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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静回到房中换了衣裳,擦净了头发,收拾完毕,便坐在床头又想起方才的事。
自从他到了豫王府,直到如今已经快四个月。从开始视对方为畏途,到如今能够坦然相对,也许是因为自己竟然有办法缓解豫王的病痛,对方心存感激的缘故,再加上小有对自己的看重,豫王自始至终并不曾对他疾声厉色过,甚至称得上是礼遇有加,和颜悦色。
可是看豫王方才的神情动作,想必心下已经有几分恼怒。
沈静既有些惶然,又不由得生出几分伴君如伴虎的意味,正在感慨着,小有敲了两下,推门走了进来,将一只托盘放在了桌上:
“刚才没什么事吧?”
“我没事。”沈静忙站起身来,“殿下呢,没有生气吧?”
“正在早膳呢。不就是一身衣裳的事,哪就那么容易生气了?你也忒小看咱们殿下的器量了。”小有笑着指指盘中的粥碗,“这碗热粥就是殿下命我给你送来的。”
“多谢。”沈静略松了口气,“殿下没说什么吧?”
“还要说什么?”小有在旁坐下,笑道,“你不用太在意。你跟着殿下的日子还是浅。送粥来就是不怪你的意思了,殿下虽然话少,可是心里都是有的。”
沈静仍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太冒失了。”
“怪我才是,应该叫小童去伺候的。”小有笑道,“你本来就不惯伺候人,耍耍笔杆子写写文章还成。”
沈静讷讷道:
“……是我太笨手笨脚了。”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小有笑着站起身来,“正好做衣裳的师傅就在前头,一起到前头去量量尺寸。”
“我并不缺衣裳——”
“客气什么,”小有笑着起身,“除了王爷的那份之外,丁宝大人多送了不少布料,就是特意给咱们的。府里人不多,咱们借借殿下的光,正好一人做两身新衣裳。”
两人说着就往外走,小有边走边又说道:
“按理说,要是在北京,往年这时候还更热闹呢。”
“怎么?”
“再过一个月就是王爷的寿诞了。”小有道,“往年每年这时候,太后和陛下的赏赐就开始源源不断的往府里送。前几年太后没了,这两年陛下的赏赐就更加重了。细说起来,连两位皇子的寿诞,恐怕都没有这么多的赏赐呢。”
沈静顿了顿,问道:
“那像我们这样府里伺候的,是不是也要送贺礼?”
小有摸摸光滑的下巴,踌躇了片刻:
“这个嘛……看各人吧。我倒是每年都送的。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不拘什么,殿下也不会嫌弃。有那份心意就是了。”
“哦。那不知道殿下寿诞是何时?”
“七月初七。好日子吧?”
沈静先是一愣,随即点头:
“……是,果然好日子。”
“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小有笑着,随即想到什么,压低了声音叹道,“唉,也是怪了,明明这么好兆头的日子,殿下的红鸾星怎么就是不旺呢?”
早饭吃毕,沈静便照例又去了书房。
南京兵部送来的南直隶二省的军情奏报已经整理核对完毕,沈静将奏报整理出了一份简报,而且又交由丁宝审阅了稍作修改,这才誊抄了出来,准备交给赵衡过目。
他在书房等了会,临近中午听见隔壁赵衡回房的动静,这才拿着简报过去。小有正在门外守着,见沈静进来便带着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殿下,沈先生来了。”
沈静进去,看到赵衡正倚在窗下看书,见沈静进来,将书拿开:
“什么事?”
“之前兵部送来的奏报,已整理出来了,请殿下过目。”
赵衡放下书,接过去便聚精会神看了起来:
“坐吧。”
小有便挪了凳子过来,沈静小心坐下,静等着豫王看完。一刻钟后,豫王抬头看着沈静:
“后头这是什么?”
“分别是五年前和十年前南直隶的军情奏报,以及近三年来户部的军费开支。”沈静小心翼翼道,“多亏丁镇守帮忙,才从兵部和户部文书库里调了出来。”
赵衡又低头细看了一刻钟有余,才又抬头看了看沈静:
“不错,你想的很周到。”
“并不是我想到的,”沈静不敢居功,“多亏丁大人点拨。”
赵衡话头一转:
“会不会骑马?”
