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微风拂过,他眯起眸子,任清凉换走浑身的燥热与黏腻。 不远处的男人正背对着他,紧实背肌似一块岩盾,弯腰时隆起,舒展,起起伏伏间,自然散发出一股强大的,猛兽般的气场。 如此身型,也并不像光做农活就能练出来的,还有那时而显露出的凌厉气势,一点都不像这村子里的人。 难道是跟他一样从外面来的吗? 思绪飘忽一瞬,又被嘴里爆发开的浓郁果酸搅散。谢瑾宁皱着脸,等这股酸意渐散,才放过衣摆,双手托住下颌撑在膝盖。 抿着吃会让味道更持久,令人口舌不住生津的酸逐渐被清甜代替,似吃了一大口花蜜,半点不腻人。 此时再咀嚼,软化些许的果肉软糯而不失嚼劲,甜中还带着丝微酸,咽下后,喉齿间也回味无穷,比只有甜味的果脯好吃多了。 谢瑾宁是个喜甜不喜酸的性子,却一颗接着一颗,吃得脸颊鼓鼓。 直到指尖摸了个空。 “?” 他打开一看,巴掌大的布袋中,一侧已经被他吃空,而另一侧只剩下不到五枚。 也不知严弋是从哪儿买的,不对,他好像说是换的? 那就问问他是在哪里换的好了,他还想多换一些吃吃。 将谢农给他买的糖点一并放入布袋中系好,谢瑾宁小小打了个哈欠,实在无聊,开始趴在膝盖上,揪田垄缝隙间冒出的草。 微黄叶片被葱白指尖缠绕,掐住轻轻捻动,却不连根拔起,松开手,弯了几曲的叶片又缓慢恢复了原先的挺直,向一旁歪去后,又被捉住。 眼前忽地多出一个空篮,谢瑾宁这才大发慈悲地放过那被他当成顽具的小草:“干嘛呀?” “谢叔说那边有浆果摘,怕你无聊,差我来问问。” “浆果?”谢瑾宁眸光一亮,“好吃吗?” 果干吃多了嘴干,浆果刚好能润润。 “我未尝过。”严弋道。 目光下移至那红润软唇,刚饱饮过水的喉咙再次被烈火烘干,一滴汗从那上下滚动的凸起间滑落,没入冒着洇洇热雾的胸膛。 “但大致是好吃的。” 灌木丛在另一侧,还未走近,隐隐有稚童嬉闹传来。 有奔跑玩耍的,也有来捡浆果的,外侧已然被捡光,有的将其小心放入布中包好,似要带回和家人一同享用,有的边捡边吃,不修边幅地吃得满脸都是。 大人们在田下劳作,他们就聚在这一侧,三两一团嬉戏追逐,好不热闹。 见有生人来,几个孩子停下脚步,又不约而同朝谢瑾宁拥来。 其中胆子最大的男孩儿直接上手拉住他的衣角,好奇地仰头,问:“哥哥你是谁呀,你长得好漂亮啊,你是仙人吗?” 孩子哪懂仙人是何等模样,不过是见他生得好看,又一身白衣,仿佛披着日光而来。 闻言,谢瑾宁也没再计较衣角上那只黑乎乎的手,唇角情不自禁翘起,他朗声应:“当然——” 孩子们惊讶地张开嘴。 谢瑾宁摇摇手指:“不是啊,我就是个凡人罢了。” “啊。”那孩子失望地叹气,却没松开手,直直盯着谢瑾宁,眼神依旧亮晶晶的,“美人哥哥,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就是就是,哥哥你这么好看,我要是见过,一定不会忘了你的。” 另一个男孩儿也凑了上来,还直接抱住了谢瑾宁的大腿,对他挤眉弄眼,稚嫩小脸上做出这幅表情实在违和,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谢瑾宁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他本就生得粉妆玉琢,此时面颊微红,眼眸弯弯的模样,更是色若春花,好看极了。 孩童们天生就喜欢好看之物,被这干净纯粹的笑意传染,也跟着笑成一片,其余还在外观望的也随之放下警惕,将谢瑾宁围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如憩息在枝头的鸟群。 “美人哥哥,我可以娶你吗,我妈说了,让我以后娶个漂亮的媳妇儿。” “不行,王二银你还没我大呢,要娶也是我先娶好吧。” “我娘说要让着小的。” “哎呀你们都不行,别争了。”这是道女声。 “牛小丫,你说谁不行呢!” 叫牛小丫的小女孩头顶双髻,脸蛋红扑扑的,“我娘说男孩子只能娶女孩子,你们都是男孩,当然就娶不了美人哥哥啦。” “那怎么办?” “很简单,我是女孩儿,我可以娶美人哥哥啊,反正你住在我隔壁,天天到我家来看哥哥就好了。” 牛小丫挤开人群,抱住谢瑾宁另一条腿,眨巴眨巴眼:“哥哥,我说得对不对?”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不愿打消孩子们高涨的热情,谢瑾安笑着摸摸两人的脑袋,从怀中取出布包。 咕咚。 四面八方传来吞咽声,孩童们的视线瞬间被他手中的糖块吸引。 “我才刚来这儿不久呢,吃了糖,就当我们从今天开始认识了,好不好?” “好耶!” “有糖吃咯!” “美人哥哥你真好。” 李虎剩和牛小丫高高兴兴地接过那一大块糖,却并未独吞,而是将其分成小块,往旁边递,确保每人都能分到大小均匀的一块后,才嗷呜一口塞进嘴里,脸上漫起幸福的笑容。 看着这群差不多在六七岁的孩童,谢瑾宁忽然脑子一抽,问:“这个时辰你们怎么都在这儿玩,不用去私塾吗?” 语罢,他才想起河田村并无私塾一事,而话已经说出了口,谢瑾宁懊恼地咬住唇肉。 他自己都不爱读书,问他们这些做甚啊。 名为王二银的男童最先反应,他歪歪脑袋,一脸茫然:“丝薯,是什么呀,可以吃吗?” “是私塾,读书的地方。”