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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羌王已经习惯她要么不开口,一开口便是话里带刺,他毫不在意,甚至颇为享受,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还记得吗?建元十年,下邳之战,你带兵夜袭,一箭穿透了我的心口,可惜箭偏了一寸,我没有死。” 最可笑的是,中箭之前,他听说带兵攻打扬州的是一名女子,世人称作赦夫人,还不以为意,轻敌懈怠。 无星无月的长夜中,剧痛之下,年轻气盛的羌王带着猎人被猎物反咬一口的愤恚,牢牢地记住了那双明亮冰冷的眼眸。 即使那是敌将之妻。 明昔鸾闭上眼,没有看他,羌王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孤身走下鸾台。 十四年过去,他老了,一步一步,远不如青年时走得快。 宫人十年如一日地送上软筋散,却正好撞见下楼的羌王,羌王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不必了。” 不必再给她送药了,即使没有软筋散,明昔鸾也无力伤他了。 高楼之上,明昔鸾静静地望着南方,袍裾下,手中躺着一面破碎的明镜。 下一次,不会再偏了。 …… 一晃三月已至,一转头,在玄武湖演兵的日子便到了。 赢秀百无聊赖地躺在西堂的飞来椅上,腰后垫着凭几,怀里抱着一只金鹤绣囊。 窗光疏朗,映照衣摆如云,懒散垂下,好不惬意。 往常这个时候,鸱鸮应当在金笼里大快朵颐,今日却不见踪影。 赢秀睁开眼,看了空空如也的金笼一眼。 内监总管止不住地抹汗,一清早鸟出去溜达消食,结果直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已经派了人出去找,怎么都找不到。 殿外,一位女官款步而来,停在廊下,手里提着一只鸟笼,笼中装着一只圆滚滚的鸱鸮。 隔着两重窗棂,赢秀一眼便看见了笼中的鸱鸮,那是他的鸟。 他猛然站起身,朝外走去,远远看见内监总管正在与女官对话,似乎是要她将鸟放下。 金裳少年踏出殿门,女官看向他,露出一个笑容:“奴婢在花圃捡到了这只鸱鸮,交给太后,太后听闻是您豢养的鸟,命奴婢交还给您。” 赢秀还未说话,内监总管抢白道:“有劳了。”说着便要让宫人接过鸱鸮,女官松开手,递出笼子,笑容不变:“娘娘说了,郎君若是得空,不妨来慈宁宫坐坐。” 内监总管眼眸微沉,端着笑,客气疏离道:“郎君年少,只怕会叨扰了慈宁宫。你且先回去伺候太后。” 最后一句话,赫然是明晃晃的赶客。 女官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太极殿的人还是这么软硬不吃,就跟铜墙铁壁似的。 等到那位女官走后,内监总管正要仔细检查鸱鸮和笼子,鸱鸮早已在笼子里缩成了圆圆的一团,赢秀见状伸出手,“给我吧,它被吓着了。” 赢秀一面抱着鸱鸮往里走,一面轻轻抚摸它的翎羽,忽然触碰到一块坚硬的异物,他动作一顿,抽出那块东西。 是张纸条,上面写着—— 琅琊王氏刺客,赢秀,字扶危。 那位讨厌谢舟的太后,知道了他的身份。 赢秀将纸条翻过来,发现背面写着慈宁宫三字。 这是要他去慈宁宫的意思吗? 赢秀思索了半天,有些不确定,索性叫来了内监总管,内监总管看见纸条,面色微微一变,有一瞬间的严肃冰冷。 “郎君,您好好待在这里,此事交给奴婢解决。” “哦!”赢秀点点头,抱着鸱鸮,将它放回金笼中,任由它坐在鸟粮上,继续躺在飞来椅上,闭眼打盹。 慈宁宫。 谢太后等了一个时辰,等到日晷逐渐向下偏移,她终于睁开眼,淡淡道:“看来,他并不在乎身份暴露之事。” 既然刺客不在乎,不知道南朝上下,会不会在意他们未来的国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刺客…… 能给皇帝找麻烦的事,谢太后向来乐此不疲。 毕竟,昭肃帝倒台,她看中的人才能上位。 玄武湖两朝演兵足有三日,前两日都是南朝胜出,直到第三日,羌人使者骤然走下丹犀,高声发问:“听说陛下身边有一剑客,不知可否让他出来一试?” 羌人使者说的十分委婉,用剑客代指,在场众人都知道他说的其实是刺客。 说来好笑,那位刺客刺杀了皇帝,却被皇帝捧在心尖,甚至视他为南朝未来的皇后。 也不知,皇帝是被骗了,还是心甘情愿?