沈静不明其意的看看小有,然后点头:
“……会。”
“小有,告诉卫铮备马。”赵衡放下手里的简报,站起身来,“用了午膳,咱们去南京几个卫所转转。”
第20章 雨夜拟疏
用过午膳,赵衡带着卫铮、小有和沈静,另有便装护卫两三人,骑马直奔城南京营。几个人抵达不久,封宏就慌慌张张也带了人赶来。
天气不好,过午不久就下起了小雨。封宏赶到时,见赵衡等人已经进了大营里头,上前问了好,便赔笑道:
“殿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卑职也好过来带个路。”
赵衡身材高大,虽然身着常服,但站在穿着官服头戴乌纱的封宏面前,反而更有气势些,对封宏点头还礼:
“辛苦封大人赶过来。”
“哪里哪里!”封宏笑的十分谦卑,“我等都要听殿下的调遣,这都是应该的。请殿下随我来。”
一行人便冒雨随着封宏在大营中转了一圈。
沈静虽然对军务不懂,但这一圈转下来,也能看出营中处处松懈废弛:库房里的兵器盔甲,大半陈旧破烂;演武场上人影稀疏,其中一处竟然长满了杂草。
封宏命军营中一位千总将兵勇集合在演武场上操练操练,只见士兵拖拖拉拉,花费了一刻钟有余,才排好了队伍。且不说操练的士兵们动作不熟练,连神态动作看起来也都带着三分萎靡。
演练到最后,封宏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今日来的突然,没有提前做准备。让殿下见笑了。”
沈静跟在赵衡身后,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谁知道赵衡今日脾气却是出奇的好:
“该是我等今日冒昧前来,给封大人添麻烦了。时候不早,也该告辞了。”
一行人离开京营,又冒雨回到织造署,身上差不多都湿透了。
赵衡下马将马缰一扔,便径直往后院去:
“小有遣人去请丁宝。等人来了,一齐到书房候着。”
小有忙安排人去请丁宝。
沈静则匆忙回到院中沐浴更衣。
南京近来天气潮湿闷热,他和小有为了方便,便叫人将园子南边一间杂物房收拾了出来做沐浴的地方。沈静迅速冲了个凉去了去汗,便换了衣裳收拾停当,匆匆忙忙往书房里去,等到了见只有卫铮已等在那里。
他同卫铮笑了笑,便在靠窗下卫铮对面的位置坐下。
又过了会儿,才见赵衡带着小有匆忙进来。
沈静与卫铮起身行礼,见他身上已经换了一件银蓝丝袍,腰间只束了一条串着玉扣的锦带,发间犹带着湿气,显然也是刚沐浴过。
本来是平常,可是沈静看着赵衡这身装扮,忽然想起早上在浴池里的见闻,忽然觉得耳廓一热,顿时不能直视赵衡,忙将视线移开向一边去。
赵衡落座,也不说话,一会丁宝来了,只简单指指身旁的座位:
“坐。”
丁宝谢过之后落座,便转向赵衡:
“听说殿下今日去了南京京营?”
说着,小童已奉了茶上来。赵衡一边接过茶碗,一边垂着眼点了点头:
“嗯。就是为这事请你来。”
他放下茶碗,回头看向沈静:
“沈静,你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说给丁宝听听。”
幸亏沈静之前在研读兵部的奏报时下了功夫,今日随赵衡去南京大营,便也在许多地方都有所留意。
他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来,略想了想,便从容的将今日在南京大营中所见所闻,分门别类,一一向丁宝道来。
待他说完,赵衡却不急着问丁宝,反而又问沈静:
“依你看,封宏这兵部尚书做的怎么样?”
沈静略一迟疑。
他能看出赵衡对南京兵营非常不满意,可是从之前梳理的奏报来看,如果奏报中所说的都是真的,那封宏也着实不容易:
“南京兵营军务废弛,疏于操练,也并非都是人的原因。如果之前兵部的奏报所说的都是实情,那么原因至少有三:一是钱粮缺少,兵器军甲自然陈旧;军饷不足,逃兵也自然会增加。二是倭寇屡屡进犯,导致兵力分散,兵营中都是新兵,操练难免生疏。第三才是兵部疏于管理之责。”
丁宝边听着便点头,听完了最后道:
“小沈说的不错,与我所知的情况也相差无几了。封尚书这些年在南京,虽然没有功劳,但是苦劳也有一些。实在南京的景况,这些年每况愈下,兵部只能苦苦支撑。”
说完了又顿了顿:
“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赵衡垂着眼皮,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最后抬起头来看着丁宝:
“我想将奏请陛下,给封宏升官。然后将孙坚从礼部调到兵部任尚书。”
送走丁宝时,天色已入夜。
沈静却还没有歇息,被赵衡抓壮丁,关在书房里草拟要呈送给皇帝的替换南京兵部尚书的奏疏。他从没有写过这样的奏报,便只能凭着自己想的,先起草了一稿出来给赵衡过目。
赵衡却也没有歇息,就在书房里边喝着茶,边看书等着。
等沈静将完稿的奏疏给他,赵衡过目之后,起身从架上翻出另一本奏疏给他:
“意思到了。照这个制式,再草拟一份。”
沈静便又提笔埋头苦干。
房中两盏蜡烛,一盏在沈静案头,照着他奋笔疾书;一盏在赵衡桌边,照着他手中昏黄的卷册。两边都各自悄无声息,唯独半掩着的窗口,时时传来外头哗哗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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