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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买来的糕点,都被赫连翊送给了裴静,他自己不爱吃这些东西,嫌粘牙又嚼着费劲。他每日买回糕点时,都从王府门前路过,回回都交给门口的守卫,隔了几日后,裴静差人给他送来了回礼,各种好吃的果子蜜饯,还有冻梨和冻柿子,以及能烤熟的小橘子。 就这样,一个多月就浑然不觉地过去了。 高大人在某个酷寒的冬日,在府邸的各堂挂上红色的灯笼,之后站在那排随风摇晃的灯下,对他说:“回去吧。” 赫连翊犹豫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样跟高大人告别。在他犹豫的功夫里,高大人已经转身离开,手提着另一只灯笼,忙碌着去装点别的屋子,于是赫连翊只好就这样走了。 他回到王府,但这次却并非走得正门,而是从原先柴房边上的那条暗道摸了进去。他想偷偷溜进去吓裴静一跳,于是猫着腰朝里钻,暗门很窄,黑不溜秋只容得下孩子通过。他钻到一半,摸到什么东西,那东西软软的,像是人的皮肤,赫连翊顿时吓得哇得大叫。 他这一叫,裴静也被吓得不清,抄起边上的茅草朝他砸过来,之后两个人连滚带爬地从柴房里逃出,紧接着边上堆着的茅草都塌下来了一半。 刚巧,养在后院的马,瞅见这么多茅草掉下来,叫着朝他们冲过来,赫连翊看马受惊之后横冲直撞,险些要踩踏到裴静,一把拉起他跑。 最后还是气急败坏的老王爷,带着奴仆将杂乱的后院给收拾妥当了。赫连翊和裴静并排站着挨骂,眼瞅着心宽体胖的老王爷,亲自动手在后门拴上了铁链,订上了铁板,将唯一的小门堵得严严实实。 “你为什么要从后门出去啊?”赫连翊小声问裴静。 裴静瞄着老王爷,忍不住小声嘀咕:“我想溜出去找你,吓你一跳。” “真巧,我也这么想。” 他们都把对方吓到了,还牵连了无辜的老王爷受到惊吓。 裴静略微地咳嗽了几声,赫连翊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裴静呛得更厉害了,但却摆摆手说没事。赫连翊看他呛得嘴唇发白,不忍他在寒风中站着,趁着老王爷不注意,悄悄把他拉进了屋内。 屋内很温暖,赫连翊进裴静的屋子轻车熟路,他一进屋,就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那张湘妃竹玫瑰椅上,环顾了一遍四周,瞧见不远处的案几上摆着笔墨,就跳过去全都拿过来。 “教我写字,快点。” 赫连翊一点也不客气,铺好笔墨纸砚,拉着裴静教他读书写字。 裴静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名字,然后把纸笔递给他,要他写满整张纸。赫连翊模仿着裴静拿笔,颤颤巍巍地落笔,歪歪扭扭地模仿,一笔下去力透纸背,留下了深深的一处墨迹。 裴静看他写字觉得好玩,就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聚精会神地看着赫连翊。
第32章 人胜万物 熟能生巧,赫连翊在写字的时候,察觉到必须收着力,否则就会一下子在纸上留下一团洇开的字迹,字也就变得不美了。 他慢慢察觉到,克制,或许是中原人独特的方式。练字需要克制、做护卫需要克制、做王妃和当皇帝也要克制,他在草原里所有的感觉都是不一样的,他总会遇见不同的狼群,去往不同的山谷和溪流,每一天都是新鲜的,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任何事,因为一切都不会留下痕迹。 但是现在…… 赫连翊开了个小差,将一笔拖得很长,裴静拿尺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认真一点,别想别的。” 赫连翊瞄了裴静一眼:“你还挺像模像样的。” “我闲来无事,刚巧能给你当监工。”裴静敲着尺子,危险地在赫连翊手边晃来晃去,眉毛直往上飞,气焰甚是嚣张,“虽不至在区区几月之内,让你精通诗词歌赋,但这阵子我教你读书,之后你平日里识字看书,足矣。” 赫连翊听闻不由得一顿:“几个月?” “你春夏留在王府,秋冬去高大人那里。” 裴静理所当然地给他安排完了,丝毫没有过问赫连翊意见的意思。 能有一段时日留在王府,赫连翊很高兴,于是他也不掩饰地笑了一下。 “这么高兴?”裴静故意抬杠,“我很严厉,可能比高大人更严苛。” 这么可怕?赫连翊凝视着裴静,思考着这话是真是假。 许久不见,裴静的样貌似有一些细微的变化,半年前他更像个孩子,现在虽然仍是病恹恹的,但轮廓更清晰,眉眼也变得更鲜明了。 他的眉毛虽然细长,眉尾却向上一抬,像书法最后落下的瞬间,形成一笔刚劲的转折。眼睛总是深水潭般的潋滟,与少女的盈盈目光比,到底还是不同。顺着眉眼往下,是会让人觉得温柔的一张脸,可能因为温柔,所以反倒会在说严厉的话的时候,让人觉得更残忍一些。 赫连翊盯着裴静看了很久,唉声叹气:“唉,那我还是回高大人那儿去吧。” 怎么这么快就知难而退了,裴静很惊讶,哀怨地拿尺子直戳赫连翊的腰。 “不是说好要跟我学读书念字?怎么一点诚心都没有。” “因为你总是捣乱。”赫连翊哼了一声,“其实你不想当监工,你想跟我一起玩。” 