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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么没有长高?”
“……”沈静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默了默,有些自暴自弃道,“殿下,我不矮。”是你太高了好吗?
赵衡边往外走,边忍笑道:“对。是孤太高了。”
“……”
赵衡笑着离开,却是阴沉着脸回来,默不作声将自己关进房里。
沈静见到他的脸色吃了一惊。这是自从他认识赵衡,第二次见他摆出这样的脸色,面无表情,却阴沉狠厉,眸子中似在酝酿着雷霆和风暴。
沈静不知所措的站在赵衡房门外,看向随赵衡回来的卫铮,压低了声:“这是?”
卫铮也是一脸阴沉的朝他打个手势,引他到了院门跟前:“张治正在城门外杀人叫阵。”
“……杀人?”
“确切的说……是屠戮百姓。”卫铮顿了顿,“他们从城郊绑了几百个百姓押到城门外,从酉时起每隔一刻钟便杀二十个人,喊话要逼到殿下出兵为止。刚才殿下去巡城……城门下已扔了几十个人头了。”
沈静回头看看赵衡房门,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着。对方五万,我们才不到三万,出去就是送死。殿下什么没有经历过,张治这点手段,比鞑子当年差远了。”卫铮低骂了一句,“不过城里百姓听到了城外的惨叫声,都聚到府衙门前请求出站。李知州正在外头安抚,也不知道能顶到什么时候。殿下这会心里恐怕烦得很,你伺候的时候小心留意。”
沈静闻言点头:“知道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戌时将尽,赵衡仍未开门。沈静端着已经热了几遍的晚饭,在门口犹豫徘徊许久,最终还是轻轻上前敲了敲门:“殿下?”
许久,赵衡在里头低沉沉应声:“……进来。”
沈静推门进去。
他站在门口愣了愣。
门里一片漆黑,只有廊外涌进去的稀疏的光照在门口,勉强能看清赵衡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后头,手扶在扶手上,面无表情。
沈静悄无声息的走进去,将托盘放在桌上,轻声道:“殿下,该用晚膳了。”
赵衡无声的朝他摆摆手,片刻,问道:“可有信来?”
沈静站在门口轻声道:“……没有。”
隔着一片昏暗,他听到赵衡轻叹一声。
沈静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青年,是怎么练出了这一身端庄沉敛的气度。
他迟疑了下,最终还是决定不再打扰赵衡。转身走到门口,正要关门,就听赵衡低声喊住了他:“妙安,陪孤下盘棋吧。”
沈静动作顿住,轻声道:“是。”
他重新进门,小心点起蜡烛,搬来椅子在赵衡对面,在桌上摆好棋盘。两人同以往一样下了几子,沈静点下一枚棋子,等着对面赵衡拆招。赵衡棋风锐利,向来棋子下得飞快,谁知这次沈静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动作。抬头看他,就见赵衡捏着棋子对着棋盘不知在想些什么,又过了会儿,他点下一枚棋子,低声说道:“又一刻钟了。”
……又是二十个人头。
沈静这才知道,赵衡是在听着更漏,默默地数着时刻。
那一局棋,两人整整下了两个时辰,赵衡一共下了十六枚棋子。
也就是说,城门外此时又多了三百二十个人头。
三更时分,卫铮来报,张治率军撤走了。
赵衡丢下棋子,站起身来:“叫人把城门外打扫干净。”
卫铮领命默默而去。
沈静也跟着起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隔着一盏蜡烛,与赵衡相对棋局两侧,默默的站着。
第40章 海宁奚维
赵衡一夜没睡,沈静便陪他下棋下了一夜。
下到第二局, 沈静破天荒的赢了赵衡半目, 数完棋子, 赵衡笑道:“妙安赢了。”
沈静勉强笑笑,心却沉到了底。
他从未见过赵衡如此心不在焉的时候。
临近天亮时分,外头漆黑一片,两人第四局棋将要分出胜负, 卫铮敲门之后匆匆进来行礼:“殿下,巡城卫兵发现一名村夫, 自称是来送信的。”
赵衡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信呢?”
