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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话是不能往外说的,元景斟酌了一下,复开口道:“朕与他年少相识,这么多年,他从未……从未有过忤逆朕的时候,朕信他如信自己,绝无半分疑心之处。况且神武将军的事尚未了结,若是这种时候削他的兵权,难保不会出乱子,此事容后再议吧。”见丞相还要继续说下去,将手中茶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搁。他对这些老臣,向来是礼遇有加,重话都没有说过一句,似这般将不悦摆在脸上,实属头一次。
丞相眉头微蹙,本还存了争执之意。可元景目光坚定,望着他时,半点也不肯退让,两方对峙片刻,丞相轻叹一声,拱手退下了。元景望着他的背影,无声地松了口气。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转凉。晚膳时元景听闻昭容夫人这几日不太舒服,便命人准备了她平常爱吃的,带过去探望她。凝和殿的宫人从上到下换了一批,唯留了昭容夫人的近身的宫女伺候。昭容夫人因先前那服落胎药的缘故,身体一直不太好,一日中有大半天都在床上静养。元景来的晚,为免打扰她,也没叫人通传,见她有下床行礼之意,忙道:“不必了,你躺着吧。”
昭容夫人面上只施了一层薄粉,愈显苍白娇弱,她肚腹微微隆起,俨然不止对外宣称的两个多月了,她将被子往上盖了盖,低声道:“陛下怎么来了?”
元景道:“听说你吃不下东西,过来看看你。”命人将食盒里的东西摆出来,挑了碗温热助眠的汤羹,亲手送到她面前。昭容夫人勉强喝了几口,胃里一阵翻滚,捂着嘴干呕了几声。元景惊讶道:“怎么了?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近身宫女给她拍着背,恭敬回道:“回陛下,娘娘一直是这样,奴婢劝了好几次,她也不听。”
昭容夫人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以眼神示意她不许多话。元景估摸着她还是心思太重,斟酌了一下字眼,安慰道:“你不必担心,朕说过不会追究,君无戏言。”隔着被子,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肚子:“朕已经传了话下去,不许别人来打扰你,你只管好好将孩子生下来便是,朕会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疼爱。”
他语气极为温和,宫灯照耀之下,眼睛里都是温柔的光。近身宫女悄然退下,留他们独处一室。元景回身之际,见周遭空无一人,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呆坐了一会儿,没话找话道:“你想吃东西么?”
昭容夫人苍白的脸颊上露出一丝笑意,她摇了摇头,温声道:“陛下今日像是心情很好。”
元景本是藏不住心事的人,想起再过几日便能见到楚驭,心中蜜意盈满,他自己无从觉察,摸了摸脸,不自在道:“嗯?是么?”
昭容夫人看了看元景,声音轻如滴露:“是因为楚将军要回来了么?”元景未料她会提起楚驭,一时愣怔了。昭容夫人将他的反应看在眼底,微微抿唇,道:“从前在府中,臣妾时常见到陛下与这位将军同进同出,您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是不一样的。将军亦是如此,外人皆说他冷漠寡情,那是没有见过他对着您的时候。那时臣妾便猜到,您与他……陛下年纪尚轻,想要多少孩子都可以,可这么多年,您不曾为一人驻足过,如今又要留下这个孩子,应该都是为了他吧?”
元景与她对视了一眼,低下头,替她掖了掖被角。昭容夫人苦笑了一声:“臣妾德行有亏,本已没资格说这话,可是陛下,自古君王皆薄情,概因身系家国重任。世事无常,人心易变,您将心交到一人手上,万一他日……”她看了看元景,没敢继续说下去。
先前不愿回想的事倏然闪过,元景怅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片刻后才道:“江山与一人,孰轻孰重,朕心里明白,但这颗心交都交出去了,朕也没有办法。”他站起来,温声道:“朕还有些折子要批,今晚便不陪你了,你好好休息,若是不舒服,只管传太医来看,那边朕都安排好了,不会有闲话传出去。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若你不想留在宫里,朕也会成全你。”
昭容夫人摇摇头,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润,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陛下陪臣妾过了最难熬的日子,那几个夜晚,足以畅慰此生。臣妾从未替您做过什么,既然陛下想要这个孩子,臣妾无论如何也会生下来。”她放下了床帐,任由自己的身影隐入黑暗之中。
元景离开凝和殿时,一只寒鸦立在梢头,嘶声啼叫。宫中向来视此鸟为凶鸟,遇之不祥,曹如意看到一眼,弯腰捏起一片碎石,道:“属下这就去把它打下来。”元景向来不肯信这些,闻言只道:“罢了,赶走便是。”
他心中这缕怅然之感,久久未能散去,回到宫中,蜷躺在床上,对着他从前送给自己那扇落日熔金的屏风出了一会儿神,暗道:“他说过不会骗我了。”一念转过,这才安然地闭上眼睛。梦中江南雨晴,夜楼落星。
未料几日之后,边关急报,称天策将军已携两万人马,急行回京。丞相早就对他心存防备,一听这消息,便连夜入宫,延和殿殿门紧闭,连小柳都给赶出去了:“……边将入京,只许带仪仗三百,护卫两千,他带了十倍之数的骑兵,且不论他要做什么,不遵礼法的罪名他是逃不掉的!”
