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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帝王手中秉烛,一身衮服,立在漆黑的宫殿中,脸上面无表情。 袍裾上流转冰冷烛影,像一樽亘古的琉璃像。 赢秀没忍住,悄悄从后面抱住了谢舟,脑袋靠着谢舟的肩膀。 很安静,谁也没有开口。 少年的体温传到谢舟身上,驱散了一身萧索的冰凉,他闭上眼,一动不动,任凭赢秀倚靠着他。 帝王手中的长明灯幽幽晃动,烛火飘忽,微弱的长芒虚虚拂过二人交叠的衣袂,照得衮服和金裳齐辉。 良久之后。 “走吧,”谢舟往外走去,赢秀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今日宴会有什么好吃的?” 谢舟倒是不在意口腹之欲,也没注意过宴席上的菜肴,他顿了顿,“你想吃什么,我让御膳房给你做。” 两人朝外走去,一高一低两道身影被四面幽缈烛光拉得纤长,身后,画像上的元后凝望着他们,眼眸温柔。 太极殿正殿。 陛下还未回来,王公贵族只能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他们心有余悸,低着头,谁都不敢说话。 方才,陛下带着禁军离殿,那气势着实把他们吓得够呛,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随时都会毁天灭地。 暴君,千古暴君。 谁又惹他了?! 他们一面在心底念叨,一面抬眸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国相,数道视线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最终汇聚在谢岿身上。 如芒在背的谢岿:“?” 他抬起眼眸,望向上首的谢氏,眼神里赫然写着:“不是,你都干了什么?” 谢氏避开自家兄长的视线,举起金樽,故作镇定,皇帝去了那么长时间,想必已经杀了那个人,她可真期待…… 殿外传来整齐庄严的脚步声,暴君回来了! 朝臣连忙低下头,跪在地上当鹌鹑。 有几个年老耳背的大臣没听见,还傻傻地抬着头,被身旁的同僚拍了一巴掌,朝他努了努嘴,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殿内众人便越来越恐惧,惟有谢氏气定神闲,细眉微挑,慢悠悠地品茶。 下一刻,她骤然睁大了眼,眼神微变,皇帝……皇帝竟然带着一个少年回来了。 帝王身侧跟着一个金裳少年,那少年神秀无俦,漂亮夺目,尤其是那双清澈眼眸,让人移不开眼。 最前排的朝臣们跪在地上,低着头,余光中只看见两道衣袂从眼前飘过,察觉到异样,不免在暗暗琢磨,怎么感觉好像多了一个人? 似乎和陛下靠得很挺近,是他们的错觉么? 赢秀一路跟着谢舟走到龙椅附近,他微微睁大了眼,发现龙椅旁多了一道椅子,雕琢凤凰,华丽灵动。 这是谁的椅子? 赢秀猜想着,还不等他想出一个可能的人选,帝王对他说:“坐。” 言简意赅,清晰了然。 “哦!”赢秀乖乖坐下。 谢舟笑了一下,在他身旁的龙椅上落座,内监总管察言观色,温声对底下众臣说道:“诸位大人,今日是年节,何必跪在地上?” 有了这声号令,朝臣们才缓缓站起身,正要归席,冷不丁一抬眼,越过层层丹犀,透过垂帷,龙椅旁似乎多了一个人?! 跪太久,眼花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忍不住抬眸细看,面露震惊,陛下身边,竟然真的多了一个金裳少年。 那不明来路的少年,正坐在凤椅上! 众人心中惊骇万分,南朝有皇后了?他们的皇后竟然是个男子!还是一个如此年轻的男子!陛下竟然喜欢男子! 一个又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一时间,竟不知该震惊哪一个好。 他们迅速归席,忙不迭地坐下,或是举起酒盅,或是埋头吃菜肴,谁也不敢抬起头,生怕被陛下拿来开刀。 谢氏此刻亦是惊诧不已,怪物,果然是怪物,竟然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举动,在年宴上,当着朝野上下的面,让男宠坐凤椅,拿南朝的礼法规矩置于何地?! 那男宠明明擅闯禁地,皇帝不仅没拿他怎么样,还如此礼遇,足见那个男宠的重要性。 谢氏隔着珠帘,遥遥地打量赢秀,赢秀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因为,现在明里暗里偷看他的人着实太多了。 他有点想捂脸,一想到用手捂着脸,就没有空余的手用来吃东西了,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帝王倒是毫不在意底下那些目光,他提起银箸,慢悠悠地给赢秀布菜。 他一边夹,赢秀一边吃,把满殿权贵看呆了眼,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暴君给男宠布菜? 这男宠上辈子是救过陛下吗? 有几个老古板大臣受不了了,他们能接受陛下杀人,却不能接受陛下给男宠布菜,天家威严何在? “陛下,这……这于礼不合……”一位大臣颤巍巍地说,他声音不大,小心翼翼的,在还算寂静的大殿里勉强能让人听清。 “寡人记得你,” 帝王顺手给赢秀布好最后一道菜,冰冷的目光缓缓落在那人身上。 大臣听见这句话,涨红了脸,受宠若惊,听到陛下说的下一句,脸色骤然煞白。 “你是建章谢氏的家臣?” “……回陛下,微臣不是建章谢氏的家臣,微臣只有一个家,生于南朝,长于南朝,而且,微臣只会是陛下的臣。” 那位大臣浑身哆嗦,颤巍巍地离席,跪在空地上,朝天子再三叩首。 谢舟轻轻笑了,笑声令在场之人不寒而栗,“当年审理寿春坞主案的人,是你,是不是?”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赢秀放下银箸,越过疏朗的垂帷,目光由上而下,依次扫过一张张神色复杂的面孔。
