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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驭揉了揉他的头发,指着帐内:“进去看。”
诸人入帐坐定,听闻他的壮举,都要开开眼界。燕帝做了个手势,八位羽林卫便出了帐门。那只虎重逾四百斤,他们合力才从笼车中抬入帐内,但见一支黑羽铁箭穿眼而过,射碎了其头骨,除此之外,周身半点伤痕也无。众人见了,都惊的一时说不出话。
燕帝知他一向不喜欢出这种风头,问起缘由,楚驭称“太子见陛下最近身体欠佳,听闻虎骨泡酒最强身健体,特为太子猎来,献给陛下。”燕帝有些惊讶了,拉着元景的手问:“是这样么?”
元景暗自“啊”了一声,心知这一承认,就得把猎物送出去,眼看楚驭给他使眼色,只好干巴巴道:“是这样。”
他独自一人猎下猛虎已是十分难得,又添太子这份孝心,燕帝大为欢喜自是不提,连先前得了赏赐的郭岩也将宝雕弓献了出来,称他勇力无双,此弓自己受之有愧。楚驭自然不会夺人殊荣。燕帝便笑着出来打圆场,他慷慨道:“你辛苦啦,朕是该赏赐你,不过寻常的东西你必定看不上,这样吧,朕许你一件事好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说出来,朕无不允。”
此言一出,大帐内静了一静,元景咬着手指,心想:不知道大哥想要什么呢。老丞相在一边暗暗皱眉,暗呼皇上这话说的委实不严密,万一他张口说要回北疆,皇上应是不应?燕帝神色一动,像是也想到了这点,才要补上一句,楚驭已以军礼单膝跪地,沉声道:“那就请陛下恢复元宵天灯会。”
第24章 秋猎(二)
燕帝不自觉松了口气, 旋即又生疑惑,楚驭性情向来淡漠, 不是个爱玩爱闹的人,难得有这个机会, 他不求加官进爵, 却想要恢复灯会, 未免奇怪了些。凝视他片刻, 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向元景身上,元景也没料到楚驭会提出这个请求,心知他是为了自己,暗地里早已乐开了花, 此刻好不容易才装作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
燕帝收回目光,道:“这不是难事, 只是朕见你一向不喜欢凑热闹,怎么忽然对天灯会有了兴趣?”
楚驭一怔,心中暗呼失策, 还没准备好这个说辞。倒是老丞相听了他的请求,心下大安, 替答道:“元宵那日,京中的闺秀碧玉都爱出门游玩,以往都会聚于灯会, 去年嘛……”捋须笑了一下:“世子年纪轻轻,又独居京中,想凑这个热闹也是人之常情嘛。”
燕帝恍然大悟, 笑道:“原来如此,是朕疏忽了,只是今年诸事未竟,若要重办灯会,只怕有些仓促,明年再开吧。”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神色愈发和蔼:“你也到了议亲之年,若是看中哪家名门闺秀,只管带过来给朕瞧瞧。”
楚驭不动声色地谢了恩,余光里见元景将嘴抿得紧紧,眼中藏笑看着自己,表情虽然如常,但长袍之下的腿都翘了起来。负手立于一旁,不以为意地想:哪来的名门闺秀?只有个小磨人精罢了。
燕帝命人将猛虎抬了下去,又为楚驭重新开宴,就安置在与元景一阶之隔的地方,席间,燕帝道:“人家替你做了这么一桩苦差事,你还不去谢谢人家。”
若不是碍着旁人,元景早就忍不住要扑过去了,此刻被燕帝拿出来一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他规规矩矩地走到楚驭面前,亲自倒了杯酒,仰视着他的脸,少有的拿腔拿调起来:“你辛苦啦。”
楚驭看他忍笑忍得比自己猎虎还要辛苦万分,也板起脸,规规矩矩道:“多谢,不敢劳动殿下。”接过酒杯时果然被元景用小指在掌心里划了一下,微微一笑,一口饮尽杯中酒。
欢宴入夜才散,燕帝要留元景说会儿话,楚驭便先行回去。元景见他走了,哪里呆的住,随便应付了几句,便追着去了。偏帐内并未点灯,唯见床幔上夜明珠的熠熠光辉。元景看到楚驭站在床边换衣,玩心大起,也不说话,悄悄猫过去。那边才一动楚驭就发现了,他装作浑然不知,待小东西近得身来,猛然朝自己一扑,才侧身错开,两手一夹,将人举了起来,笑道:“才帮你要了赏赐,就恩将仇报,来偷袭我?”
元景哈哈一笑,腿盘在他身上就去搂他,脸贴到他深深的颈窝之中:“你真好,我最喜欢你啦。”
楚驭被他拱的差点没站稳,口中道:“多大人了还撒娇?还不快下去。”手却是没放,单手抱着他去点了一盏灯,由着他快活够了,才道:“你去把那个笼子上的黑布掀开。”
元景神色一喜,瞬间就明白了:“还有东西给我?”从他身上跳了下去,籍着帐中灯珠交映的明光,掀开了那块黑布。里头的东西见了光,“嗷呜”的叫了一声。元景一看就愣住了——那竟是一只两尺余长的幼虎,伸爪摆尾,煞是可爱。他看了看虎,又看了看楚驭,声音微颤:“这个是给我的么?”
