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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发带妥帖地收进窄袖中,赢秀孤身走在漆黑无光的长街上,沿路的悬灯映照着他单薄的身影。 一道黑影扑朔着翅膀,落在他肩膀上,一人一鸟安静地往前走。 在他身后,府邸的朱门迟迟不曾关上,两扇门敞开着,僮客提灯立在两侧,默默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不知走了多久,赢秀钻进窄巷,在无人处用轻功飞上檐顶,一边走,一边从包袱里取出覆面,戴在脸上。 同行的刺客早已等候在宫阙外,领头的上峰轻轻做了个手势,一众刺客压低身形,迅速潜进禁宫。 赢秀是这群刺客中年纪最小,武功最高的,被安排成刺杀的主力。 其余人负责给他吸引火力,分散当夜值守的禁军宿卫。 时机未到,赢秀挑了一处偏僻的宫殿坐下,夜风习习吹来,不时吹动他鬓边的发丝。 他耐心地等待着,心里默数着,一息,两息…… 上峰说了,他们费尽心思探得秘辛,当今皇帝身有顽疾,会在天冷时发病。 现在恰好是冬末,不出意料,今夜会有一场雪,是永宁十二年最后一场冬雪。 朔风卷起云雾,吹得刺客漆黑的衣袂猎猎轻响,铺天盖地的乱琼碎玉,纷落而下。 下雪了。 没来由的,一个念头闪过赢秀心间—— 谢舟会冷吗? 雪下得这么大,他会不会冷? 问心剑出鞘,明净锋利的剑身倒映着少年刺客在长风中凌乱的发丝,柔软的,绸缎一般,舒卷着,仿佛要随着风一同飞走。 再往上,是紧抿的唇,岑寂清澈的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遥遥传来一声唿哨。 赢秀不再迟疑,擦去剑身上的落雪,指尖多了一层森寒的霜,寒凉,幽冷。 太极殿,皇帝居住的寝殿。 刀剑乱成一片,烛火被带起的罡风扑倒,几番明灭。 赢秀不记得自己伤了多少个禁卫,也不记得自己挨了多少下,同行的刺客更是死伤惨重。 鲜血一直流到他眼前,分不清是谁的,可能是同伴的,也可能是守殿禁军的,亦或者是他的。 黑衣浸透了血,袖袂沉甸甸的,拖着赢秀的动作。 他的剑依旧那么快,只等着那位年轻暴君的出现,按照原本的安排,应当有人侦查皇帝的下落,见到皇帝出现,再行刺杀。 可是,现在都过了足足半刻钟,依旧不见皇帝的身影…… 电光火石间,赢秀什么都明白了,皇帝早就知道他们要前来刺杀,特地设下埋伏,只为伏杀他们这群刺客。 “砰——” 剑身和兵戈剧烈撞击。 赢秀挥剑挡下一击,疾声喊道:“快撤!” 同行的刺客惨淡地摇了摇头,“我们走不了了。” 从一开始,无论是成是败,他们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死,死在禁宫里,或者是归程的路上。 寒光迎面而来,赢秀横剑打落一片,剑势还来不及提起,瞬息之间,迅速侧首,眼睁睁看着从寒芒从殿外疾射而来。 生生洞穿一名刺客的颈项。 红,鲜艳诡谲的红喷涌而出。 眼前一片朦胧,视野黯淡,仿佛蒙上了一层绮艳的雾。 赢秀无暇抹掉眼前的鲜血,眨了一下眼,持着剑,在雾中继续穿梭。 殿外满是持箭的禁军,铁甲寒衣,宛如地狱阎罗,密密麻麻地林立在黑暗中。 眼下的情形,无异于瓮中捉鳖,而他们就是被捉的鳖。 所幸太极殿很大,足够他和剩下的同伴各自找到藏身之地。 赢秀缩在角落,攥住手心的问心剑,发丝都浸透了血,湿漉漉地耷拉在清凌凌的眉骨上。 漆黑的袖子一片沉凝,似乎少了什么,赢秀极其小心地掀开衣袖,发现里面的发带不见。 他屏住呼吸,左右张望,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抹金色,发带孤零零地躺在宫殿地上,上面沾了不知是谁的血。 距离不算远,且四面死寂,殿外的禁军毫无动静,殿内一片黑暗,难以视物。 赢秀伸出指尖,伸手去够那条发带,他低着头,勉强勾到发带,远处有个什么圆圆的东西滚了过来。 他拉住发带,下意识用余光看去一眼,是一颗头颅,是一个刺客的头颅。 赢秀认得那人,那是他的上峰。 上峰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神情惊恐,五官扭曲,眼里满是恐惧,仿佛见到了生平最可怖的东西。 噗嗤一声。 大殿内的琉璃灯瞬间亮起,灯影煌煌,每一盏明灯,每一道华丽灯影,都在映照着少年刺客的踪迹。 满殿煌煌琉璃灯下,他的踪迹显露无遗。 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赢秀手里攥紧了那条发带,另一只手握着剑,腕骨在轻轻发颤。 地上,上峰的头颅还在望着他,透着万分恐惧。 不远处,似乎有人正在不紧不慢地朝这里走来,脚步声并不收敛,也不刻意加重,在满殿血腥中,风轻云淡,宛如闲庭漫步。 一步,两步…… 每一步赢秀都听得异常清晰,胸膛深处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越来越急促,仿佛下一刻就会鲜血四溅,四分五裂。 就像焰火,升至极点,便会裂成一绺绺长长的碎片。 莫名的,死亡近在咫尺,赢秀却想起了寒衣节和谢舟看到的焰火。 多漂亮呀,有明灯浩海,光转九天。 白衣门客就立在他身侧,咫尺之间,手里提着他送的雪灯,在人海中,独独凝望着他。 华灯,焰火,白衣,门客…… 浮光掠影似地流逝,只剩下眼前亮得晃眼的琉璃灯。 脚下的太极殿像是一只眉目肃穆的庞然怪物,阴森可怖,静静地等着将他吞入腹中。 