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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回头,门客和鹿都朝他看来。 赢秀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痴痴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又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门客的声音:“一路小心。” ——“一路小心。” 刺客的直觉向来敏锐,他从这句话中隐约嗅到了风雨的气息,但他当时还不能解其意,只当是自己多想了,随后继续朝外走去。 …… 江州风雨欲来。 还不等江州别驾王誉奉朝廷诏令,在江州开始改弦更张的第一步编户齐名,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沅水堰口出事了。 一处名为宝瓶口的堰口溃坝,短短半个时辰,沅水一泻十里。 赢秀记得,前几天薛镐还叩响他的房门,问他要不要乘舟去宝瓶口清谈,说是有豪绅宴请,他腾不出空便拒绝了。 算算时间,今夜恰好是薛镐他们出去泛舟清谈的日子。 宝瓶口是涧下坊庶民修葺的堰口,由江州别驾王誉亲自督工,如今不是汛期,却莫名其妙地溃坝,倘若找不出缘由,修堰的庶民会死,王誉也要问罪。 连带着举荐庶民的赢秀,以及王誉背后的琅琊王氏长公子也会受到牵连。 怠慢河坊,修筑不坚的罪名,他们一个都逃不了。 在此之前,他得去找人,去把十五个好友找回来。 若不是他向儒生们探查豪绅的秘辛,只怕今夜也不会发生这件事,他们也不会出事。 秋深水寒,四面昏黑,距离堤坝不远的平地上。 赢秀挽起裤腿,露出一截白皙纤韧的小腿,双脚趟在漫上来的江水中,一手按剑,一手提灯,往下走去,走入尚在汹涌的江水中。 江水起先只是重重拍打他的木屐,后来慢慢地,一寸寸地没过他的脚踝,小腿,大腿…… 身后有人呼喊他的名字:“赢秀!你给我滚回来!等到水退了我们再找人!赢秀——!” 王守真的声音从所未有的尖利嘶哑,高台上,簇拥在他身侧的水监渠佐史和守堤兵一脸惊异地看着他。 都说琅琊王氏长公子王守真,是中原琉冠,士族羽仪,为人明公正道,温润而泽,今日怎么…… 高台下,少年继续往前走,他用了轻功,乌黑袍裾浮在水面,轻捷得像朵暗色的花。 水中昏黄朦胧的灯影照着花影,蹁跹起落。 人影,灯影,火光,星光,随着一重重漫上来的江波晃动,扭曲得像一条条透明的鳞蛇。 “赢秀!你疯了!为了找那帮贱民自己找死!” 在他身后,有人跳下高台,急奔而来,一把拉过赢秀湿透的袍裾,抓住他的手,随后重重抬手—— “啪——” 一声脆响。 惊得高台人声鼎沸。 赢秀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没有说话,迅速挣脱王守真铁钳似的手,继续涉水往前走。 在不远处,那里飘着一叶倒着的蚱蜢舟,底下船舱紧闭。
第13章 赢秀提剑劈开蚱蜢舟的底部,映入眼帘的是漆黑一片的船舱,倒置在水中,狭小幽深。 他毫不犹豫地涉水游入黑暗中,全身都浸在冰冷江水中,环顾四面—— 蚱蜢舟的船舱不大,寥寥几眼便能看遍。 此处没有人。 本应待在蚱蜢舟上的儒生不知身在何处,没看见尸首,赢秀心内绷紧的弦总算松懈了些。 正在此时,他听见外面遽然传来一阵尖厉的急呼:“人找到了!” 那十五个本应被决堤的江水淹没在船上的儒生,找到了。 江水退去的堤坝上,一艘大舶正朝这边来,船头站着十几道身影,正在往这边挥手。 老的少的,全是熟悉的面孔。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总共十五个人,一个不少。 赢秀愣愣地看着这些人,眼眶微微红了,融化的易容晕开一点斑驳颜色,巴掌印更加明显,所幸在黑暗的江面上看不清楚。 远远看见旌旗,这是建章谢氏的船,上面的人是谢舟派来的。 “谢舟呢?”赢秀浑身湿漉漉的,眸瞳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掌舵的谢氏僮客,“他也在船上么?” 谢氏僮客用看大熊猫的眼神看了赢秀一眼,冷静的语气里透着隐隐的恭敬:“他不在船上。” 至于今夜为何能如此巧合地救下那群儒生,僮客是这样解释的—— 谢舟派他们来宝瓶口附近买东西,船上有堪师觉得水线不对劲,驱散了渡口的人,顺带拦下了要泛舟清谈的儒生,将他们请上了属于谢氏的大舶。 僮客还说,之所以请他们上船,是因为他们是赢秀的朋友,而赢秀,是谢舟的好友。 谢氏僮客,亦或者称他们为五校尉之一的长水,奉昭肃帝之命盯着江州豪族,稍有异动,便事无巨细地汇报。 皇帝素来不插手士族之间的党争,甚至有意推动,但前几日皇帝颁了口谕,要保赢秀的好友。 有皇帝这句话,任他堤坝决堤,洪水滔天,也动不了那十五个儒生。 谢舟的人救了他的好友。 赢秀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天下竟有这样的巧合,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有些疲惫,茫然地问了一遍:“……谢舟在哪?” 事关昭肃帝的下落,校尉本不应该向外人透漏,但是这是问这话的是赢秀,昭肃帝的新宠,他犹豫了一会儿,答道:“麓山客舍。” 换言之,谢舟今夜没有外出,依旧待在客舍中。 赢秀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谢舟。 在此之前,还得确认薛镐他们的安危。 