第61章 殿内众臣或老或少, 神色各异,年轻的臣子没有听过寿春坞主案,一脸迷茫, 年长的臣子讳莫如深, 不敢妄言。 那位跪在大殿中央的朝臣脸色微微一变, 他当年在尚书台任职三公曹, 此案不仅由他经手,他还是主审官。 左思右想, 想不通陛下为何会提起此案, 他压低头颅,语气谨慎:“陛下, 此案确是微臣审理,如今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微臣也不记得细枝末节了。” 漆黑垂帷后,帝王非笑似笑, 眼眸冰冷淡漠,“此案疑点重重, 以爱卿之见,该如何是好?” 那位尚书面色骤然苍白,鬓边冷汗津津,他勉强镇定下来, 重重磕了个头, “陛下,微臣愿重审此案!” 话音甫落,众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波澜,陛下要重审寿春坞主案?都过去多少年了?瘐家人都死绝了, 即使翻了案,人死万事空,何必白费功夫。 圣心难测,他们也不敢开口,只能默默低头,生怕自己被注意到。 煌煌大殿里,片刻死寂。 尚书以头触地,四肢百骸泛起刺骨的津津寒意,未知的恐惧压弯了他的脊柱。 “此案确实要重审,” 高处遥遥传来帝王的声音,很轻,漫不经心,蕴含着生杀只在一念之间的残忍,“来人,把他拖下来,好好审问。” 那位尚书骤然抬起脑袋,鬓发被汗水湿透了,脸颊惨白一片,像是没了魂似的,身体瘫软,被守殿的禁军拖了下去。 天子堂前,白日还是珍饰盈列的权要,夜晚人头落地,举族被抄,这是常有的事,谁也不觉得稀奇。 他们只是愈发低下颈项,屏住呼吸,试图降低存在感。 愈是寂静,玉碟碰撞声便愈加明显。 年轻的臣子忍不住好奇地抬眼望去,想看看究竟是谁胆子这么大,竟敢在这个关头大喇喇地用膳。 透过垂帷,隐约能看见坐在凤椅上的少年正在专心地对付一道菜肴,看不出一丝一毫畏惧。 他不怕陛下,甚至还指挥陛下给他布菜。 这般娇纵,陛下如此宠爱他,着实出人意料。 那大臣还想细看,冷不丁对上了陛下冰凉漆黑的目光,心中一寒,迅速低下头,有些悚然。 “陛下,寿春坞主案过去多少年了,尘埃落定,何必再查?”谢氏隐在苍老眉眼间的微笑已经彻底消失,唇角微弯,笑意不达眼底。 不远处,谢岿举起金樽,慢慢地抿了一口清水,身为建章谢氏的主公,他素来安贫乐道,素退为业、处贵遗权,身处京畿,如寄身山林。 再过几年,他也要乞骸骨,功成身退了,隐居南山。谁能想到,陛下竟然突然提起寿春坞主案…… 帝王听到谢氏的话,冕旒下,昳丽冰冷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与其插手寡人的太极殿,怎么不管管您的慈宁宫?” 言下之意,便是在指责她不该论政,插手朝堂。 谢氏脸上仅剩的一点笑意也快要消失了,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心腹立在她身后,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氏那张慈悲面容再也维持不住,她冷冷地看了皇帝一眼,在心底暗骂了一句:“疯子!” 这些年来,她费尽心思安插在太极殿的细作,全部被揪了出来,皇帝把他们的尸首送到了慈宁宫,不仅如此,甚至还把她培养的羽翼一并剪除了! 简直是疯子!怎么会有人如此对待自己的皇祖母!毫无尊敬,残暴无礼! 谢氏敛在袖下的手颤巍巍地举起金樽,噙了一口茶,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她用余光乜了一眼坐在皇帝身边的少年,唇畔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埋头用膳的赢秀:欸,谁在看我? 他望了一圈,发现是不远处一个华丽雍容的老妇人正在盯着他看,忍不住问谢舟:“她是谁?” 谢舟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神色淡淡,仿佛那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言简意赅:“太皇太后。” 南朝的太皇太后…… 那不就是谢舟的祖母? 对于谢舟的长辈,赢秀很有好感,低头用帕子擦了擦嘴,扬起头,朝谢氏礼貌笑了笑。 谢氏:“……” 这是哪来的傻子。 谢舟察觉他的动作,侧眸,冷眼睨了谢氏一眼,继续往赢秀碗里布菜,轻声道:“今夜把你关在丹鼎阁的,是她。” 赢秀吃了一口谢舟夹的菜,嚼嚼嚼,问道:“她为什么要关我?” 谢舟一顿,神色依旧平静,用只有他和赢秀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她厌恶我。” 谢氏厌恶他,连带着厌恶赢秀。 他血缘上的祖母,从前一直在想方设法毁掉他,现在甚至妄图毁掉他的至爱…… 他不会再继续隐忍下去。 赢秀不知道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为何会厌恶自己的亲孙子,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舟的脊背,还不忘往谢舟碗里夹了几道自己不太爱吃的菜。 “既然她讨厌你,那我也讨厌她,”赢秀思索了一下骂人的词汇,努力想了半天,小小声地说:“她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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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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