比那人容颜恬淡清秀。 这等相像程度,足以令人晃神,但除却纪凛那种执念几近疯魔之人,于旁人而言,也就仅此而已了。 晃神的不止是夏渊。 自赵敬时进厅开始,靳怀霁手中折扇便不再漫不经心地拍打。 直到赵敬时双膝一弯,恭谨地请过诸位安,靳怀霁才轻轻打开折扇,手指拂过上头的山水画。 “你是何时入的府?”扇骨一根根自靳怀霁指腹掠过,“本宫似乎从未见过你。” 赵敬时垂着双目,盯着靳怀霁的袍角道:“回殿下,小人是为着殿下封太子而新入府中侍奉的下人,未能有资格至殿下面前伺候,是以殿下瞧着面生。” “叫什么名字?” “入府后,小人从秋字辈,名为秋来。” 纪凛微不可查地一挑眉。 肃王府和太子府上侍奉人数不同,主子升迁,侍奉的人自然多了,宫内会派一部分内宫宫人来伺候,外头也会相应的买一些下人进府。 靳怀霁是秋日生辰,因此为了讨主子欢喜,这一批新入府的下人都从秋字辈,他们如同一群飘荡在王府的摆件,都是被人差遣的玩意儿,本家姓甚名谁并不重要,主子赐名是天大福分,他们只有感恩戴德的资格。 靳怀霁对此事也有些印象,遂接着问:“听你口音,不似京城人,你从哪里来?” “殿下好耳力,小人从江州来,因家道贫寒,才来京城谋生,机缘巧合得入殿下府上伺候,实乃小人毕生福分。” 夏渊跟着他的尾音道:“秋来,太子府上下人,对吧?传你至此是为了什么,想必你应该心中有数。” “小人愚钝,但能猜出一二。”赵敬时快速瞥了眼靳怀霁的脸色,卑怯地又弯下身躯,“之前纪大人也问过小人,可当日府中大宴,小人一直在前厅伺候,对于后院发生何事,实在不知。” 韦颂塘问道:“你一直在前厅,那么你伺候什么?” “上菜。小人身份卑微,不配在各位大人身边伺候,于是一直在后厨忙碌,帮着上菜端酒,送完之后再回后厨收拾食材。” 依旧对得上。 那晚府中下人排班是过了太子妃的眼的,太子妃也交给靳怀霁看过名录,那些秋字辈新入府的下人确然是这些职责。 靳怀霁掐着扇骨,不动声色地听他与夏渊和韦颂塘一问一答。 “后来闹刺客时,小人拿着后厨的棍子便冲了出去,只看到两个人影,一个黑衣,一个仿佛和我们打扮的一样。因为人太乱了,那个和我们打扮相同的人穿梭在人群中,害我也挨了好几下棍子。” 赵敬时翻开袖口,上头淤痕未消,泛着青紫色:“可那两个刺客太厉害了,府兵都被杀了,小人最后被捅了一刀,幸亏纪大人出现及时,救了小人一条命。” 夏渊问:“那你被捅刀时,一定距离刺客很近,可看清他的模样了?有何特征?” “大人恕罪,小人……没有看清。” “撒谎!”韦颂塘一拍桌面,“你都被他捅伤,岂能看不到他的模样?还是说你本身做贼心虚,刻意隐瞒!?” 赵敬时恭顺的表情终于浮现一丝裂痕,惊慌地拜下去:“大人息怒!小人真的没有说谎!当夜情况太过混乱,我被捅伤时根本没有看见刀是从哪里来的,只觉得有个身躯往我身上一撞,蒙蔽了视线,然后腰腹一痛,便受了伤。” 纪凛终于不慌不忙地补充:“不是刀,是长剑。” 赵敬时张张嘴,发出一声“啊”的叹息,仿佛是真的对这些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人在惊慌时候是不会记得到底是刀还是剑的,只能记得自己被伤害了,这点错漏很正常,纪凛好像在指出他言辞之中的错误,但实际上这种错只会加大他言辞的可信。 “看来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夏渊惋惜地摇摇头,心底却下意识替赵敬时松了一口气,“又是个无用的证人。” 他站到赵敬时前面,冲靳怀霁长揖一礼:“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若无,不若先将他身上的镣铐取下,在臣眼中,此人嫌疑消散大半,实在不宜再用镣铐锁住。” 靳怀霁没有反应,夏渊将他这种沉默视为默许,抬抬手示意人上来开锁。 先急匆匆步入殿内的却不是东宫卫,而是大理寺寺丞。 他手上举着托盘,等不得传唤便急急闯入,速度之快几乎要掠起一阵风,赵敬时眼尾撩起一丝戏谑的光,又落了下去。 “臣见过殿下,纪大人、韦大人、夏大人。”寺丞语速迅疾,“臣本无意搅扰问询,实在是情况急迫,方才下面来回禀,在耿大人遇刺的湖中,捞出了这个。” 