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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你!” 回到院中,阿和猛地一拍额头,“少爷!程公子是不是邀您今日去听书来着?” “大惊小怪做甚,吓我一跳。” 谢瑾宁懒洋洋支着下巴,宽袖滑落,露出一截玉雕似的雪白手腕,“这京城大大小小的瓦舍茶楼,哪家我没去过?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个故事,没趣。” “据说今儿有新戏,刺激得很。”阿和眉飞色舞,“去吗少爷?” “当然不……”谢瑾宁拖长调子,看阿和撅起的嘴,才慢悠悠道,“可能不去么?” “就知道少爷您最好啦!” 程颐乃礼部尚书家的三公子,与谢瑾宁一同,也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等谢瑾宁到时,他早在雅间等候多时。 两人相交甚笃,无需多言寒暄,谢瑾宁刚坐下身,吃了几块程颐递来的茶点,楼下惊堂木一拍,好戏开场。 的确刺激。 谢瑾宁没想到,这竟是一出“私生子复仇”的戏码。 书中那人为复仇而来,心思缜密,手段阴狠毒辣,取得家中信任后,毒害嫡母、陷害亲子、最终弑父夺业。一众血腥桥段听得他全程胆战心惊,连最喜欢的糕点都顾不得吃了。 说书人语调时而轻缓时而激昂,讲得跌宕起伏,熟稔地调动起在场所有人的情绪,最后说到那私生子“被正义侠士斩于刀下”时,满堂叫好,谢瑾宁却怔在原地,心神剧震。 眼前莫名呈现出谢府血流成河的场面,兄长蒙冤,父母惨死……而立于血泊中的黑袍杀手缓缓回头…… 竟长了张谢竹的脸! 那双冷沉的眸子死死盯住他,举刀劈来—— 银白冷光划过眼帘,谢瑾宁被吓了一跳,猛地后仰,背脊狠狠撞在椅背,发出沉闷声响。 “小宁!”程颐被他吓到,忙收回在他眼前挥动的折扇,“没事吧?” 谢瑾宁却恍若未闻,一把推开友人,甚至来不及唤上听得如痴如醉的阿和,扔下一句“我先走了”便冲出门去。 直至夺门而出,转弯时在巷口差点撞上两名搬着半人高铜镜的伙计,谢瑾宁才被迫停了脚步。 他面色绯红,眸含水汽,张着唇小口小口喘着气,耳畔是认出他身份的伙计惶恐的道歉,他的目光却死死盯住地上那面铜镜。 泛黄镜面倒映出他的面容,不甚清晰,但足以自赏。 谢瑾宁细细端详,身体因剧烈运动泛起丝丝疲累,心跳如擂,大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好像知道了,那丫鬟没说完的话。 “少爷!你等等我!”阿和急冲冲地赶来,搀住谢瑾宁的胳膊,“您没事吧?” 又扭头呵斥伙计:“怎么抬东西的?要是撞伤我家少爷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伙计俩有苦难言,只得连声道歉。 “不管他们的事。”谢瑾宁按住砰砰直跳的心口,侧身让路,“你们走吧。” 待伙计离去,他正色道:“阿和,我问你,你要如实回答我。” 阿和正帮忙解开他腰间缠成一团的配饰,“什么呀少爷?” “我跟谢竹,谁长得更像爹爹?” 阿和手一抖,堆笑道:“当然是您啦,您可是老爷和夫人的心头肉,那个谢竹算什么东西,怎么能跟少爷您比呢?” “说实话,否则真扣你半月月钱。” “啊……” 阿和肩膀一塌,支吾道,“那个谢竹……跟老爷,是…是有那么一丢丢像。” 又急忙找补:“不过还是没少爷您……” “只是一点?” “是比少爷您更像啦!”阿和破罐子破摔,苦着脸,“少爷啊,你无缘无故问这个做甚?” 谢瑾宁不答,他抓起腰间已解开的金玉葫芦,这是上次父亲去徐州商谈时带回来的。 从小到大,父亲谢擎每次外出都会给他带各地珍宝,锦苑的好几个库房都堆不下了。 可这次父亲离府数日,竟然什么也没给他带,谢瑾宁越想,心头越是酸涩难耐。 连一直跟在他身旁的阿和都觉得像了,府中如此想的人怕是不在少数。 谢竹比他长得更像爹爹。 私生子,入府…… 灵光乍现,听书时的种种悚然情节与谢竹的身影骤然重叠! 这些日的异常也就有了解释,看来谢竹的真实身份并非什么旁支亲族,而是他爹养在外的私生子! 晶莹澄澈的杏眸被火光充斥,谢瑾宁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阿和,速速跟我回府!” 娘亲一定还被他们瞒在鼓里,他得尽快告诉她,趁父亲还未正式认回谢竹之前,将人赶出去! 阿和望望天色,“这还早着呢,少爷您不再逛会儿吗?” “逛什么逛!”谢瑾宁瞪他,“再逛下去,你家少爷就要多出一个兄弟了。” “哦哦……啊??” 第2章 祠堂 今日天色格外暗沉,厚重云层坠在京城上央,似有风雨欲来的趋势,却始终平静无风。 谢家府邸,锦苑。 谢瑾宁正百无聊赖躺在摇椅上看书,乌黑柔亮的发丝拢至胸前,尾端被一条墨玉发带系住,似条闪着细腻微光的上好锦缎。 翻了几页,他没了兴致,将书往腰腹间一放,仰头望天,又只见灰蒙蒙一片。 “唉。” 谢瑾宁烦闷地长叹了口气,仔细一看,眼下还挂着若隐若现的青紫,饱满唇瓣也不复水润,精神萎靡,像株未沐浴阳光半焉的芙蓉。 他这几日都未休息好。 这要是放在以前,定会引得母亲林锦华担心,柔声细细问询,又是送来安神汤药让他喝下,又是嘱咐锦苑上下奴仆仔仔细细打扫一遍院落、房间,势必要将一切干扰因素排除在外。 但这会儿却什么也没有。 