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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谢瑾宁呆呆站在原地,灵魂像是从躯壳中抽离而出,站在一旁以局外人的视角旁观,轻易辨别出他们神色中的痛苦,怜惜,与一如既往,甚至翻了倍,快将他淹没的慈爱。 好似他依旧是他们的最爱的孩子,好似这二月的种种,从未发生过。 回到躯体的瞬间,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如寒流席卷全身,血液都被冻结。 “宁宁,怎、怎么了,你怎么在抖?” “冷着了?”谢擎解开腰带,脱下外袍就要给他披上。 谢瑾宁后退了半步,叫他的动作落了空。 谢瑾宁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叫,也不该这么做,但人在跟前了,所有被压抑的思念与痛苦顷刻被点燃,烧成怨恨的火焰。 他忍不住想开口质问,问为何当初什么都瞒着他,连一句话都没留就绝情地将他抛弃,又在他好不容易接受、放下一切后,跟没事人一样,以这副姿态出现在他面前;问这是他们第几次乔装打扮来河田村;问这次如果他没跟上来,是不是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曾来河田村看过他…… 掩埋在心底的干瘪种子被暴力翻起,在烈焰的炙烤下重新注入生机,发芽,疯长,密密麻麻缠住他的肺腑,迫不及待要从他的皮肤里钻出来。 谢瑾宁想问的有很多,多得让他觉得再不说出口来,就会将自己的身子生生胀破。 可他问不出口。 胸膛剧烈起伏,谢瑾宁眉心抽动,尝到满口血腥,在林锦华的惊呼声中,他随手一抹湿濡的唇角。 流血了。 舌尖钝钝地疼,谢瑾宁盯着指节上的鲜红,将玉佩往林锦华朝他伸来的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宁宁——” 杜鹃啼血般的悲鸣半数淹没在喧闹声中,模模糊糊,却又清清楚楚地钻入他的耳膜,裹挟着滚烫泪水的两个字将他钉在原地。 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谢瑾宁恍惚一瞬,指甲生生嵌进掌心,用疼痛极力克制自己动摇的心神,被风吹得满脸冰冷,他面无表情地碰了碰,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脚下像是生了根,分明刚刚还想着逃到天涯海角,此刻却连抬腿的力气也没了。 身后的脚步声跌跌撞撞追了上来,带着慌乱的喘息,一只手搭上他肩头,虚虚一碰,又收了回去。 “宁宁。” 态度调换,怕惊扰了他,林锦华颤声道:“别跑,娘求你,别跑好吗……” 语气近乎乞求。谢瑾宁从未听过她如此小心翼翼的声音。 身为漕运谢家的女主人,林锦华虽非大门大户出身,举止却一向端正大方,挑不出任何错处。即使曾被难民围堵,棍棒逼至鼻端时也容发丝毫未乱,从容不迫,鲜少有人见过她失态的模样。 仅有的几次狼狈,都是因为他。 “宁宁。” 谢瑾宁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灼痛面庞,随着这一声呼唤,曾经其乐融融的和美画面如开闸泄洪般涌入脑海。 爬在林锦华膝上撒娇,被谢擎的胡茬扎得咯咯直笑,挤进谢昭明怀里美其名曰陪他看书,自己却捏着他的衣袖呼呼大睡,涎水流了半个胸口…… 这些记忆,如此鲜明,如此清晰,好似从未被他遗忘过。 谢瑾宁垂头,任由泪水砸落在地,他用力吸了口气。 “嗯。” 像是被这声几不可闻的回应烫到,寂静片刻,耳边传来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宁宁,我们……我们来,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还有……” 悲喜交加,她一度哽塞难言。 谢擎长叹一声,“也怪我们。” 他说,“宁宁,我们好不容易寻得机会来河田村,原本不想打扰到你,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将真相尽数告知于你了。” “听完这些,原不原谅我们,都由你决定。” …… 直至坐在桌前,盯着从他来时的包裹内层中摸出的几张大额银票时,谢瑾宁仍处于心神恍惚中。 原来在他不知道之处,谢家为了保护他,背后做了那么多。 原来,会在深夜流泪的不止他一人。 他们都同样痛苦。 将谢瑾宁送回并非谢家本意。 作为跟着开国皇帝打下江山的谢氏族人,而后接管漕运事业成为大彦朝第一皇商,谢家一直保持中立,专心致志为皇帝创收,从未参与皇位纷争。 而漕运作为国家的生命线,掌握其就等同于掌握了大半个大彦朝的经济命脉,皇帝自然不会乐意见到谢家站队,表面认可看重,给予的权利却一收再收。 伴君如伴虎,诸位皇子的试探也不容小觑,谢家不仅是他们眼中的肥肉,更是眼中钉肉中刺,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几月前,边境战乱,正执用兵之际,皇帝却迟迟不下令,无令,谢家不可运输粮草军械。与此同时,皇帝放出消息,他于梦中结识仙家,说他可助大彦一臂之力,肃清外敌,于是乎要修建邀仙居,以邀仙人入驻。 明眼人都知仙家一言不过虚无缥缈,但天子旨意,不得不从。 修建邀仙居耗费巨大,人力,物力,钱财如洪水般流失,皇帝沉醉在仙家美梦中,俨然已经走火入魔,挪用国库不够后,在赵懿的蛊惑下,将目光投向了军饷。 