裴静当即站起来反驳:“才不是呢。” 裴静为了证明自己才不是想跟赫连翊玩,大白天去点了一支蜡烛,在幽幽烛光从明至灭的过程中,他赌气似的未与赫连翊说一句话,却在桌边静静地坐着,不动声色地看赫连翊写字。 赫连翊的余光总是会看到裴静,他的目光和裴静时而探过来的戒尺一样,在触碰的边缘试探,却始终若即若离。赫连翊写得很认真,哪怕是字写得不好看,他也不会觉得害羞,这是个颇为可爱的品质,有一种笨拙的天真。 中途他瞄见裴静去床底下翻找半天,捣鼓出一册诗文集,拿过来放在桌上。 等到临睡前,裴静将这册诗文送给他,赫连翊翻了翻,里面的字他几乎都看不懂,不过他依旧非常高兴地说了声谢谢。 “最近就不留你在我这屋里了,你既然要住一段时间,住在西跨院会更舒服。你将书取回去,等过完了年,我再来考你。”裴静眼看着赫连翊的眼神从喜悦到愁苦,还故意拿手指在页边一捋。 “看,不过区区八九十页罢了。”裴静忽地笑起来,“你很聪慧,要学这些东西想必也是绰绰有余。” 赫连翊抓起书就跑,这个所谓“绰绰有余”,想来是要他悬梁刺股,深夜苦读来换的。 赫连翊哪里看得懂这些密密麻麻的汉字,底下还有各代名家的批文,他看着就犯困,没一会儿书就盖在脸上睡了过去。第二天刚一早,裴静完全没打招呼就闯了进来。 裴静进屋,赫连翊几乎是瞬间醒来,他吓得一激灵,流露出被课堂老师发现书没背完还睡大觉的恐惧。不过下一秒他就缓了下来,裴静到了他的床前停步,他身上有股灶台上刚下来的香味,赫连翊嗅了嗅,觉得肚子饿了,但却也没睁眼,眯着眼一动不动。 裴静自顾自走进屋,也不管赫连翊醒没醒,在他床边蹲着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悄悄地勾出赫连翊的一缕头发。赫连翊眯着眼,怀疑裴静又想割他的头发辟邪。他听高大人说起过一些中原的习俗,每年过年,人们都要煞有介事地驱邪纳新。 赫连翊悄悄睁开一条缝,还没来得及往上瞄,裴静忽然凑到他眼前,他们猝不及防地对视。 赫连翊被识破,骤然瞪大了眼睛,裴静却一眯眼:“我就知道你醒了。” 赫连翊连连打哈欠:“你起这么早干什么?你身体不好,该多睡觉。” “明日就是除夕,有很多事要做。”裴静毫不客气地掀开赫连翊温暖的被窝,“起来,我带你见见中原人的节日。” 一阵寒风吹来,赫连翊赶紧爬起来穿衣服,他觉得脑袋上有点沉,伸手一摸,发现头顶有个冰凉冰凉的东西。 “这是什么?” 裴静给他搬来一面铜镜,赫连翊清晰地看见头顶有一个玉石状的发冠,那个颜色很透很润,光下有一点微青,像早春二月柳树的嫩芽。 “我们这里叫胜,做盘发之用。意思是过年的时候,人要胜过万物。”裴静笑盈盈地说,“起来吧,我们这里的规矩很多,今天得打扫屋子,你过来帮我。” 赫连翊穿好衣服,特地朝镜子里再看了一眼。他平日里很少照镜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自己把头发全扎起来的模样。很奇怪,赫连翊并不知道自己长这样,他该如何形容那种令他惊讶的感觉。 那完完全全是少年的长相,但已有了成年的先兆。他的童年很快将走到尽头,会让他在某个瞬间心中一颤,原来一年已经到头。 他即将迎来浪潮汹涌、无法阻挡的青春,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第33章 故乡与游子 眼前的事足够他忙碌的,赫连翊一大早起来,被裴静拉着去灶台边偷吃出锅的肉丸。其实就算不过来偷吃,云华婆婆也会将食物送到房间里来,可他们还是觉得,这样偷偷钻到灶台边,心惊胆战地躲在角落里偷吃,比较香。 这是赫连翊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挨着裴静躲在灶台底下,觉得一切都好玩极了。 吃完了早饭又去打扫了马厩,再去街上买各种糕点零食。 时隔半年,赫连翊又看到了他初来洛阳城时,护送他们而来的卫队。这群卫队依旧个个面无表情,哪怕是过年也看起来苦大仇深,目光森然地死盯着他们。 年前街上人多眼杂,洛阳城中四面的铺子全飘着彩旗,原本显眼的佛塔被高低错落的人群遮蔽,可见过年时人情味太重,连佛光都要黯然失色。 赫连翊还是头一回见着街上有这么多人,城南一条街坊铺子四处都是人,身旁包子铺的肉香,铁匠铺的绣味,各家糕点的甜味,爆竹鞭炮的硝味,还有各家大小姐身上的胭脂水粉味全混在一块儿,让他忍不住想打喷嚏。 赫连翊原先对当裴静的护卫没什么感觉,但一瞧裴静眼瞅着要混进人堆,周围又全是人,他比后边一溜的卫队还紧张。 裴静一举一动都让他心惊胆战,他指挥卫队混在人群中,从四面围着裴静,不停的四处瞄。万一有人趁机劫持,或是高处放箭,他能保证裴静的安全,同时最快地抓住刺客。 刺客当然有,可却不会在此时动手。 洛阳城热热闹闹,年味正浓,因此,那刺客也被这欢庆的人群所触动,只远远在边上看着,在拥挤的人流中,凝视着他们。 在赫连翊身后的人群之中,有一个头戴斗笠的壮年男子,他胡子拉碴,面色阴沉,在身后紧紧盯着他们。赫连翊并未察觉这道身后的目光,那人站的位置很偏僻,绝非最佳的袭击点,此人也并未打算动手,只是静悄悄地躲在暗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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