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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会是你压箱底的积蓄吧?给了我们,你还有的剩么?” 顶着十五道雪亮目光,一身金裳的少年低下头,随意拨弄了一下衣裳上的璁珑玉饰,语气轻快:“你看我像是没有银子的样子么?” 实际上他浑身上下掏不出一枚银锭,所有衣裳都是谢舟备下的。 儒生们细细打量他。 遍体绫罗,珠辉玉丽,确实不像是出身清贫的模样。 “那我们也不能拿你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岂有受人嗟来之食之理。”一位年迈的儒生老神在在道。 这群儒生清癯瘦削,个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肚子里不装吃食,全装了墨水,平日说起话来能把赢秀绕得晕头转向,所幸他近来在海匮阁读了不少书,勉强有一战之力。 “我在书上读过一句话,叫做同心共济,君子之朋也,诸君有难,我量力襄助,友人之间互相扶持,怎能叫做嗟来之食?” 赢秀边说边摇头,看上去失望至极。 他转身就要走,十五个儒生面面相觑,连忙喊住他:“赢秀!是我们的不是,改日,我们一定会把银子还给你。” 言下之意,便是同意收下赢秀的银子。 赢秀顿在原地,没有立即回头,嘴角轻轻翘起一抹弧度。 至少,这个冬日他的好友们有棉衣穿了。 一旁,躺在藤椅上打盹的上峰眯起眼,将一切收之眼底。 赢秀刚踏出酒肆,骤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倘若官署向百姓征收祭沅水的银钱,焉知不会向涧下坊的百姓征收? 若是要征,那又得征多少? 赢秀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 所幸小秦淮离涧下坊并不远,乘着蚱蜢舟半个时辰也到了。 此处不复当初十六渡竣工那日的欣欣向荣,气氛显然沉闷了些许,来往的百姓看见赢秀,从唇边牵出一道笑容,朝他招手,慢慢朝他拥了过来。 一一谢绝百姓的赠礼,赢秀终于问起那句话:“官署可曾向你们索要祭水神的银钱?” “沅水运河竣工,祭神也是应当的。” 百姓神色平静,似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年年如此,风调雨顺要祭神,天灾人祸更要祭神,祭一回,便要索一回的银钱。 从前他们在豪强的坞堡中当僮奴,主子被扣了银子,连带着他们也不好过,当年时不时还有人祭…… 现在的日子,已然好了很多。 恰好前来征收银钱的官吏就在不远处,见到他们一群人聚拢在一起,手中的马鞭“咻”地抽打在马臀上,驾着高头大马朝这边奔来。 “你们在做什么?官府要的二石米面准备好了吗?!” 听到疾驰而来的马蹄声,赢秀脑袋骤然一片空白,动作比脑子更快,迅速推开附近的百姓,将他们推到安全的距离,这才抬头看向策马而来的官吏。 百姓们踉跄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赢秀对马匹的反应这么大,一时都愣在原地。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恩公看起来像是对快马有些阴影。 “你是何人?”官吏居高临下地扫视赢秀一圈,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上好的绸缎绫罗,态度骤然软化:“小郎君,你们继续聊,下官就不打扰了。” 官吏随即策马离开,不远处传来他对其他百姓的怒骂声:“三日之内,倘若还交不出二石米面,便将你们送入延尉狱!” 前倨后恭,两面三刀,赢秀从未和这种人打过交道,不由微微蹙眉,一旁的百姓倒是见惯不怪。 “小恩公,这些小官小吏都是士族高门的荫户,背后都有人撑腰,您小心些,不要惹上这种人。”其中一个妇人压低声音提醒赢秀。 市井之中,这些人最为难缠。 士族还顾忌着颜面清誉,他们豢养的爪牙可不会在意这些,行事肆无忌惮,一旦缠上,那便如同跗骨之蛆,让人不得安宁。 赢秀何曾见过这种情况,在他眼中没有乱麻,只有雪亮白刃,要么无事发生,安静待在剑鞘中,要么出剑,一剑斩断,至此再也后顾之忧。 谁承想大多数百姓过的日子,都是在一团乱麻中度过,剪不断,理还乱,解了一道线,还有第二道。 赢秀立在原地,看着百姓逐个逐个向官吏上交白米,犊车中的木椟中,盛的不是雪白玉润的膏米,而是颜色驳杂,什么米都有。 忍耐,快意恩仇的刺客头一回学会了忍耐。 他引以为傲的剑招斩不断苦难,只会为百姓招来无穷的后患,所以要忍耐,要蛰伏。 他是最顶尖的刺客,一剑可以杀一人,但是生命是一场漫长的蛰伏,需要的是彻底的天光,而非一瞬而逝的剑光。 赢秀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他一身绫罗,肌肤白净,俨然是个士族出身的少公子,没有官吏胆敢上前催促他交银子。 十月廿一,沅水祭神。 两岸江水涛涛,昼夜不停地川流不息,堤坝上站满了官兵,此列成行。 在他们前面,是江州府的士族豪绅,个个穿着雪白阔袍,面上傅着粉,摇着羽扇,颇有仙风道骨之气韵。 立在最中间的是都尉和郡丞二人的副官,本应主持大局的江州牧称病已久,连带着都尉和郡丞都跟着称病在家,只能由他们登沅水,主持祭神仪式。 两位副官对视一眼,摇着羽扇,莫名的不安。 这三位顶头上峰,最会见风使舵,近日之所以频频称病,想必是提前预见了什么,称病躲避而已。 一辆辆犊车运来木椟,里面装满了从百姓家中征收的米面,准备待会儿全部倒下沅水,用来祭奠水神。 原先穿着粗布褐衣的方士,如今已经换上了雪白大袖衫,头戴黄冠帽,对着江水念念有词。 终于念完祷祝,两岸官兵缓缓打开崭新的船闸,沅水一节节而落,顺着一道道敞开的船闸涌去,奔腾不息,从东面源源不断地流向西面。 为首的方士终于落下最后一个字。 “倒——” 眼看一桶桶大米宛如驳杂雪花,隐没在江水中,随着沅水东去,一去不返。 被官兵拦在外面的百姓不管不顾地越过官兵,朝那群白袍傅粉的士族哭喊: “还给我们!那是我们的稻米!”
