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得起他的小字,扶危。 商危君微微侧首,看向皇帝。 年仅二十四岁,暴君之名却已经传遍天下的皇帝一身皎洁白衣,宛如仙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静静地望着堤坝上那道秀气高瘦的少年身影。 莫名的,似乎有一道视线正在居高临下地射来,不含恶意,却让向来敏锐警惕的刺客有点不舒服。 赢秀骤然转身,仰头往高处看去。 沅水附近矗立着一道道闳宇崇楼,临水而立,楼台水榭,无不透着江左风流。 赢秀张望了片刻,没看出什么异常,直觉告诉他,方才高楼上有人在端详他,某种温和、淡漠的审视。 身边有人靠近,赢秀骤然看去,那人被看得一个激灵,万万想不到区区少年,竟然如此敏锐谨慎。 “持节使大人,下官已经分发完粮食,至于那些在家中、田垄上务农、在外作业的百姓,下官也派了人前去送粮。”副官硬着头皮道。 不知为何,在这个少年面前,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手上沾过血的人,和清清白白的百姓是不一样的,气质天差地别,眼前这个少年……持节使,显然是沾过人命的。 对方杀过人,而且随身带着天子御赐的符节,对俸禄二千石以下先奏后斩,可以一口气斩四个他这样品阶的小官。 他焉能不惧。 “有劳两位大人。”赢秀礼貌地和他们道谢。 两位副官一下愣住了,足足怔愣一息,年轻的副官下意识道:“不客气。”年长的副官则道:“这是下官份内之事。” 亥时将至,堤坝上的百姓陆续离去,豪族立在原地,一脸菜色,方士有意无意地盯着赢秀看,目光中满是探究。 赢秀来时没有雇车,如今要走路回麓山客舍,他独自一人,慢慢地走着,身后那些贵族神色错愕,想不到持节使竟然徒步归程。 心思活络的人,早已蠢蠢欲动,打算上前邀请赢秀乘坐自家的马车。 几辆士族的马车停在赢秀面前,赢秀正要一一谢绝,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道陌生凌厉的少年声音:“是你?!住在琼花台的赢秀。” 循声望去,是一座四人抬的人辇,四面僮客提着角灯,照出微光,漆红的檀木轿辇上坐着一个红衣少年,衣袍朱红,衣摆漆黑,眉眼颓然,一眨不眨地盯着赢秀看。 建元年间,中原四大衣冠士族随少帝南下江左,再立新朝,定都建邺,与元熙帝共治天下。 四大衣冠,谢王桓郗,高平郗氏便是其中之一。 这是高平郗氏嫡系的少公子,郗谙。 因为他,赢秀才会成为刺客,由琅琊王氏的恩人,变成隐姓埋名,任人调遣的刺客。 赢秀这段时间没有用易容,用的都是自己的脸,所以郗谙才会认出他。 赢秀轻轻一笑,“嗯,是我。” “你怎么敢用真容示人?又是从何得来的符节?”郗谙懒洋洋地以手支颐,尾音上扬,语气轻慢,“哦,该不会是你爬上了琅琊王氏主公的暖帐,那个老头子把王氏的符节给了你?” 如今四大士族手中的符节,都是先帝所赠,只有极少数人能得到那位年轻暴君赏赐的符节。 坐在人辇上的红衣少年似笑非笑:“恭喜你呀,这张脸总算派上了合适的用场。” 众目睽睽之下,高平郗氏的少公子对持节使出言不逊,坐在马车中的豪族只庆幸自己没有下车,不至于被殃及无辜。 赢秀有点腼腆,道:“多谢少公子夸赞。” 他知道郗谙在变着法地夸他长得好看,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好看,每天出门他都会照照问心剑,欣赏一下自己。 郗谙:“……” 怎么两年不见,他更想打死这个闷葫芦了。 赢秀道完谢,准备走路回家,身后却传来少年阴鸷古怪的声音。 “怎么?你一个人走路回去?”郗谙道:“不如坐我郗家的马车,我送你一程。” 话音甫落,高平郗氏的府兵自四面八方而来,眨眼间团团围拢过来,将赢秀围在垓心,黑暗中,依稀可见每人皆身着武衣,袖中执剑,杀气凛然。 旁观的江州豪族连忙驱动马车,悄无声息地退出包围,只留赢秀一人,独自面对上百位精悍府兵。 远处沅水潮起潮涌,浪涛声渺远空灵。 赢秀来时没有带剑,他叹息一声,慢慢回过头,一双眸瞳清澈锐利,潜藏着难以言喻的危险,“你非要送我一程么?” 刺客漂亮,却又危险,构成一种极致的、令人心醉的美。 望着这张脸,郗谙痴痴地出神,骤然笑了,笑容越扩越大,他正要吩咐府兵将赢秀拿下,在无人之处打断筋骨,用红绳五花大绑,送到私邸。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等一等,” 寂静长夜里响起一道温和,平静的声音,可想而知,说话的青年必定性情温润,心底良善。 循声看去,一辆低调的马车一直静静屹立在不远处,马车内的主人从始至终不发一言,以至于谁都没有注意到它。 赢秀骤然眼睛一亮,想到什么,不由微微蹙眉,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筋骨,顺带将系在高马尾上的发带扎紧了。 人辇上的红衣少年不耐烦地收回视线,正要抬手,却听马车内的人继续道:“我来接赢秀归家,就不劳烦你了。” 面对数百府兵,独自坐在车轼上的年轻车夫好似全然没有看见,神色平静,眉眼甚至带着淡淡笑意。 