“他说要亲手交给你。”
稍候两名卫兵便带了一个村夫打扮的人进来,来人见到赵衡便立刻跪了下去:“见过殿下。”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上来。
沈静接过信,打开递给赵衡,赵衡接过去看了一眼, 将手里棋子一丢,慢慢说了声:“……好。”
他站起身来看向卫铮,声调从容:“立刻整兵。”
成熙五年七月二十一,常州城外,豫王赵衡以三万兵力,开门迎战张治五万叛军。
沈静清晰的记得那天的情形。
常州城内驻军倾巢出动,无一留守。
赵衡动身之前,特意嘱咐沈静也穿上皮甲, 跟自己一起到城门上去:“城内不留守卫。万一有叛军混进去, 恐有不测。”
这是沈静第一次见到两军对峙。
他站在赵衡身后, 胸腔被沿高高城墙奔涌而上的潮湿疾风鼓动着, 双手微微战栗。
回头看,城门内是磨刀霍霍,正安静等待的南京卫与常州卫;往前,城门外是乌压压的五万叛军。几十个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少被推出来,下头有人高声喊话,要赵衡开门对战。
喊完话不久,远远便见一名兵勇推出一个百姓,对着那颗无辜的头颅,高高举起屠刀。
一直没有动作的赵衡,这时忽然从守城的卫兵手中夺过弓箭,张弓搭箭,对准城门下头。
烈烈的风中,沈静听到“嗡”的一声,长箭破风飞出。
远处那名举刀的叛军兵勇当胸中箭,迎面张倒。
常州城六面城门大开,成千上万兵士潮水一样涌出去,杀声四起,转眼城门下头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砍杀声持续了快两个时辰,守城士兵渐渐不能支撑,已经有叛军开始往城内涌入。赵衡一面嘱咐沈静“跟紧”,一面站在垛口处,对准城门外不停放箭。
有两三个叛军竟然杀上了城门,被赵衡与护卫放箭射杀,随即又有十几个叛军跟了上来。卫铮带着几个护卫从塔楼出口跟上来,将叛军一气杀尽了,奔到赵衡跟前低声道:“殿下!援军再不来,常州就守不住了。”
赵衡转头从垛口往外看一眼,扔下弓抽出腰间长刀,提刀向塔楼走去,俊美面孔瞬间染满杀气:“再等等。先守住城墙。沈静跟紧。”
沈静颤抖着手,强做镇定,弯腰捡起一把刀跟了上去。赵衡回头看他一眼,竟然对他勾唇笑了一笑:“砍的时候对准脖子和手腕。别怕。”
这声音和笑容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沈静一下就镇定了下来,攥紧了刀把:“是。”
这场战事异常惨烈,将近三万南京卫和常州卫,最后只剩不到一万,常州城门被叛军突入,一场屠城即将开始。
千钧一发之际,海宁人奚维率后来赫赫有名的“奚家军”赶到,从后包抄叛军,与常州卫两面夹击,这才解了常州之危。
奚维一战成名。
黄昏时分,张治率残部落败而走,逃到江岸才知道,奚维在来的路上早已经率军将他泊在江边的所有船只放火付之一炬,随即便被赶来的常州卫,和附近闻风而来的百姓围困,最终被俘。
当晚张治便被悬在常州城墙上示众。赵衡命卫铮清点了前一日常州城门前百姓的人头数共计四百八十余,随即下令将张治当众凌迟处死。
虽已入夜,城外围观的百姓却乌压压一片,叫骂之声不断。城头几十只支火把之下,刽子手在城门前临时搭起的刑台上当众行刑,剐了张治四百八十余刀。张治一身血肉,落地便被城外百姓哄抢争食。
常州府衙里此时却一片安静。
大战之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卫铮与常州卫指挥使同知州忙于安顿伤病和奚维所率援军,府中不少仆从吏属都出城去围观行刑,府里只剩了豫王和身边一众侍卫。
沈静正在后院房中伺候赵衡沐浴更衣,赵衡战袍与皮甲上血迹斑斑,沈静帮他将皮甲解下,松开绑臂时才注意到他绑臂已被刀划烂,右臂半尺多长的刀口,血迹已经凝固。
他停住动作,捉住赵衡手臂细看了看,忙又上下仔细打量赵衡:“别处可还有有伤?殿下怎么不早说?我去叫大夫——”
赵衡张手拉住他袖子:“小伤不必了。大夫来了只怕又麻烦。赶紧洗了这一身血污是正经,待会孤还要去见奚维。”
沈静随即转身离去:“我去取药。”
等他匆匆回来,撞见赵衡已褪去血衣坐进了浴桶,正举着水瓢舀了水往头上浇。他想上前阻止没来得及,只听“哗啦”一声,便被热水溅湿了半身。
沈静往后躲了半步,赵衡回头看到他,放下水瓢转过身去:“……咳。这里你不必伺候了。”
沈静捧着伤药纱布,垂着眼道:“殿下伤口不宜沾水。”
赵衡将右臂搭在木桶外头:“不碍事。洗完再收拾吧。”
沈静默不作声上前,将搁着伤药布带的盘子搁在一旁,取了药酒,捧起赵衡手臂,将水痕擦拭干净,便将药酒倒在伤口上。
赵衡疼的皱起眉来,只好任凭沈静为他清理伤口,缠上绷带。见沈静又去取旁边的澡巾,抬手一把攥住沈静手腕。
沈静抬头,目光对上他坚持道:“殿下行动不便。伤口万一沾水发了,不是小事。”
“孤可以自己洗。”
沈静其实也有些尴尬。只是赵衡这样躲闪,反倒助长了他的胆量,垂眼看着赵衡攥着自己手腕,此时还在渗血的右手臂:“殿下打算怎么洗?”
“……”
“我哪里做的不好,殿下指正就是了。”沈静说着拨开赵衡手臂,先取来篦子,动作慢条斯理将赵衡头发篦过一遍,整齐绾个发髻用簪子簪好,又取来澡巾,小心为赵衡擦洗去赵衡臂膀和脖颈上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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