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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骨两字触碰到靳明祈不敢碰又不忍碰的伤痕,他喉中发出不堪忍受的呻吟声,没等几分脆弱流露,赵敬时猛地一搡,将他重重推倒在地。 下一刻寒光一现,赵敬时拔出孤鸿剑,恨意与冤屈攀至顶峰。 “我是你的嫡长子!为什么不听我解释?为什么不相信我?不让我见我娘最后一面?为什么!!!” “是你逼死了娘,你知道吗!?因为娘早就知道怀霜案的一切都是你的默许、你的放纵,才导致的这一切!她对你心灰意冷,她不屑与你解释!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一往情深,你就是这样做你们的年少夫妻,这就是你的帝后恩爱,这就是你的王道坦途,这就是你的帝王心术!!!” “你哪来的脸为她上谥号为孝成?又哪来的脸来念我的名字?你配吗?你配吗!你配吗?!” 孤鸿剑一剑刺出,靳明祈贴地一滚,慌乱地躲开了,赵敬时目光猩红,追过去又刺了第二剑、第三剑,剑剑皆落空。 “怀霜……”靳明祈痛苦地呓语,“靳怀霜。” “他不是靳怀霜,他是靳怀霖,是四殿下!你看看清楚!!” 四殿下? 仓促间掌心抹开红痕,靳明祈下意识抬起双手,看到十指犹在颤抖。 四殿下是谁?他崩溃的精神在想。 方才他抱的人,那双眼,那张脸,明明是他的怀霜。 是他从小捧在手心的怀霜,是他深爱的怀霜。 是他不会长大的怀霜。 “而你所谓的怀霜,你看看他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看看我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孤鸿剑已经全无章法,赵敬时完全是提剑胡乱劈砍,靳明祈东躲西藏,东西碎了一地,“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 恨就恨了,怪就怪了。 做这些欲盖弥彰又父子情深的戏码做什么? 这不是追悔莫及的父爱,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羞辱。 “咣——”龙案从中被一剑劈断,碎屑飞扬,靳明祈狼狈地摔在龙椅上,赵敬时杀红了眼,提着剑一跃而上,将靳明祈狠狠踩在脚下。 “你把靳怀霖当什么,又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娘当什么,又把淑妃当什么?这么些年你不过是在演一场夫妻情深、父慈子孝!醒醒,你该醒醒了!!” 孤鸿剑蓄力刺出,一剑捅穿了靳明祈的肩胛骨,利刃与骨骼交错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靳明祈一声惨叫响彻大殿。 “父皇。”赵敬时深深地望着他,鼻尖有水珠滴落,坠在靳明祈惨白的面容上,“你的怀霜早死了,听清了吗?他早就死了。尸骨在清思宫下烂成了一团泥,你再也找不到他了。” 蓦地,靳明祈眼中划过一丝雪亮的光。 疼痛好像唤回了他的几分神智,那双麻木又混沌的眼睛缓缓聚焦,落在赵敬时那似曾相识却又全然不同的面貌上。 靳明祈颤抖着手,似乎想伸出来,摸一摸眼前这张面孔。 下一刻,孤鸿剑再度入体三寸,长剑捅穿了靳明祈佝偻的身躯,剑尖自他身后探出,带着一串洋洋洒洒的血珠。 靳明祈痛得闷哼一声,只在赵敬时眼底看到了汹涌澎湃的仇恨与快意。 “怀……霜……”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赵敬时。 像是回光返照,靳明祈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抓住了赵敬时的手腕,双手交叠,在赵敬时来不及反应的错愕中,孤鸿剑在靳明祈的体内斩落,硬生生切断了靳明祈的心脉! 血液与剧痛袭来,靳明祈反倒释出解脱的笑意。 “为什么……要长大呢,怀霜。” 他破碎的喉咙里咳出鲜血:“为什么……时光要流逝呢,阿婉。” 龙案上的金色幕布随风摇曳,落在靳明祈逐渐涣散的眼瞳中,渐渐褪色成白色的纱衣。 七年前,郑念婉正是穿着这样一袭白纱将自己悬上了房梁。 浑浊的泪自眼角滴落,将那白纱化成一场并不寒冷的雪。 那是他此生去过仅有一次的朔阳关,彼时他刚刚登基,一切都没有发生。 朔阳关的天那么高、那么蓝,雪那么大、又那么松软。 他还有雄心壮志,还能雄姿英发,还能跨上战马指点江山,还能与定北军的将士们痛饮美酒。 回过头,他又望见了那个在雪堆后偷看他的、名叫郑念婉的姑娘。 靳明祈喉头一滚,将此生的遗憾与幸福和着性命悉数吞下,跌在他守了一辈子的明黄色龙椅软垫上。 赵敬时抵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动作。 ……死了? 结束了? 孤鸿剑从帝王的尸体上抽出,赵敬时一步步后退,跌坐在地上。 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拓跋绥、靳怀霄、冯际良、韦颂塘、林禄铎、靳怀霄、靳明祈。 七个人,七条命,七场罪孽,都结束了。 他本以为等到仇恨了结,万事落定,他会迸发出酣畅淋漓的笑声。 他要用笑声唤回枉死之人的魂灵,让他们都能够在九泉之下看清楚,看清楚,血债血偿,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所有有罪的人,终于都得到了他们应该有的惩罚。 可是真到了这一步,他守着那一具帝王尸骨,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只能呆呆地坐在那儿,眼瞧着鲜血自靳明祈的尸首下蜿蜒流淌,染红了龙椅,染红了长阶,也染红了自己的衣袂。 