莫名的,那抹散漫轻慢的笑意让郗谙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忽略掉心中的不安,任由座下的僮客对那人解释道:“我们主君是高平郗氏少公子,郗谙。” 放在平时,一听到高平郗氏少公子的名号,无论是巨贾,世吏,乃至地方豪强,两姓士族都会前来逢迎,自觉将他们少公子想要的东西奉上。 然而—— 一片寂静。 就连那车夫脸上轻慢从容的笑意都不曾消失。 马车内的青年没有再开口,对于享名江左的衣冠士族毫无反应,那年轻俊美的车夫甚至好整以暇地叩了叩车轼。 “我家主上是来接人的,麻烦你们少公子让让。” 郗氏僮客一时无言,难不成天底下真有如此孤陋寡闻的人,竟然连与天子共治江左的四大士族也不知晓。 倘若知晓,又怎会是如此态度? 郗谙脸上残留的笑意慢慢褪去,能在江州遇见赢秀,实属意外之喜。这两年来,他准备了很多东西对付赢秀,在此之前,得先把这个挡路的人解决掉。 赢秀身有天子御赐的符节,明面上不好伤他,至于马车内的人……可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谢舟!” 赢秀朝那辆熟悉的马车喊道,车夫朝他看来,却见少年抬头一掷,一个闪着粲然白光的东西如流星掷来,“接住!”少年喊道,车夫下意识伸出手臂,长臂一捞,将那东西握在手里。 借着车檐下的琉璃灯一看,躺在他手心里的,赫然是那道天子符节。 车夫脸上散漫的笑意缓缓褪去,褪成一片平静,恭敬地将符节递给马车内的青年。 郗谙先是一愣,意识到那是什么,陡然大笑,那张年轻俊丽的少年面孔满是阴沉沉的笑意。 “赢秀,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幅性子。”红衣少年笑得畅快,“你把符节给了他,你还算是持节使么?我纵使杀了你,也没人敢说一句话。” 四面重围。 少年刺客孤身一人,没了最大的依仗,却露出一个轻浅的笑容,“你可以试试。” 他甚至偏过头,朝马车内一直静默的人喊道: “谢舟!你先回家,我等会儿就来!”
第30章 黑漆漆的堤坝骤然被照亮, 出自官署的铜灯横扫堰口,马上提灯的副官急转返回,身后跟着数百士卒。 “持节使大人, 下官送你归程。”副官翻身下马, 行至包围圈外, 隔着府兵, 语气恭敬地对赢秀道。 赢秀按下了袍裾内薄薄的刀刃,没有作声。 披甲的士卒和身着武衣的府兵隔着两丈之远, 不远不近地对峙。 副官一手提灯, 一手牵马,盯着散漫坐在人辇上的红衣公子。 高平郗氏故籍中原衮洲, 如今位于江左宁洲。 宁洲与江州相隔甚远,郗谙在宁洲是霸王,到了江州,多少也得顾及当地官署的面子。 郗谙往后一仰, 双手搭在漆红圈椅上,轻轻睨了赢秀一眼, 随后闭了闭眼,府兵察言观色,缓缓让开一条道。 赢秀朝副官道了一声谢,走了出来, 径直走向谢舟的马车。 坐在车轼的车夫是陌生的面孔, 倒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调,让赢秀莫名有些熟悉之感。 ……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也不纠结,看见车夫温和中透着恭敬的笑容,赢秀也回以一个礼貌的笑。 少年登上车轼, 弯着腰,伸手撩开雪色绣月的车帷,茶雾扑面而来,一时间朦胧了视线。 视野中,白衣门客静坐在其间。 谢舟手里握着那枚符节,正低头端详,长睫低覆,眸底情绪显得有些莫测,闻声抬眸,朝赢秀看来。 赢秀挨着他坐下,小声道:“我今日用了你的符节。” 早知道此物如此贵重,他说什么也不用。 “你……”见谢舟没有说话,少年犹犹豫豫道:“这东西,你是从何而来的?” 他向来有话直说,既有疑窦,便要问个清楚明白。 那道执掌生杀大权的符节静静地躺在门客指尖,赢秀目光微移,注意到那只手骨节明晰,根根分明,青筋在灯下显得有点……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赢秀下意识垂眸,细睫扑闪一下,盯着马车地面,安静不动了。 “倘若我说,这就是我的东西,” 谢舟顿了顿,低眉,乜着少年漆黑的发旋,两缕金色发带顺着鬓边垂落,拂着白净秀气的脸,贴着下颌。 不知怎么,少年似乎成心低着头,有点不敢看他。 “——你会如何想?”门客问出了这句话。 刺客没有动静,仿佛骤然僵住了,高瘦的脊背僵直,过了半响,他终于抬起头。 赢秀先是一脸不可置信,慢慢地,震惊化为感动,清澈明亮的眸瞳睁得圆圆的,像极了麋鹿的眼睛。 他张开嘴,声音干涩,还沉浸在震惊中,从喉咙里发出一道声音: “祖传之物,怎么能随便借给我?” 谢舟:“……” 下一刻,少年扑了过来,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脑袋拱在他怀里,一口气叮嘱:“谢舟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借给别人万一别人拿了就跑你找谁说理去幸好这次是我下次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4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