偌大院落中,甚至只有谢瑾宁一人,与花草虫鱼为伴。 这是他被禁足在院中的第三日。 …… 那日,谢瑾宁心急如焚,刚坐上马车,就让车夫以最快的速度回府。 谢瑾宁从小身子骨差,幼年的几场高烧伤了根,即使用名贵药方温养多年,也比不得一般人康健,蹴鞠、马球等稍微剧烈些的运动更是碰都碰不得。 那阵疾跑已让他没了大半精力,上马车后,撞在椅背上那处也开始隐隐作痛,胸口还憋着一团火,是怎么坐都觉得不舒服。 心神不宁,下马车时还险些一脚踏空,叫放马凳的护卫扶住才免于受伤的风险。 来不及多言,他直奔母亲的院落。 但阿和拽着他衣角不让他跑,谢瑾宁只能按耐下冲动,步伐却也比寻常快出不少。等到达目的地,他一屁股坐下,气都没喘匀,哑着干渴喉咙就开始告状。 一身水蓝软烟罗裙的林锦华正坐在桌边刺绣,见他额角带汗眼眶微红,还以为人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正想开口询问,就听他:“娘,把谢竹赶出去好不好,最好是等…不,立刻,马上!” 为他擦汗的手一僵,林锦华问:“乖宝这是怎么了?可是他又做了惹你生气的事,跟娘说说?” “不是他啦……不对,就是他!”在来的路上,谢瑾宁满脑子想的都是把谢竹是私生子的事告诉娘亲,但话到临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娘亲要是知道了爹背着她在外面跟别人有了孩子,或许还养了个外室,以她那温柔的性子,定会伤心欲绝的。 他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含糊道:“哎呀娘你别问了,就听宁儿的话,把他赶出去嘛,宁儿一点都不喜欢他。” 娘亲是最疼他的,向来都会满足他的所有要求,谢瑾宁想,这次也不例外。 林锦华细细将他额前的汗擦净,柔声道:“娘知道前些阵子你和他闹了些不愉快,乖宝受委屈了是不是?” 谢瑾宁险些将头点掉,长睫扑扇眼眸亮晶晶盯着林锦华,就等她说出口。 怎料她话锋一转,“只是那孩子性子冷,不善于人交往,乖宝且等着,过段时间你们熟悉了,我让他给你赔个不是好不好?” “谁要和他熟悉啊!” 谢瑾宁错愕出声,又凑到林锦华身侧,将头靠在她肩头蹭蹭,撒起娇来:“我不管,我就是看他不顺眼,跟他待一个府里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舒坦,娘,你说,他是不是克宁儿啊。” “胡说什么?”林锦华垂眸敛下异色,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还不松口啊,难道真的要告诉她真相吗? 谢瑾宁咬着唇纠结,决定先退一步,道:“娘你最疼宁儿了,你就大发慈悲,把他赶…不,送出谢府嘛,他就是个旁支,我们谢家在京城还有好几处房产,随便拿一个让他搬过去也足够了。” 只要出府了,一切都好说。 但仍是未能成功。 最后谢瑾宁气也发了,娇也撒了,好赖话说尽,林锦华也未表态。 女人嗓音温柔宠溺,一如既往,她轻轻叹了口气:“乖宝,虽然不知你为何如此执着,娘亲也不多问了,这件事我们过几日再议好吗?” 还过几天,再待一日恐怕谢竹都要翻身做主,压在他脑袋上了! 愤愤起身时,谢瑾宁的嘴撅得都快能挂油壶了,他避开林锦华来拉他的手,带着一腔闷气走了。 那是娘俩第一次不欢而散。 回院途中,谢瑾宁越想越心烦意乱,恰好一队巡逻的护卫朝他问好,他灵机一动,干脆假借林锦华的命令,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前往竹阁,准备趁着谢擎和谢昭明不在,来一场先斩后奏,无论如何都要让谢竹滚出谢家。 没想到如意算盘落了空,人还未至,就被正好归家的谢擎抓了个正着。询问缘由后,谢擎当即冷了脸,不顾解释,吩咐下人将他禁足在院中。 禁足!整整五天! 谢瑾宁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受过如此重罚。 禁足第一日,谢瑾宁试图翻墙出去,被阿和与几名小厮搭人梯送上墙头,怎料刚往下看了一眼就被吓得愣住,恐高眩晕,差点一头栽下去,失败。 当天下午,院内全部小厮被驱赶出院。 禁足第二日,他换上丫鬟的衣裳,试图借着送换洗衣服的时机混入其中,但刚出院门就被眼尖的护卫撞破,再次失败。 连照顾他起居的贴身丫鬟也没放过。 这次,锦苑只剩他一个人了。 谢瑾宁哭过也闹过,屋内的瓷器珍宝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还绝过食,虽然只坚持了半天就撑不住了,也没能改变被禁锢住自由的状况。 出不去,屋内也凌乱得无从下脚,他只好转移目的地来到院中。 躺了一个时辰,差点睡着的谢瑾宁倏地坐起身。 今天都第三天了,居然没一个人来哄他! 一个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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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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