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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秀平静道:“大人说我是疑犯,可有证据?” 郡丞没有说话,看了一眼王誉,王誉用眼神示意手捧简牍的王氏胥吏,胥吏连忙摊开简牍,一板一眼地念道: “儒生赢秀,与队官阿洪交好,让阿洪徇私,任用涧下坊的百姓修葺渡口,然而这些白丁素日里消极怠工,散漫懒怠,以致于宝瓶口溃堤。昨夜之事,皆因赢秀而起。” 阿洪跪在地上,口齿含糊,连连附和,说什么都是赢秀让他做的,赢秀偏袒涧下坊那群庶民,非要他任用那群人。 堂内寂静。 阿洪跪着跪着,忽而听见雨珠滴落的声音,像是从光滑的绸面滑落下来,那声音离得极近。 他哑了声,回头看去,第一眼便看见了一把收束起来的绸伞,沾着雨露风霜,握在一只秀致白皙的手中。 是个穿金裳的少年,身姿有些像赢秀,样貌却不像——到底是谁? 赢秀慢慢走到阿洪面前,“确实是我向你举荐涧下坊的白丁,此话不假,”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站定了继续道:“但是溃堤之事,与他们无关,他们傍晚未时归家,而宝瓶口是将近子时才溃堤。” “何况如今不是沅水的汛期,堤坝之所以溃堤,只怕是——” 赢秀环顾四面,目光停在延尉和都尉身上,终于缓缓吐出两个字:“人为。” “人为?”都尉冷笑,“那你说说,是何人所为?” “小民不知,但小民有些线索,”赢秀毫不怯场,从袖里取出一沓纸笺,他来之前,专门请了谢舟的堪师去宝瓶口勘测地貌,为了等这沓纸笺等了半个时辰,上面记载着宝瓶口堤坝的缺口。 胥吏取了纸笺,分别呈给诸位大人,都尉和郡丞看过了,脸上的表情由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用笔墨绘了宝瓶口的地貌形式,连阙口也画得清晰无比。 这分明是人为破坏的阙口,而非堤坝自身难以御洪。 “这字是谁写的?这画是谁画的?”都尉高声质问道。 他就不信区区一个小小的儒生,身边竟然有这样高超的勘师,定然是有人在幕后襄助他。 倘若那人出自士族,权势滔天,那他们也不是不可以退让些许,放过这个赢秀。 倘若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在搅是搅非,装神弄鬼…… “字是我写的,画是我画的,全部出自我一人之手。”赢秀掷地有声。 “把他给我关起来,”延尉冷静下来,不想和这个赢秀过多纠缠。 “南朝律令规定,纵使是疑犯,也有为自己辩白的权利,”赢秀道:“何况我还不是疑犯,延尉大人,您凭什么把我关起来?” 平日在酒肆偷看的书终于派上了用场,赢秀一面回忆着南朝律令,一面说道。 什么律令,什么权利,都尉被他说得有些胸口发闷,碍于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拿他怎样,只能转而向王誉发难。 左右王誉才是他们的目标,这个半路被推出来挡罪的赢秀,等会再处置他。 “别驾大人,大运河由您督工,出了这件事,您怎么着也该给朝廷一个合理的解释。”都尉对王誉道。 王誉用目光指向胥吏手中的简牍,“微臣已经查清此事,由赢秀而起,至于这些纸笺——”他缓缓道:“口说无凭。” 昨夜他也派人勘测过,赢秀送来的那些纸笺上面写的全部都是真的,溃堤之事是人为,是有人用大枋木撞破了宝瓶口的堤坝。 但那又怎样。 现在再去查已经来不及了,事到如今,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人替罪,揽下所有黑锅。 绕来绕去,一切似乎又绕回原点。 赢秀轻声道:“前去勘测河道的堪师已经将这份地貌图送到驿站,送往建康。”分明他的声音不大,却叫在座之人全都为之战栗,“届时,整个京师都会知道,江州有人蓄意破坏河道,当地官员怠慢职守,隐瞒不报。” 不等他把话说完,都尉立即给身旁的胥吏使了个眼色,胥吏心领神会,从暗处匆匆地走了出去。 势必要拦下所有前往健康京师的书信,免得此事上达天听。 自始至终,江州的豪绅大户始终一言不发,作壁上观。 赢秀侧首看了他们一眼,轻笑了一下,“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少年笑得动人,灵秀殊异,却莫名地叫那几个豪绅的心颤了颤。 他们从这个少年身上嗅到了杀气,剑光,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少年,手上绝对是沾过血的。 “据小民所知,宝瓶口附近五十里的河道,是由诸位大人结垒据守,当夜你们还邀请了十五个儒生乘舟在沅水上清谈。” “若非那十五个儒生中途被人拦下,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一具具浮尸了。” 少年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似乎只是在叙述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一个豪绅忍不住一拍茶案,“某请那些儒生泛舟清谈,是因为某心疼他们苦读数年,入仕无门,有意和他们清谈论国,提携一二。你呢?一介小小儒生,竟然拿这些小人心思来度君子之腹!” “是小人还是君子,”耳房骤然传出一道声音:“我们自有分辨。” 守着耳房的胥吏已经不敢敲窗提醒他们了,只想缩成一团,或许钻进地洞里,免得被豪绅记恨。 