那一刻,他迟缓地将脸埋进掌纹分明的双手,突然泣不成声。 原来大仇得报的那一瞬,不是快意,不是解脱。 而是孤独与委屈。 赵敬时从未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又伤心欲绝。 母后、外祖、小姨、姨父,你们看到了吗? 我让他们赎罪了,我做到了。 但是、但是,哪怕他们死了几千次几万次,你们……再也回不来了。 第87章 孤鸿剑支起身体,赵敬时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乾安宫。 门外江璧晗派来的人都在等他,见到他出来时,哪怕心里早有准备,但眼睛还是抑制不住地瞪大了。 我现在的样子应该很狼狈。 赵敬时想,却已经没有心力再去收拾残局。 他茫然地自角门走出,走了许久,才发现整条长街上空无一人,天地间寂静得仿佛只有他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你要去哪里?” 赵敬时猛地刹住脚步。 身后那道声音再度问了一遍:“你要去哪里?” “去顺华宫,我与淑妃娘娘约好了,请她给予我梦寐以求的赎罪与解脱。”赵敬时轻轻叹了口气,“都结束了,我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事到如今,该赎罪了。” 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去:“……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自然……不是。” 身后那人抬眼,一双杏眼撞进赵敬时的视野,惹得他低笑一声:“居然都看见你了,看来我真的是快要解脱了。不,是我们,都快要解脱了。” “你说是不是,靳怀霜。” “靳怀霜”缓缓走向他,未经摧毁的容颜依旧带着天真的神色,身上的四爪蟒袍金光熠熠,是那样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但那双杏眼里却像是沉了块千年不化的的寒冰。 他们四目相对,赵敬时听见他说:“是啊。回到阙州,死在寒风簌簌的雪山上,那里头埋着你的至亲。或者是死在皇宫中,如娘一样,在哪里惹出来的罪孽,就在哪里消融。” 赵敬时不语,像是默认。 “这就是你给自己计划的归宿,这就是你苦苦寻求了多年的安宁和沉眠。你的尸骨烂过一次又一次,于是不介意它会曝尸荒野,但你的灵魂会随着那七条罪孽深重的性命一同归于黄泉,得到真正的自在。” “所以,那个问题你有答案了吗?”靳怀霜轻声问他,“你究竟,是谁呢?” 是啊,我是谁呢? 赵敬时仰起脸,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他不再是靳怀霜,他没有入主延宁宫、登上金銮殿龙椅的资格。 他不再是赵敬时,他无法进入定远军、没有扛起赵家旗的权利。 他只是一抹自清思宫里挣扎出的魂,被恨意淬成了一把不得不战无不胜的刀,只为了刺向遮蔽了晴朗天空的阴霾。 当阴霾散去,阳光倾泻,他这把刀也卷起了刃、遍体鳞伤,于是就该到了归鞘退场的时刻。 临云临云,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 ——我有临渊身,却处青云端。 他眼底有深深的茫然,杀手非我愿,孤鸿只为复仇生,于是此时,孤鸿也要被埋葬了。 “我还能是谁呢?”赵敬时自嘲地笑了一声,望向靳怀霜平静的眼,“我们早就谁都不是了。” “所以这天底下,就没有了我们存在的理由。” 靳怀霜问:“是吗?” 赵敬时反问:“难道这一世,还有我们活下去的意义吗?” 静谧。 两人双双沉默,对这已有既定答案的问题无话可说。 直到—— “有的。” 仿佛投石入水,涟漪朵朵,赵敬时和靳怀霜同时询声望去,刹那间宫墙消散,天地溃败,唯有一片彻头彻尾的白。 在那片白的尽头,是纪凛的身影。 他身穿文官袍服,还是告别时候的模样,只是垂落的手腕间丝丝缕缕,缠绕着一根红线。 那红线蜿蜒成河,一路奔涌到赵敬时脚边,沿着他的袍裾爬上来,轻巧地系在他的手腕上。 纪凛的手掌虚虚摊着,那缕红线似乎随时都能自他手中剥离,只要赵敬时轻轻一扯,便会悉数斩断。 赵敬时没有动,纪凛没有说话。 就这样默默相望,千言万语奔涌此间,化成一场震耳欲聋的沉默。 纪凛坚守着自己的诺言,那条红线在他指缝间淋漓缠绵,他也没有勾勾手指,将其紧紧抓住。 一如所言。 若真觉生而无望、死得解脱,他不愿强留。 靳怀霜,我不逼你了。 哪怕这是他此生唯一的痴恋,给予了他生的希望,又引他共赴黄泉深渊。 哪怕他想告诉他,你可以谁都不是,只是阿时。 只要你存在,你就是全部的意义。 但他不强留。 所以他只站在那里,静静地、静静地看,看着赵敬时于天地间的残留一双倒影,面带微笑。 可是为什么。 赵敬时眼睛一眨,一颗泪就自左眼落了下来。 为什么他的动作那样坦荡从容,他的眼睛却那么悲伤。 那双墨绿色为衬的眸子里曾经有天地万象,赵敬时在那双眼眸中看过四时四景。 而此刻,微红的眼眶里满满的只有哀求。 有些话,原来不用唇舌言说,一双眼睛就可以出卖所有的心事,代替所有的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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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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