第27章 说话是个穿着粉衣的垂髫小孩, 身材瘦小,弯腰钻过由官兵铸起的人墙,朝盛着白米的木椟跑去。 小小的身影, 抱着大大的木桶, 竭力阻止大米往下倒, 在冬日里急得满脸都是汗。 官兵连忙上前去抓那孩子, 试图将她扒在桶沿的手一根根掰下来,却奇异地发现, 这个小女孩的手极其有力, 力道大到不可思议,几乎是牢牢地钳在木椟上。 他们没有办法, 只能拖着这孩子的腰身,生拉硬拽,试图将她拽下来。 “谁家的小孩?耽误了祭神,延误了四洲水运, 赔上你们全家性命也赔不起!”小卒骂得。 不远处,一众羽衣方士和白面士族正朝这边看来, 目光中隐含催促。 两个副官更是不耐烦,一群士卒竟然连个小女孩也钳制不住。 随行的僮客低声在副官耳边道,那小女孩出身白丁,孤儿寡母, 由琅琊王氏照看, 若是伤了她,只怕王氏那边不好交代。 副官是吴姓,生平最厌恶这些侨姓士族,也不管这小孩幕后是琅琊王氏,低声道:“无论如何, 千万别耽误了祭神仪式。” 官兵终于将那小孩从木桶边缘撕了下来,见那孩子张着红通通的手,被木桶边缘勒出青紫痕迹,一个年轻小卒悄无声息地抓了一把流逝的大米,往孩子的手上一塞。 其他小卒也看见了,谁都没有出声,反而默契地移动身形,遮住了士族的视线。 这是用来祭神的米,要上供给水神,但是,他们也是黎民百姓,焉能不知这些粮食对于百姓的重要。 “还给我们!你们为什么要把大米扔进河里?!” 小女孩骤然攥紧了那一小捧大米,望着桶里的白米倒入江水,在官兵手里哭喊挣扎。 四面一片死寂,无人说话,惟有江水浪涛声时刻不绝于耳。 小长安自小饱受饥饿,对粮食爱惜得不得了,何曾见过这么多白哗哗的大米,一瞬间倾进江流,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不明白为何那些熟悉的乡人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明明,明明他们也曾饿到双腿打颤,现在却眼睁睁地看着粮食倾倒在江水里。 沅水里的水神有这样大的肚子吗?一下就可以吃掉十几车的粮食。 堤坝上寂静了半响。 “还不快堵住她的嘴!免得冒犯了水神!” 骤然有人低声呵斥了一句。 小卒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捂住这孩子的嘴,力道很轻,生怕弄伤了她。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孩子有什么错,只不过是说了实话。 江风吹起赢秀的金色袖袂,他一早就来了,混迹在百姓中,看着方士祷告上天,看着士族摇扇清谈,看着一桶桶米面哗哗倒进沅水,像是下了一场泼天的雪雾。 倘若真的有水神,只怕水神已经胀死了。 天穹上骤然掠过几行黑点,拍着羽翅,忽而冒着滚滚江水东去掀起的朔风,径直低飞而下,将白米衔在口中。 不过是鸟雀争食,方士和士族看了一眼,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下一刻,却见到一只漆黑的鸱鸮口衔白米,急冲而上,飞到百姓头顶,在半空将白米撒落下来。 像是下了一粒雪,滚在尘埃里,无声无息。 ——也许只是那只鸱鸮没有衔稳罢了。 士族如此想道,方士则面面相觑,整个南朝,再也没有人比他们更懂得利用异象唬人的路子。 正如方士预料那般,一只只鸱鸮此起彼伏地冲下堤坝,衔米而上,再将白米抛给百姓。 如此循环往复,一刻不歇。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水神赐福!要把粮食还给我们!”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百姓瞬间躁动,几个孩童率先冲破拱卫的官兵,一股脑地跑到犊车面前,争抢着粮食。 两位副官的脸色骤变,沅水运河不止是江州漕运,更是关乎着扬州江州荆州三州的漕运,倘若其他三州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要怪罪到他们头上。 “快把这些小刁民通通抓起来!”副官喊道。 “上官且慢,”一道清亮的少年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声音不大,足以让堤坝上所有人都听清。 “既然水神派遣了鸱鸮还粮于民,您何必阻拦?难不成是有意和沅水河神作对?”赢秀语气平静,字字尖锐。 他今日没有穿金裳,穿了一身布儒,看上去与寻常百姓无异,偏偏生得清秀灵动,白净清澈,有世外之风,气质殊异。 秀气中杂糅着锋利,看一眼便让人晃神,再也移不开目光。 “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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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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