十五个儒生一个不少,都好好地站在堤坝上,薛镐甚至还有心和赢秀开玩笑:“你脸上怎么了?涂了粉?还是被人打了?。 王守真那一巴掌打得赢秀脸颊发烫,痛意还残存在脸上,一阵一阵的。 他摸了摸那道肿胀的痕迹,语气轻松:“没事,来的时候傅了点粉。” 薛镐疑心未消,借着江上月光盯着赢秀,不是,这怎么看都像巴掌印。 再看赢秀身后,那个面色不善,明显就是士族公子的青年,薛镐似乎明白了什么。 …… 与此同时,月光照在麓山客舍中,照亮静静躺在案几上的简牍。 字迹笔锋灵秀,杀纸而行。 倘若赢秀在此,他便会认出这是他的字迹,上面的内容全部出自他手,写的是江州豪绅见不得人的隐私。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昭肃帝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半边脸的轮廓都隐藏在黑暗中,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圣心难测。 商危君此时只有这一个想法,江州豪绅做的这些事在他们看来,倒也不算什么,倘若揭露在日光底下,能让江州豪绅的血溢满沅水,倘若密而不揭,便无事发生。 这些豪绅的生死,只看陛下的态度。 皇帝静坐着,案几上放着一盏琉璃灯,内里盛着中原故土,上面有中原王师四个字。 ——是那个刺客送的。 皇帝将其摆在案前。 琉璃灯旁放着那些简牍。 倘若要将简牍上的内容宣之于众,大白于天下,要拔掉多少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从豪绅至家臣杀掉多少个人,数目之众,甚至让刽子手的刀口钝得掉渣。 然而昭肃帝是暴君,暴君是不会有所顾忌的。 他轻轻点了点简牍上面的名字,语气很轻,“彻查。” 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杀。 早在赢秀写出这些简牍之时,悬镜司便已经暗中查明了真假,不同于琅琊王氏的迟钝,他们手段隐蔽,动作迅速,不出三日便将积年累月的陈年案牍查了个一清二楚。 接下来,豪绅的血,会染红整个沅水河道。 满堂肃杀。 帝王静静坐在黑暗里,琉璃灯影下,投在壁上的影子像是蛰伏的巨兽,可怖危险。 “陛下,”出身悬镜司的童子轻手轻脚地走进,低声禀报:“赢公子来了。” 就连童子也有些疑惑,那是赢秀么,湿漉漉的,像是淋了雨的秀剑,乌黑鬓发黏在雪白脸颊上,平日用乌绫扎起的高马尾也浸了水,发尾蜷缩在肩后,甚至有几缕贴在锁骨上。 一侧脸上红红的,似乎是个掌印,少年还特意用头发遮了,似乎不想让人看见。 “……谢舟,”浑身湿透的赢秀抱着问心剑立在月洞门前,看起来想要进门,却又不敢。 坐在黑暗里的谢舟缓慢眨了眨眼,看清他的模样,剑眉微蹙,语气很冷,几乎是不加掩饰的冰冷,“谁打的你?” 赢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依旧抱着剑,试探着,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湿哒哒的衣裳黏在他身上,走过的地方蜿蜒着一道水迹。 “谢舟,谢谢你救了我的好友,如果今夜没有你的船出现,只怕他们……” 赢秀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话,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反复想这件事,倘若没有谢舟的人恰好出现,又恰好救了薛镐他们,只怕他们真的会溺毙在江水中。 深夜贸然登门,形容狼狈,浑身湿漉漉,像是被雨打湿的秀气的花。 谢舟盯着赢秀脸上的巴掌印看了一会儿,他向来在赢秀面前温和有礼,不曾说过一句重话,现在却再次重复了一遍: “赢秀,是谁,打了你?”白衣青年语气平静,循循善诱,赢秀甚至从中听出了蛊惑的意味。 蛊惑他说出那人的名字。 赢秀莫名有种浑身发凉的感觉,没来由的恐惧感像是毒蛇,缓缓索紧他的脖颈,冰冷可怖,让他喉咙有些发涩,声音都沙哑起来。 “……是我自己摔的,”赢秀没有说出王守真的名字,只是顶着对方平静的目光,努力地解释道:“今夜宝瓶口溃堤,我去救人,结果在水里摔了一跤,摔到了脸……” 摔出了一道巴掌印。 谢舟无比平静地听着赢秀胡扯,一直耐心地等到少年说完,“所以,你来做什么?” 深夜来访,究竟意欲何为。 分明这句话无比正常,有客不请自来,主人问他造访的目的,这再正常不过了。 赢秀的脑子乱得像是浆糊,耳边还嗡嗡的,被打过的脸上还在发烫,脑袋似乎也在隐隐发烫。 “我,”少年嗫嚅着,“我没有地方去了。”他满眼期待地看向谢舟,“我能不能暂住在你这里……” 王守真当众打了他一巴掌,还骂他的好友是贱民,他暂时不想再看见王守真,也不想给琅琊王氏当什么刺客了,只想留在谢舟身边。 谢舟会拒绝他吗? 方才还用那么疏离客气的语气和他说话,好像他们对彼此来说只是陌生人…… 赢秀烧得有点糊涂的脑袋骤然清醒了一下,他和谢舟,其实关系平平,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亲密。 谢舟会拒绝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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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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