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赢秀十分熟悉这个笑容,一般他爹这么笑,就代表有人要倒霉了。 殿内一老一少,一个阴恻恻地微笑,一个傻乎乎地看着对方。 殿外,宫人正要开口通报,帝王轻轻摆手,制止了他。 望着陛下的身影,宫人不免在心里嘀咕,他怎么觉得,今日陛下穿得比以往还要威严庄重,仿佛要去见什么大人物似的。 瘐安正要再提点赢秀几句,谁知赢秀骤然起身,眉眼弯弯,径直朝某个方向扑去:“谢舟!你回来啦!” 谢舟伸手,熟练地接住朝他扑来的少年,低眉看了赢秀好一会儿,这才抬眸望向 瘐安。 瘐安也跟着站起身,望着这一幕,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受。 赢秀没有关于生身父母的记忆,他却记得无比清楚,先帝阴晴不定,多疑善变,前脚还给得胜归来的兄长封了爵位,后脚便借由将他满门抄斩。 流着先帝血脉的昭肃帝,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年来民间骂他暴君的人数不胜数,那些士族高官,王侯将相的头颅滚滚落下,足以砌成一座高耸入云的京观。 他只怕…… 瘐安仰起头,明晃晃地直视帝王,脸上没有表情。 高峻巍然的帝王怀里揽着赢秀,眼眸岑寂,威仪清淡,倒像是收敛了气势,平静地俯视他,神色淡淡,带着久居上位的寡淡厌倦,仿佛在他眼中,世间万物都是蝼蚁。 而他,与那些蝼蚁没什么区别,能出现在帝王面前,全是看在赢秀的面子上。 高傲,冰冷,甚至连一丝厌恶也没有,仅仅是轻轻睨了他一眼。 瘐安心头震悚,他不是傻子,来时宫人教了他面圣的礼仪,他当即下跪,朝帝王磕头:“草民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见爹爹下跪,赢秀连忙挣脱谢舟的怀抱,上前搀扶爹爹,然而任他如何搀扶,瘐安也不肯起身。 帝王的视线落在赢秀的手上,不露痕迹地蹙了一下眉,轻声道:“瘐公请起。” 瘐安这才起身,安静地站在一旁,赢秀的手还搀扶着他,被他小心挣脱了。 赢秀或许看不出来,他这个局外人倒是看得清楚,响名天下的暴君,对赢秀的占有欲强得难以言喻。 唉,知道赢秀从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没想到他长大后招惹了一个这样的人物。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啊。
第63章 日晷上的光影指向酉时,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御膳房的宫人鱼贯而入,依次呈上膳食。 一方长案, 分别坐着三个人, 赢秀挨着帝王, 瘐安坐在对面, 脸上有些拘谨和意外。 他倒是没想到,帝王竟然会和他们同桌用膳, 看不出一丝属于暴君的行事作风, 单看他今日的言行举止,倒像是个温润端方的文人。 真是好演技, 难怪能骗得了他家赢秀,瘐安有点不忿,望着眼前精致华丽的膳食,半天下不去口。 赢秀见不得爹爹拘束, 抬手给他布菜,热情地介绍:“爹, 这些都是我特意让御膳房做的,你尝尝,可好吃了。” 御膳房做的膳食很好吃,是这宫里他第二喜欢的东西。 瘐安咬了一口, 只觉味如嚼蜡, 看着自家孩子坐在皇帝身边,怎么看都刺眼。 唉,他家赢秀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这皇帝都不知道多少岁了,瞧着至少有二十了。 虽然长得还可以, 勉强也算个美人,但是年纪比赢秀大这么多…… 他越想越愁,无心用膳,赢秀看爹爹这样,难免有点焦急,忍不住起身,凑近了给他夹菜。 帝王低眉,安静地用膳,眸光却一直落在赢秀身上,仿佛赢秀身上系了一根透明的线,随时牵动着他的视线。 赢秀回头一看,一眼便看见了谢舟正在望着他,冷艳的眼眸微微低覆,昳丽动人,他一下晃了神,手里还在一个劲地给爹爹夹菜。 望着碗中堆得跟小山似的菜肴,瘐安陷入了沉默。 赢秀还想继续夹,却被谢舟唤了一声:“赢秀,”自始至终十分平静的帝王对他说道:“过来。” 赢秀乖乖地走了回去,在谢舟身旁落座。 瘐安似乎想说什么,谢舟没有看他一眼,侧眸望着赢秀,“寡人会把你爹爹安置在建康,时常进宫来陪你,好不好?” 他用的是陈述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已做好决定,没有人能更改,至于瘐安的意见,那更加不重要。 直到这一刻才得知自己要在建康定居的瘐安:“……” 赢秀迟疑了一下,看向爹爹,刚想开口问他愿不愿意在此定居,却见瘐安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是默认了。 少年露出浅浅笑靥,眸如净水,笑眼弯弯,连最爱吃的糕点也顾不上吃了,仰头看着谢舟,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顾及着爹爹在场,赢秀亲得很克制,唇略略擦过谢舟的颊边,轻轻触碰微凉的肌肤,迅速分开,低下头,埋头用膳,装作很忙的样子。 谢舟眉眼淡淡,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只有长眸轻轻弯了弯,极浅的弧度,就连笑,也透着霜雪似的幽寂。 下一刻,他抬眸朝瘐安看来,那一眼冰冷淡漠,看得瘐安下意识浑身紧绷,这些年在山峦中,他遇见猛禽便会不由自主地警惕。 而皇帝带给他的危险感,尤胜那些嗜血好杀的猛禽。 短短的一个对视,气氛紧绷肃杀,几乎要在半空中撞击出金石之鸣。 