楚驭坐在床边,又开始逗他:“嗯,你小孩子玩玩小老虎就行了。”这一次元景没有任何不满,他蹬蹬地冲过来,用力抱了楚驭一下,楚驭还没说去搂,又蹬蹬地冲回去,从笼子中取出那只幼虎,就在柔软的绒毯上席地而坐,跟老虎玩了起来。楚驭知道他一时半会是顾不上自己了,摇摇头,双手枕在脑后,独自躺到床上,身边给他留下偌大一片空处来:“玩一会儿就过来睡。”
那边玩的兴起,压根没听见,应付般“哦”了一声。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楚驭小酣醒来,元景居然还在饶有兴致地陪小老虎玩。他在玩乐之事上忘寝废食的功力楚驭是见识过的,心知由着他的性子,怕是能玩到明天早上。当下沉声道:“过来睡觉。”
元景嘴上答应着,屁股却挪都不挪一下,楚驭无奈,只得起身亲自去抓他。近前时,却见他十指上多了几个兽齿印,血痕已干,看不出伤口深浅。顿时心中一怒,蹲到他身边去查看:“怎么弄的?”
元景毫不在意,晃了下手:“它吃肉的时候不小心咬到的。”抬头看到楚驭的脸色,有点提防的将幼虎抱在怀里:“不疼。”
他身边摆着个还带血水的盘子,想必先前刚喂老虎吃完。楚驭皱了皱眉,他抓来这只幼虎时见它身量尚小,只当还是个吃奶的虎崽子,如今一看却是自己走了眼。他压着怒火道:“把它放回去。”
元景低头看了看,恋恋不舍地又揉了它几下,这次很听话地放入木笼中。幼虎亲人,骤然离开他的怀抱,在笼中急的团团乱转,口中嗷呜个不停。元景一听这声音又心疼了,隔着笼子把手指伸进去摸它,还可怜巴巴地去看楚驭,意思不言而喻。楚驭把他的手拉回来,不耐烦道:“横竖长大都要杀的,你随便玩玩也就是了,怎么还放不下了。”
元景与它玩了一晚,正是兴致正佳的时候,听得那一个“杀”字,整个人又急又恼,连笼子一起抱在怀里:“杀什么?这是我的老虎,谁敢杀它?”
楚驭道:“它已经会吃肉了,身上野性难驯,长大之后谁敢留它在你身边,宫中又不豢养这等猛兽,不杀又待如何?”
元景怒道:“我说不杀就不杀,长大了也是我的小老虎!”
楚驭见他受伤本就不高兴,又见他为了别的东西与自己置气,冷笑一声:“你跟这种猛兽走这么近,皇上岂能答允?到时候他要杀,你又能怎么样?”提了他手中的笼子,丢到一边,拉着他过去擦药。
今日的好气氛因此事烟消云散,上床时元景都背对着他,楚驭知道他在跟自己闹小脾气,看了他许久,欲将他抱过来的手已经一抬,又放了下来。只将床上唯一的被子丢到他身上,自己抱臂而睡,不去管了。这一夜却是怎么都睡不踏实,梦里都是元景抱着笼子,垂眸欲泣的表情。此时帐外秋雨已经停歇,寒风吹的耳边呼啸作响,楚驭吃不住冷,在睡梦中翻身去搂身边的小孩子,不想却摸了个空。忙起身查看,帐内帐外一片空荡,哪里还有元景的影子?再细细寻找,这才发现,连被自己丢在一旁的虎笼也一并消失了。
楚驭暗骂了一声,隐约猜到了他的去向,拾起床边披风便出了门。
夜中无星无月,唯见巡逻的御林卫手中灯笼的光芒。他悄然避开旁人,往出围场的路而去。既出营地,步伐便由疾步变做狂奔。越往前,周遭越是漆黑的不见五指,想着这样的环境里,不知藏了多少野兽,心中的担忧便在无边的寂静中不断被放大。直到他看见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朝这边走来,这才松了口气,反手解开披风系绳,负手立在原地。
元景低头而行,冷不丁撞到一个人身上,当下还以为是什么鬼怪魍魉,吓得大叫了一声。楚驭扶着他的肩膀,免得他跌倒,心里恼的要命,语气却也不敢太凶:“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元景听见是他,拍了拍胸口,偏过头道:“我把它放到前面的山上了。”
楚驭晚上睡觉时已经有点后悔,小东西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思细腻,自己随便一吓,他没准要难过许久。只是没想到他竟在意到这种地步,一时间,心里浮起些许愧疚之感。他将披风系到元景身上,有些不自然地开了口:“你不是很喜欢么?放走了不心疼?”
元景低低道:“心疼,但它回去了,就没人会杀它了。”楚驭张了张口,喉头一阵涩然,不知该说什么。不想元景却仰头安慰起他来了:“大哥,我想过了,你说得对,等它长大了,就算父皇不杀它,也不会叫我去跟它玩了,与其让它孤零零地呆在宫里,不如回到山上更好。”
楚驭摸了摸他冰凉的脸,低沉道:“一只畜生而已,其实配不上殿下为它花这么多心思。”
元景摇摇头:“它是我的,我就该对它好一点。”他对楚驭伸出手,让他拉着自己:“回去吧。”
楚驭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掌中,心里对他这个幼稚的想法十分嗤之以鼻:你把它放回去,怎能叫对它好?它挨饿受冻,亦或受伤生病,你都不能去照顾,既然喜欢,就该把它留在身边好好看着才对。
他搂着元景走了片刻,见小东西一直低着头,不知怎么的,眼前浮现出他梦里难过的面容,忍不住叹了口气:“老子也是你的,你怎么不对我好点?大半夜乱跑,弄丢了怎么办?”元景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仰头“啊”了一声,旋即被他抱进怀里,只听头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后背也被人轻拍着:“好了,不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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