脚步声渐渐近了。 就在经过他藏身之地时,骤然停了下来。 ……来人是谁? 禁军?皇帝? 神经紧绷得如同即将崩裂的弦,赢秀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他解下覆面,举起剑,横在脸侧—— “赢秀。” 温凉的,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剑身微颤,少年刺客仰起头,看见那位暴君正在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九龙衮服,冠帻清冷,漆黑冕旒下是熟悉的眉眼。 对视的刹那,赢秀心跳骤停,脑袋骤然轰鸣,力气顿失,险些连剑也握不住了。 传闻中心狠手辣的君主,竟然和门客长得一模一样。 少年刺客满脸失神,漆黑如墨的发丝凌乱不堪,半跪在地上,眼眸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震惊,凌乱。 看上去很可怜。 赢秀全然不知自己有多狼狈,浑身几乎浸在血泊里,身侧是上峰的头颅,他思绪一片混乱,像是被揉碎了,碾成灰烬。 眼前一切都是如此的诡谲离奇,门客,皇帝,谢舟,殷奂,这两个名字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溯撕扯…… 一条寒江,一轮月光,白衣青年抱琴而立: “谢舟,健康人士。” 谢舟,南朝建康人,建章谢氏的门客。 错了,错了…… 谢舟从未说过,他是建章谢氏的门客。 赢秀颤抖着,慢慢低下头,他颤得厉害,就连修长的颈项也跟着细细地颤。 记忆不断回溯。 “你有什么目的?” “给你的东西,你要用……知道吗?” “你要延尉狱值房的卷宗,何必亲自去拿。” “一路小心。” …… “书上写的我们都做了,用膳,同宿,拆招……我,我们算是眷侣吗?” ——“你和他,不是。只有我和你,才是眷侣。” “谢舟,我喜欢你。” ——“嗯,我知道。” 过往一句句话不断浮现,凌乱,错杂,像是鞭子一般狠狠地抽着赢秀的心脏。 少年低着头,颤抖不已。 漂亮狠戾的年轻暴君俯下身,伸出手,攥着他的下颌,逼他看着自己的脸,语气平静诡谲: “你有两个选择,”
第53章 赢秀半跪在地上, 跪在一地鲜血里。 他被迫仰着头,攥着他下颌的手指冰冷,修长, 骨节明晰, 湛若冰玉, 带着刺骨的寒。 他浑身僵硬, 一动不动,有些怀疑眼前人的出现是临死前的幻觉——怎会有如何荒谬的幻觉? 少年刺客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眼睫轻轻一颤, 鸦睫上的斑驳鲜血滴进瞳孔。 满殿琉璃灯辉映,四面八方覆盖而下的漼漼华光亮得晃眼, 一片刺目猩红。 隔着朦胧血雾,赢秀勉强看清冕旒后的眸瞳,眼形昳丽,眸色漆黑, 幽寂,清冷。 ……他亲过这双眼睛。 彼时眼睛的主人闭目, 任由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轻轻地亲吻他的眸瞳。 恍惚中,门客和熙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必偷偷摸摸的,我会闭上眼睛。” 记忆里的声音与此刻头顶传来的声音渐渐重叠, 同样是温凉, 濯冰漱雪般的清冷声线,一字一句地穿透耳膜。 与门客生得一模一样,就连声音也一般无二的皇帝,正扼住他的下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要他做出选择: “一,继续爱这张脸。” “二,死。” 殿外,几道血肉模糊的人影正在受刑,皮肉剥落,切齿惨叫,遥遥传到赢秀耳中。 他忍不住轻轻战栗,瑟缩着,眸光向下,眼帘低垂,不敢直视眼前人。 掐在下颌的冰冷指尖似乎失了耐性,力道更重,强制地扼住他的颌骨,一阵轻微的疼痛。 那人粗粝的指腹重重地抹过,几乎要陷入柔软肌肤里,轻柔擦去他脸颊上的鲜血,慢悠悠地提醒他: “你还有半炷香的时间考虑。” 继续爱他。 或者死。 少年刺客手里攥着一条细细的发带,被血染了,依稀还能看出是金色的。 他慢慢攥紧发带,仿佛这就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赢秀哑着声,头一次发觉,说话原来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 “……你是谢舟?” 朦胧的视野中,年轻,昳丽的皇帝似乎笑了一下,指腹向上,拂去少年湿漉长睫上的鲜血。 两弯纤细黑睫在他手底下轻颤,细细的,虚掩着一双清润眸瞳。 总是带着笑意,微弯的明亮眼眸浸着血,染上薄薄的赤色。 皇帝凝视着那双狼狈的眼睛,眼眸略深。 对方冰冷的指尖似乎即将就要触碰他的眼球,将触未触。 赢秀下意识闭上眼,睫毛仓促扫过那人的手心。 皇帝没有回答他之前问的话,蹲下身,半跪着,与赢秀对视,一字一句地问他:“你选好了吗?” 距离骤然贴近,咫尺之间,赢秀四肢僵硬,心脏仿佛被什么沉重的锐器轻轻敲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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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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