不过一息,皇帝淡淡地移开目光,视线笼罩在身旁的金裳少年身上,原本冰冷的眼眸总算有了些温度。 赢秀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他还在专心致志地用膳。 这顿饭吃得瘐安浑身难受,他看不惯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甚至还随时有性命之虞,只要对方一句话,便能要了赢秀的性命。 甚至,会比死亡更加恐怖。 赢秀根本不知道他徘徊在一个怎样危险的悬崖边,乐呵呵地吃着谢舟剥的葡萄,听闻爹爹就要出宫,他连忙起身相送。 谢舟剥好的葡萄递到一半,少年已经起身追到殿门,他的指尖顿了顿,慢慢收了回去,将葡萄搁在冰碟中。 “不必送我了,”瘐安低声对赢秀说。 从他这个视角,可以清晰地看见赢秀身后的帝王,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赢秀,占有,喜爱…… 一种堪称冷静的疯魔。 赢秀已经习惯了谢舟粘人的性子,随便他怎么看,照样站在殿门和爹爹说话:“爹,寿春坞主案,如今查得怎么样了?” 赢秀知道,他只要开口问谢舟,谢舟便会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但是,他更想听爹爹说。 毕竟,这桩案子对于爹爹来说意义非凡。 这关乎着瘐家,以及当年随着瘐家南迁江左的流民,成百上千个人的清白。 瘐家人含冤而死,几十年来无人问津,不能让忠魂世世代代背负着通敌叛国的骂名。 闻言,瘐安顿时心情复杂,当年给瘐家定罪的,是殷家人,如今给瘐家翻案的,也是殷家人。 元熙帝和昭肃帝,前者软弱,被士族掣肘,安于现状,不辨是非,昭肃帝倒是手段刚硬,杀伐果断,虽有暴君之名,却从不对百姓出手。 说起来,他确实要感激陛下,若没有陛下出手翻案,只怕瘐家永无昭雪之日。 赢秀歪了歪头,在爹爹面前伸出手晃了晃,也不知爹爹究竟在想什么,立在殿门外,久久没有回神。 他挥了好几下手,爹爹终于如梦初醒,低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越过他,看着他身后的人。 “你们要好好过日子,”千言万语,都化作这一句话,瘐安对赢秀道。 来日方长,谁能保证皇帝永远这么爱重赢秀?即使他真的能做到,南朝风云诡谲,也不知他能在皇位上坐多久。 一旦皇帝死了,赢秀作为男后,只怕下场好不到哪去。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看着爹爹一脸深沉,赢秀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重重点头,神色认真,他会的! 即使谢舟养不起他,他也可以靠自己养活谢舟和他。 他的剑很快,一切问题都会在剑下迎刃而解。 瘐安没有说话,心想,大概傻人也有傻福,希望赢秀可以一直这样傻下去。 远处宫道早已点起了琉璃灯,铺开一片剔透光晕,照亮了归者的前路。 赢秀立在殿前,望着爹爹的身影渐行渐远,他似乎想起什么,噔噔噔地跑回殿中,“谢舟,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少年得知他的身份以来,第一次开口问他的名字,这是不是意味着,赢秀其实愿意试着接纳真实的他? 彻底成为帝王的眷侣,而非门客谢舟的。 少年一句话,牵动他思绪万千。 帝王不动声色地剥着葡萄,葡萄圆润青绿,被剥开纤薄表皮,露出柔软细腻的果肉,汁水在指尖绽开。 在那双修长昳丽的手上,晕开一点淡青色泽。 “我的名字?”帝王声音低沉缓和,语速放得比平日还要慢一些,似乎刻意想让赢秀听得更清楚。 “殷奂,”他说。 赢秀听得认真,刚想说些什么,对方的指尖捏着葡萄,递到他唇边。 他下意识微微张开口,咬住葡萄,正要合上齿关,探进他口中的指尖却没有退出来。 少年恼了,一口下去,不仅咬碎葡萄,还在那截指尖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齿印。 帝王抽出手,神色淡淡,丝毫不见吃痛,反倒让赢秀后悔自己没咬得更重一点。 赢秀思绪被打断,险些没想起自己刚才要说什么了,苦思冥想了一番,总算记起,迫不及待地问道:“奂,是不是美丽,盛大的意思?” 他在书上看到过这个词,美丽,盛大,当时也不知究竟何人何景,才能担得起这个字。现在倒觉得,皇帝和这个字很是相衬。 帝王安静不语,慢慢地摩挲指腹上的齿痕,眼睫低覆,记忆有一瞬间的溯洄。 钧天广乐,奇丽之观。 帝室皇居,非常之宝。 建元元年,恩爱不渝的帝后为他们刚出生的皇长子取下了这个名字,一个奂字,寄托了无尽宠爱。 比起这些久远的过往,殷奂更喜欢赢秀说的话。 美丽,盛大。 听起来,就对赢秀有致命的吸引力。 少年慕艾,他天生就会为这些东西驻足,一步步靠近,一步步沉沦。 皇帝轻轻颔首,表示赢秀的猜想是对的。 赢秀眼眸亮晶晶的,发自内心地夸奖:“这个名字好适合你,”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美人就该配美名,如此才算相得益彰。 帝王轻轻一笑,唇边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很淡,如同三月春风,冰雪初霁。 赢秀忍不住也跟着弯唇,星星眼望着帝王,少年循着本能,忍不住靠近,距离渐渐越拉越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4 首页 上一页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