谢瑾宁解释,“像你们这般大的,入私塾去,饱读几年诗书,便可参加童试。” 孩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依旧茫然,不知谢瑾宁所说为何物。 他正欲换个其他话题,只觉衣角被扯了扯。 “哥哥说的是学堂吗?”李虎剩道,说话时左脸的酒窝若隐若现,“我娘说学堂很贵的,在很远的镇上,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去不了。” “对哦,之前,之前谢伯伯家的大哥哥,那么聪明,也上不了学堂,我们就更别想了。”说完,王二银垂下脑袋,有些沮丧。 说的正是谢竹。 也有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孩子疑惑,“为什么要上学堂啊,我们就这样天天在一起玩就很好了啊。” “就是就是。” “但是我爹说,读了书可以当官,当官可威风啦,可以使唤好多人呢。” “真的吗?” “那如果我能当官,是不是就能使唤那些人来割麦子,让我爹娘在一旁坐着休息啊?” 谢瑾宁看着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开来的孩子们,又越过,看向身后一片昏黄的田埂。 河田村偏远穷困,住在村里的世世代代都是农户,没有读书的条件不说,也没有途径,而他们的后代也只能重复这种命运,周而复始,一辈子困在这个穷僻村落中。 谢瑾宁不免有些惋惜,但不知为何,心脏跳动加快,在胸腔中砰砰直震,一个想法在脑中逐渐成型。 自己不善劳作,不能凭此帮上爹的忙,更别说在村中立足了。 但是…… 他识字啊。 他是骄纵好玩,成天逃课,但在入学府之前,他也跟着哥哥谢昭明一起,在府中跟着专门聘请的夫子学习过。 虽然没记住什么诗文,也不能教授什么大道理,但基本的识字扫盲,遣词造句还是可以做到的。 浑身血液流动加速,向大脑涌去,谢瑾宁声音有些发颤:“那你们…想读书吗?” “想!”李虎剩迫不及待地开口,“我娘还说了,当官能挣好多好多钱,还能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那我可以天天吃肉了?” “天天吃糖也可以吗?” “那我要读书!哥哥,我要读书!” 使唤人没能激起来的兴趣,被他这一句“好吃的”带动,孩子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围着谢瑾宁争先恐后地举手示意。 谢瑾宁心口发热,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才算是找到了留在河田村的意义。 面上血色更深,双眸晶亮如炽,他道:“好,那我就教你们读书识字。” 识字是破开贫瘠的第一把钥匙,而只要开了头,之后的一切就都有了希望。 灌木丛边一共有八个孩子,五男三女,六个孩子都围在谢瑾宁身侧,还有俩姐妹站在不远处,手拉着手,眼神怯怯的,始终不敢靠近。 刚刚分糖,也是牛小丫跑过去给的。 见谢瑾宁看来,姐妹俩抖了抖,竟又往后退了一步,似林间受惊的小鹿,眼眸中却带着微弱的期待。 直到谢瑾宁朝她们挥挥手,两人这才像得了准许,慢慢靠近。 大一些的女孩将妹妹护在身后,怯生生地开口:“哥哥,女孩儿也能读书吗?” 姐妹俩穿着破旧,身上的衣衫打满补丁,针脚扭曲,颜色发白,而她逐渐靠近,谢瑾宁才发现,两人衣袖间未遮挡住的部位隐隐有青紫,像是被人扭打的痕迹。 他面色微变。 李虎剩凑到谢瑾宁耳边小声道:“哥哥,她们是田老二家的,她俩娘跟别的男人跑了,田老二气不过就打她们,老可怜了。” “当然可以。”怕吓到两人,谢瑾宁的笑容又温柔了不少,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男孩女孩都可以读书的。” 在京城时,学府里也有不少优秀的女眷,出身世家,自身能力却也不俗,不输男子半分。 “但是哥哥,我没有钱交学费。”田小花攥着衣角,“那个人说我和妹妹都是赔钱货,他不会花钱让我们读书的。” “我,我家也没什么钱……” “我也是,我娘说今年收成也不好,天天在家唉声叹气呢。” 眼看着一个个仰起的小脑袋又垂落下去,谢瑾宁也是一怔。 不知是因为提到的钱,还是女孩口中的赔钱货三字。 或许,二者皆有之。 蹙起的眉心松缓,他将手指放在唇前嘘了一声,悄声道:“放心吧,哥哥不收钱。” “不过读书一事你们先不要告诉别人,等哥哥回去解决些事情,明日申时初,你们在等我好不好?” 第27章 本能 他再三强调,确保八个孩子全都保密,才挥挥手,让这些重新燃起兴奋的孩子们自己去玩。 李虎剩是个鬼灵精,脑子转得飞快,为表示感谢,将自己摘了小半框的野莓都倒进了谢瑾宁提着的空篮里,其余孩子们也照葫芦画瓢,把篮子装得满满当当。 提着一筐沉甸甸的果实离开,谢瑾宁面上的笑意却逐渐褪去。血液回流,大脑在风中冷却,他满怀心事回到田垄间坐下,不免忐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39 首页 上一页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