第70章 无论南朝帝王究竟是被蒙骗, 还是心甘情愿,堂堂一国之主,竟然和一个刺客厮混, 荒谬绝伦。 羌人使者在心底冷笑, 面上笑意吟吟, 只等着帝王发话。 不管帝王应允还是拒绝, 这件事传出去,足以让南朝面上蒙羞。 阅武台之上, 端坐在最高处的帝王垂眸, 远远睨了他一眼,目光不轻不重, 却叫羌人使者心内发憷,浑身泛起刺骨的津津寒意。 使者强装镇定,露出一个笑容。 都说南朝帝王暴虐恣睢,手段残忍, 少年时北伐屠城,杀了上万羌人。 ——想不到竟然是一个这样威仪清冷, 昳丽绝艳的美人帝王。 “寡人看,这些羌兵也并不如何,不如使者亲自下场?” 帝王湛若冰玉的声音越过高台,传到使者耳中, 他骤然僵住, 前两日玄武湖比试,他已经看出南朝的五校尉远胜于羌兵。 倘若要他下湖登船,与这些血肉兵器厮杀搏斗…… 使者打了个寒战,连连婉拒。 玄武湖上,两朝士兵已经来到了深水域比试, 羌兵明光披甲,魁梧狰狞,立足在礁石上,相比之下,半个身子浮在水中的南人便显得有些清癯。 此次比试,谁都不能动用兵戈,全靠力搏。 只论输赢,不决生死。 南朝士族暗暗捏了一把汗,体型如此悬殊,也不知他们能不能赢下此局。 羌兵先是在水中朝南人行了一个礼,略微躬身,并不恭敬,南人同样躬身回礼,下一刻,拳风迎面而来,直直冲着他的鼻梁骨而去—— 还算平静的水面骤然爆开冲天水花,两朝士兵在水面厮杀得不可开交。 半刻钟后,水花平息。 雾中露出逐渐弥漫的血色,南人的尸首静静地横在湖面,羌兵立在原地,笑容得意。 阅兵台上,羌人使者施施然露出一个笑容,反观南朝,王公贵族皆是面色一变。 太医下湖查探,神色突变,颤颤巍巍道:“没气了……” 南朝士兵,死了。 帝王神色冰冷,轻轻扫了使者一眼,原本还得意万分的使者瞬间噤了声,笑嘻嘻道:“陛下,胜负已分,这一局,是我朝赢了。” 帝王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轻声道:“再来。” 使者笑容不改:“既然如此,那微臣便听陛下的。” 第二次,同样的水域,同一位的羌兵,不同的南朝长水。 水花再次迸溅,遮住众人的视野,水花散尽后,南人已经奄奄一息,不屈的目光瞪着羌兵,虚弱地说了一句:“你使诈……” 可惜距离太远,他的声音太低,无人听见。 羌兵放声大笑,用羌语高声质问:“还有谁?!” 下一个死在他手上的,会是谁?! 连胜两局,一洗前两日连败的耻辱,在座的羌人扬眉吐气,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互相谈笑。 帝王不动声色,轻叩案几,还不等他开口,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陡然打断了羌人刺耳的大笑:“我来!” 众人循声望去,彩楼丹犀上,金裳少年越阶而上,长风拂过他流溢的发带,漾出流水似的华光。 他忽而停下脚步,侧身,伸手扶正宫墙上垂曳而下的花枝,随后径直登上阅兵台。 京都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花阴下,少年人。① 当真是极美的一幕。 台上众臣各有所思,想来,这就是那位“男后”了。 去年岁末年宴,陛下让他坐在凤椅,一同参宴,如此僭越,却迟迟不见立他为后。 可见,陛下只是一时兴起,并非真的有意要立他为后,也不知这少年究竟来此作甚? 这可是阅兵台,两朝会晤,互相较量,如此森严肃穆之地,岂是区区一个脔宠能来的地方? 众人心中千回百转,谁也没有率先开口,反倒是独坐高台的帝王骤然起身,视线牢牢锁住赢秀,“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落在诸人耳中,便成了明晃晃的质问——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们目光各异,多是轻慢倨傲,全然不把赢秀放在眼里。 赢秀毫不在意,朝谢舟挥了挥手,兴致勃勃:“……陛下,我来试一试!” 毕竟是在人前,赢秀十分乖觉,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谢舟,也没叫帝王的本名,而是同众人一样,唤他为陛下。 这个称呼足够尊敬,却也透着十足的疏离,客气。 帝王微微眯起眼,眼眸中掠过一丝危险,他不会在外人面前落了赢秀的面子。 但是,此事如此危险,怎能让赢秀插手…… 使者看看赢秀,又看看帝王,笑道:“都是南朝金陵帝王乡多美人,想不到微臣一来就看见了两个绝色美人。” 言语中的轻佻几乎要溢出来,笑容轻慢,仿佛在给物件沽价。 赢秀转过头,乜了他一眼,“如果我赢了,我能否向您讨一件东西?” 使者含笑,毫不在意地应下,自以为风度翩翩:“只要是微臣身上有的,你尽可以取走一样。” 使者符节,裘褐披毡,钱袋配饰,只要这个刺客要的,他都可以给。 反正,他也赢不了。 使者甚至没有想过,赢秀输了要赔什么赌注。 因为,结局已经注定,这个少年要赔的是命。 赢秀点了点头,轻轻一笑,那笑容叫在场之人有些呆住了,“一言为定。” 还不等帝王开口,金裳少年足尖一点,飞身而起,袍裾迎风鼓起,宛如一只秀气的金鹤,朝着玄武湖,从高台轻捷飞落。 玄武湖好似一面巨大的境面,横在辽阔天地间。 五百楼船十万兵,登高阅武阵云生。② 阅武台上两朝臣子眼睁睁地看着少年从高台跃下,瞳孔陡然缩紧,这少年是要寻死不成?! 他们纵横官场,从未见过如此鲁莽之人,不由地提心吊胆,下意识倾身靠近台下,一眨不眨地盯着赢秀。 湖光水色,一碧万顷。 那抹金色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衣袂翻飞如落花,置身奇湖,却如履平地,踩着水,缓缓走向那位满身血腥的羌人。 “你不是问,还有谁么?” 少年停在他面前,脚下水波不动,流风萦绕,“我,南朝赢秀,来与你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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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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