一语罢了,延和殿内阵阵回音。元景自闻讯以来,脸色也不大好,闻言勉强笑了一下:“他先前跟朕提过,禁军疏于训练,不堪大用,此番带人回来,多半也是为了重整禁军吧。”
丞相厉声道:“陛下,军报入京之时,楚家军距离京城已不到九百里了,此非战时,他日夜急行所为何事,难道陛下还看不出么?多半是神武将军的事传了过去,他才率兵发难!”
奏折上笔迹匆匆,俨然是事出紧急,仓促写就。元景只扫了一眼,就又合上了,声音木然道:“他不会的。”
丞相忍无可忍,声如炸雷一般:“司天监早就上了折子,将星犯帝座,大急!神武将军入京,楚家军群龙无首,正是重新整顿的好时候,您一声不吭,就将楚驭派出去了,这种时候还要包庇他么?”
元景身体一颤,茫然道:“什么折子?朕从没见过这道折子。”见丞相怒目圆睁,脸色铁青,俨然不是信口开河之谈,即命人去传司天监当值官员。小柳领了口谕,即前往司天监。
元景闭目坐了半个时辰,丞相几番挑起话头,他也未曾理会。直到殿门外响起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目光看向小柳身后之人。
云从跪在阶下,恭敬道:“参见陛下。”
元景一看到他,眼皮子就开始乱跳,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之感,不禁皱眉道:“你怎么来了?”丞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前来回话的,竟是一名纤细年幼的少年,不禁狐疑道:“你是何人?”
云从穿着一身官袍,转而向他拜道:“回丞相,我是司天监的人,三个月前,天象有变的奏折便是臣上书的,听闻陛下问起此事,便随小柳公公前来复旨。”
丞相见他年级尚小,说话行事都带着一股稚气,尤是不太相信:“你上书的?”云从点了点头,即将奏折默诵出来。元景端坐不动,看着他那张薄唇一张一合,吐出了一串陌生的话。这些话也并非全然陌生,早在太一楼上,他便听过一回。从那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许久,可他仍旧记得自己跪在森严的太庙之中,祖先神位前,那种忐忑愧疚的心情。
云从说到最后,冲着元景叩了一叩:“渠犁使团走的那晚,臣送奏折去尚书台,遇到天策将军,他与臣闲聊了几句,还要了臣的奏本来看,臣不敢拒绝……他看了之后并未多说什么,便让臣走了。臣心有不安,隔日再去尚书台询问,那本奏折便不见了。”
丞相听到最后,脸色已难看之际,指着他道:“你为何早前不说?”
云从甚为惶恐,忙道:“是将军说,那本折子是他拿走的,而且他已亲自送给陛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欣宝的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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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造反
元景听到这一句, 脑海中一阵茫然,一时间连周围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只在心里暗想:“他从没有给我过什么奏折,难道这次又是他的伎俩, 故意打着为了我的旗号, 谋夺兵权, 然后……”在愤怒与伤心到来之前, 他胸口涌出一阵剧烈的疼痛,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临别那日的画面倏然浮现,他细细回忆了一遍,心中确信, 那日楚驭所言所行,并非作伪。心神稍定之际, 忍不住又想,如今他将兵归来,也未必就是如丞相所言, 多半是哪里出了问题。
小柳站在一旁,见他脸色苍白如纸, 小声道:“陛下?”
元景被这一声唤醒,木然转过头,见小柳担忧地看着自己, 忽然想到一件事:这宫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昭容夫人有孕在身的事,他定然也知道了。外人哪里清楚这里头的名堂, 通风报信到他那里,也只会说孩子是我的。不错,他的性子向来霸道,最不能见我和别人要好,若是知道我宠幸旁人,当然要来跟我兴师问罪。一念转过,心中拨云见日般明晰起来。
当日他做决定之时,也想过要不要告诉楚驭一声,只是一道密信下去,要过许多人的手,万一走露出去,那就大为不妙了。这才隐而不告,只待他回来之后,再说与他听,如今事出紧急,也顾不得许多了。
元景正了正色,打断了丞相的话:“丞相不必多说了,朕这就写一道手谕下去,令他驻兵城外,独自入京。若他照办了,便可证明他并无反心,至于奏折的事,也不算大事,只待他进宫后再问不迟。”
丞相怒目道:“陛下!他此行昭然若揭,如今当召禁军入京护驾才是,这道圣旨下去,无异于通风报信,只会叫他对咱们更加防备!”
元景平静道:“丞相,依你之见,京中禁军战力如何?若正面与楚家军精锐相抗,可有胜算?”
丞相一怔,语气随之缓和了些:“若是正面较量,禁军自然是不如的。不过驻守京中的禁军,人数远倍于他们,若能谋划布置,也未必不能与之抗衡。”
元景一点头:“可你别忘了,先帝临终前,将统领京中十二万禁军的兵符交给了他,万一禁军临阵倒戈,我们又当如何?”丞相一时沉默不言,元景缓缓站了起来:“丞相,朕自幼便得他陪伴,虽是尊卑有别,但论情谊,说一句情同兄弟也不为过。当日他离京之时,朕与他定下誓约,君臣不相负,今日之事,或许有别的缘故。朕愿意信他一回,你不必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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