托盘上盖着的锦布被抽掉,露出里面的庐山真面目。 靳怀霁都不免微微倾身,看清了那上头的东西——一只湿淋淋的荷包,里头掉出被水浸过的玉。 “这荷包好像是耿大人的。”夏渊身为大理寺少卿,跟耿仕宜见面次数最多,因此认出荷包所属并不难,“这丝绦切口整齐,像是被人蓄意割断——莫非也是刺客所为?” “刺客杀人求财便罢了,割断了却也不带走,而是扔在池中……”纪凛厉声问,“找到荷包之处距离耿大人身亡之处有多远?” “很远,东西两头。”寺丞道,“殿下府中池水流动性差,玉石沉重流不动,至于尸身,断没有大人尸身从西头飘到东头才被发现的可能,只能说明被人有意分至两侧。” 纪凛目光一转:“那是块什么玉?为何不做玉佩佩戴,反而塞进荷包中遮遮掩掩?” “天山玉。” 夏渊一愣,转头看向一旁沉默半晌、却语出惊人的赵敬时。 赵敬时眨了眨眼,迎上众人复杂的目光道:“小人家道贫寒,很小便出来谋生,见到稀奇古怪的东西便多些。” “那你又怎么知道这是天山玉?” “从前在阙州酒楼里打过杂,因天山玉产自漠北,只在贸易中才能流入大梁,因此一块千金,那儿的达官贵人都喜欢。”赵敬时指了指玉佩底下,“漠北做天山玉都会在玉石上雕印,既不影响美观,也能作为防伪证据,这块便有,是以小人认得。” “呵。” 靳怀霁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赵敬时便又俯身拜下。 “一块天山玉,刺客杀了人也要将它和耿大人分开,这是为什么?”他施施然起身,缓步走到纪凛面前,“天山玉,漠北。纪大人,你可有什么想法?” “殿下的意思是,耿大人的死可能会与漠北有关。” 靳怀霁点头道:“可是据本宫所知,耿大人从未去过阙州,更谈不上和漠北有关系,漠北想杀他,为什么?” 不等纪凛回答,他又自顾自道:“那就只能问问在京中与漠北有关系的人了,您说呢?” 韦颂塘当即道:“殿下是指……瑞王。” 隆和九年,大梁与漠北交战,漠北不敌,连连败退,最后只能求和,将漠北王的小女儿陆昭雪送入大梁。 皇帝接受了这份投降之礼,将陆昭雪纳入后宫,封为贤妃。 然而或许是红颜薄命,亦或许是背井离乡使陆昭雪郁郁寡欢,她在入宫第二年便因难产而过世,只留下了一个孩子,正是三皇子,瑞王,靳怀霄。 “纪大人。”靳怀霁眼角眉梢都是兴奋的神色,“你不说句公道话么?” 纪凛平静地望着他因急迫而微微泛红的脸。 自从七年前怀霜案后,东宫空置,皇帝膝下一共只剩余三个儿子,除了四皇子太过年幼,一直都是大皇子肃王靳怀霁和三皇子瑞王靳怀霄明争暗斗。 但其实这也只是单方面的,因为靳怀霄实在太胆怯,又懦弱又没有主见,遇见事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靳怀霁本来没有把这个三弟放进眼里。 可是皇帝扶持靳怀霄。 靳怀霁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可笑,他不是看不懂皇帝的意思,怀霜案发生前,皇帝对他和老三看都看不见,满心满眼只有那个二儿子,怀霜案发生后,皇帝又忌惮他的儿子们,最好的办法便是彼此牵制。 所以哪怕靳怀霄是个草包,皇帝也会暗中扶持他发展,让他同靳怀霁分庭抗礼。 只要儿子斗得凶,就没有人捍得动自己的皇位。 皇帝高高在上地平衡着两个儿子此消彼长七年,就算靳怀霁被封为太子,也是相互制衡的一步棋,皇帝依旧没有打算将靳怀霄放弃掉。 他用这个傀儡暗暗告诉靳怀霁,我不是非你不可。 同时,皇帝还将纪凛拉了上来,作为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第三方,作为清名在外的贤明权臣,他代表着皇帝毫不偏袒的视角,冷冷地注视着这两个人的起起伏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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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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