那可不是一般的豪绅,是与江州牧同宗的微生氏,从前是仅次于相里氏的存在,不是一般庶民得罪得起的,就是二般的庶民也得罪不起。 这耳房里的都是出身庶民的儒生,竟也敢出言顶撞中堂里的贵人。 不怕死,真是不怕死。 胥吏余光中看见站得笔直的金裳少年,心底嘀咕了一句,这才是这里最不怕死的。 “够了!” 公堂之上,岂容他们肆意喧哗,把这儿当成菜市不成? 都尉正想说些什么,身后有人急匆匆走来,附耳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都尉脸色骤变。 ——江州牧昨夜子时便开始称病,现在更是一病不起。 换言之,审理此案的压力全部推给了他和延尉。 谁不知道远在健康那位帝王,最看重这条贯穿四洲的大运河,一旦出什么差错,只怕他们项上人头不保。 好你个江州牧! 廊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负责执掌刑名的循吏提着涉案之人的证词来了。 冷铁似的味道,赢秀对此再熟悉不过,是血,他循声望去。 循吏的衣袍上还沾着血,飞溅的鲜血浸透了漆黑布料,脸上挂着笑,恭敬地将证词呈到乌木案前。 “两位大人,涧下坊有两个白丁已经招了,他们说……是江州别驾王誉,要他们毁堤,以此诬陷据守附近河道的豪绅。” “你这是严刑逼供!”赢秀脸色微变,质问循吏。 “严刑逼供?”出身微生氏的豪绅微生悯笑了,插话:“你亲眼在刑狱里看见了?” 隔得远远的,赢秀看清了。 那摆在案上的证词是用血写的,字字句句,晕得有些不成样子。 王誉静默了片刻,低声说了几句话,南士出身的豪绅不约而同地举起袖子,装作饮茶。 旁人不知他在隐喻什么,赢秀却清楚,王誉说的都是江州豪绅大户的阴私把柄。 这些都是他亲自调查出来的,他再清楚不过。 都尉和延尉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望着那沓浸透了血的证词,抬手扶额,道:“此案改日再议。” 循吏用带血的指尖指了指赢秀,以及跪在堂屋那群白丁:“你,还有你们,留下来配合官署调查。” 说的是配合调查,那循吏脸上分明带着玩味的笑,宛如看着掌中的猎物。 此话一出,跪在外面的白丁顿时慌乱起来。 那循吏身上浓重的血腥气他们并非没有闻见,倘若落在他手中,只怕他们不死也会脱层皮。 百姓用殷切的目光望着穿金裳的少年,少年身姿高挑颀长,玉润金清,立在堂内堂外的分界中。 他独自一人与满堂朱紫对峙,身后是布衣褴褛的百姓。 仅仅是看着他,百姓便觉得无端地镇定和安心。 “好。” 出乎所有人意料,赢秀轻轻地笑了。 他差点忘了,他是一个刺客,不是束手待擒的儒生。
第17章 “赢秀不是疑犯,诸位大人不能把他留下来!”耳房内传出几位儒生的声音,老的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胥吏连忙低声提醒:“公堂之上,哪有你们说话的份?” “我们都是南朝的子民,为何不能在公堂上说话?又是谁不准我们说话?”薛镐径直走出耳房,声音铿锵有力:“不妨到京师辩一辩,看看皇帝会为谁做主!” 在他身后,十四个儒生次第走出,簇拥着他,毫不畏惧地与胥吏对峙。 薛镐望向赢秀,少年穿着金裳,马尾高高束起,垂落在薄肩上,高挑纤秀,金清玉润。 特别是那张脸,与从前大为不同。 秀气清隽,艶美殊异。 很清秀,能让人驰魂宕魄的清秀。 似乎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帮着自己说话,赢秀有些怔愣,“你们……” “肃静!” 都尉忍无可忍地怒喝一声,望向那群儒生的目光中隐含忌惮。 虽然这些儒生地位卑贱,但是文人墨客的笔杆子却足够掀起波澜,万一他们私下编排些什么,让上头的贵人给听见了…… “罢了,你不必留下来了。只是,此案未曾查清之前,你不得踏出江州半步,出城的过所暂时废止。”都尉对赢秀道。 至于涧下坊那些百姓……都尉没有发话,显然是要他们留下来配合调查。 闻言,薛镐等人松了一口气,虽然还没有帮赢秀洗清嫌隙,好歹赢秀不用待在刑狱之中受苦。 他们正想上前带赢秀离开,赢秀却退后一步避开他们。 赢秀道:“那些百姓呢?” 循吏慢悠悠地抚了抚衣裳的褶皱,指甲缝里依稀能看见斑驳殷红,“宝瓶口是他们修葺的,他们自然要留下来。” 太多百姓了,儒生也不能全部带走,薛镐望着赢秀,暗暗朝他使眼色,示意他回去再另想对策。 令他失望的是,赢秀只是看了他一眼,旋即移开目光,“既然如此,我要和他们留下来。” 薛镐不可置信:“……赢秀,你胡说什么?” 你疯啦?!寻阳的刑狱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寻常的士族进了没事,他们这些没有出身的儒生若是进了,只怕会落得个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下场。 “我没胡说,我要和他们一起留下。”赢秀又重复了一遍。 少年静静地望着黑衣沾血的循吏,目光极其平静,却无端地叫江州府里最擅刑名的循吏有些战栗,没来由地寒意慢慢地爬上他被血湿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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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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