军饷也被拿去填了窟窿,仍是不够,最后,皇帝的刀刃来到了世家上空,于是命令适龄世家嫡系入宫做伴读,一时借机看清世家站位,二是变相要挟,邀仙居一日建不成,世家子一日回不得府。 从眼线处得知此消息后,谢擎与林锦华便彻夜难眠,谢昭明过了年龄,而谢瑾宁天真娇弱,送入那吃人不见血的宫中,怕是不消片刻就会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揪心数日,在这个节骨眼出现的谢竹,让二人看到了生机。他长于田野,见识却并不粗浅,甚至比大多同龄者都思虑深远,性情也不卑不亢,无一不是最好的人选。 但他也是自己的亲身骨肉。思考再三,二人选择将一切利害尽数告知后,让他自行抉择。他们不会逼迫,同意与否,都会补偿谢竹,给他应享的待遇,谢家也会成为他坚实的后盾。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谢竹几乎没有犹豫就直接答应了,以谢家嫡系第三子的名义入宫。 怎料谢瑾宁在祠堂那么一闹,闹得个满城皆知,又叫那东厂走狗赵懿抓了个正着。他出了名的好男色,心狠手辣,后院埋的枉死尸骨没有八十也有上百,他们断不可能将谢瑾宁推入火坑。 这下又陷入两难,若是不送走谢瑾宁,先前谋划的一切就都成了欺君,皇帝如果借机发难,整个谢家都有灭顶之灾。 但若是送走,在东厂的虎视眈眈下,他们甚至无法好好安置谢瑾宁,他的生存也将是个大问题…… 离京当晚,宫里来人守在院前,不准谢瑾宁带走谢府的一针一线,是谢家三人花了大量钱财疏通关系,才换得了一个包裹、一身衣服的豁免权,放入包裹之物也被严格监视着,翻来覆去地检查,还是刻意制造了些混乱,才塞进了那几张银票。 可惜谢瑾宁初回河田村那几日,昏昏噩噩情绪跌宕起伏,完全没心思翻包裹,将其塞进衣柜底下就再也没掏出来过,浑然不知里面躺着三万两白银。 他走后,不甘心的赵懿多次登门“拜访”,没能寻到蛛丝马迹,还派出爪牙日夜监视,也是入京的北戎人伤了他不少人手,叫他分不出心再来谢家,他们才趁着商会离京,来见了谢瑾宁一面。 正是这种种误会、巧合与磨难,才塑造出了如今的、脱胎换骨的谢瑾宁。 房中的二人已经卸下了伪装,自他们开始讲述,谢瑾宁的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一刻未停歇。 他歉疚地不敢抬头,只在他们嗓音沙哑时,为其添上茶水。 待林锦华说完,他倏地站起身来,又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头时,他额上已红了大片。 林锦华和谢擎的心都叫他磕碎了,连忙拉他起来,扶他坐好。 谢瑾宁乖乖将手肘放在桌上,哭得太久,他眼前还是模糊的,视线却依旧追随着因他的一点小伤忙碌起来的两人。 他朝林锦华和谢擎的方向粲然一笑。 “爹,娘。” 霜雪尽融,唯余涓涓暖流,他脸上扬起熟悉不过的亲昵甜笑,“我好高兴。还能这样叫你们。” “唉……唉!” 林锦华回过神来,在意识到谢瑾宁的原谅后,她飞快抹去泪水,与谢擎一同握住谢瑾宁的手,破涕而笑:“我们,我们也高兴极了。” “不过……”谢瑾宁恹恹地瘪了瘪唇,“我也有错,如果不是我任性,就,唔——” 嘴里被塞进了颗糖球,舌尖先尝到的是荔枝的清甜,而后漫出茉莉与玉兰的幽香。 是玉露坊所售的荔兰琼芳,是他曾经最爱吃的一款,仅京城一家,别无分号。 “干嘛不让我说呀。”谢瑾宁又想哭了,他吸吸鼻子,糖球将雪腮顶出一个小小的,圆润的弧度。 眉头委屈地蹙着,他眼眶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可怜可爱。 “不用说。”林锦华温柔地拭去他的泪痕,“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 “要怪,也怪谢家安稳日子过得太久。”谢擎眸中闪过一丝狠戾,“若有实权在手,断不会叫那奸人踩在头顶为非作歹。” “好了爹,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 “……”谢擎松开拳头,摸摸他的脑袋,“爹听你的。” 为转移话题,谢瑾宁讲了些在河田村遇到的趣事,只字不提那些痛与泪,夫妻俩静静听着,等他讲完,这才开口。 讲谢昭明也想来,被按住了,出发之前还跟在他们身后絮絮叨叨一脸怨念,说谢竹成了三皇子的伴读,也算是稍远纷争,说他曾经的那些朋友找上门来…… 三人说了些体己话,林锦华弯起红肿眼角,岁月和两月的悲戚终究在美人面上留下了纹路。如水的慈爱目光中还带着数不尽的骄傲:“对了宁宁,你在河田村办的那个学堂怎么样了?” 谢瑾宁杏眸微瞪,“娘你怎么知道。” “我们宁宁现在这么厉害,我这个当娘的,自然也该知道,是不是?” 谢瑾宁赧然:“厉害什么啊……”。 仔细算来,他们一家人,包括谢竹在内,都是正儿八经入过学的,还名列前茅,就他一个半吊子,开学堂也只是勉强交些启蒙知识和算术罢了。 这是不好意思了。 林锦华和谢擎对视而笑。 “宁宁,有句话其实早就想告诉你了。”她握住谢瑾宁的手微微用力,足以让谢瑾宁感受到她的珍视与郑重,“我们一直为你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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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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