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斗笠下的唇角勾起。 蜻蜓点水而过。 林佩的心骤然一缩。 他听出了久违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怕又是自己的幻觉。 涟漪荡开。 摆渡人拿开斗笠,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孔。 ——“回崖口要二十文。” 林佩深吸口气,声音有点颤:“我……我没有二十文。” ——“好吧,便宜你十文。” 林佩道:“十文……我也没有。” ——“分文没有啊?” 林佩一笑,眼中蒙起雾气:“只有我这个人,你要不要?” ——“丢盔弃甲,失魂落魄,一个人冒险跑进这僻壤,林知言,你变得不像你了。” 林佩道:“为了你,我可以不再是从前的我。” 芦苇草随风飘远。 摆渡人叹息一声,拿起撑杆。 小舟驶向湖心。 林佩道:“你愿意原谅我吗,余青。” 陆洗没有答话,只是一杆接一杆地撑船。 远处沙洲上芦苇起伏如浪,衬得这方天地寂寥壮阔。 行过两里的水程,岸边雾散,桃林忽然浮现。 桃花密密匝匝压满枝头,远望如绯云坠地。 桃枝间隙里隐约可见一户人家的瓦顶,炊烟渐化进天空。 “到了。”陆洗看着眼前人颤抖的肩膀。 “对不起……”林佩从胸口拿出一个信封,“……这一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很想你,你如果还愿意与我好,我们就……再也不分开。” 封口拆开,露出里面的红纸,是他保存了多年的那张问名的鸾笺。 陆洗轻笑,把手搭在林佩的肩上,按实。 林佩拭去眼角泪痕,捋了一下散发,抬起脸。 二人的目光相触。 花瓣飞过。 陆洗道:“先去我屋里坐坐吧。”
第109章 长相思(下) 瓦舍搭建在桃林之中。 陆洗带林佩来到自己这一年住的地方。 瓦舍不大, 四壁是粗粝的黄泥墙,但刷得极平整,木地板踩上去也很结实。 一张四方桌摆在正中。 墙角摆有一个陶瓮, 瓮里插着艾草、薄荷和几束不知名的野花。 “我没有真去樟州, 只是定期写几个字寄去州府, 让地方官好向上级交差。”陆洗把唯一一把椅子搬来, “在这儿我改了一个名字,叫陆守清。” 林佩道:“怎么还姓陆?” 陆洗道:“姓什么倒没所谓,只是怕你以后不习惯, 所以还是这。” 林佩坐下又站起来:“我帮你。” 陆洗道:“你会做什么?” 林佩笑道:“我会做饭。” 陆洗道:“正好有刚拔的蒲菜, 既然你来了那就杀只鸡,鸡舍在池塘边。” 两人一起到灶房。 许久没有同处, 林佩感到有些局促。 陆洗的样貌和从前一样俊朗,却不似从前锋芒毕露,举止间添了几分采菊东篱的自得。 灶台旁的陶缸装满水。 水面倒影两人的面容。 陆洗把水舀进锅里, 坐下添柴。 林佩把目光从陆洗的身上挪开,四下寻找蒲菜。 陆洗道:“地上放的不是吗,喏, 你脚边。” …… 陆洗把柴火烧着, 转头见林佩还盯着那捆水草发呆。 林佩道:“你别诓我, 蒲菜条条白细如玉箸,这显然不是。” 陆洗笑叹口气,拿起一根水草,剁出根茎, 一层一层剥去外皮,留下白色的芯条。 林佩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明白了。” 陆洗道:“这我来弄吧, 你去捉只鸡。” 林佩又怔了一下。 陆洗道:“不会啊?” 林佩道:“我没有捉过鸡。” 陆洗直摇头:“不仅分文没有,而且手无缚鸡之力,那我要你有什么用?” 林佩连道不好意思。 他是热衷于创作菜谱,也常亲下厨房,但他的确从没有见过未经加工的蒲菜,也不知道怎么杀鸡。 因这份歉疚,他根本没听出陆洗在捉弄自己。 “算了算了。”陆洗摆手,“去,屋里坐着。” 林佩不肯走,干站在门口。 陆洗见林佩不肯走,似寻常聊天不经意地问道:“小老大小老二小老三还好吗?” 林佩笑道:“都好,老骆带着它们在崖口等我们呢。” 陆洗道:“我们?” 林佩又收敛起笑容:“是,是啊。” 陆洗道:“好大的官威,我在这桃花源中舒适惬意,几时说要跟你走?” 林佩道:“余青,你……” 适才重逢憋急了一口气说出的那些话,再要说一遍,却千回百转怎么也说不出口。 陆洗备好净菜,去池塘边捉鸡。 林佩一路跟着,寸步不离:“好不好?” 陆洗道:“说话没头没尾的,什么好不好?” 林佩道:“你跟我走。” 陆洗道:“做什么,长工吗?” 林佩道:“可以啊,你要多少工钱?” 陆洗道:“一年五两银。” 林佩道:“我给你十两。” 陆洗一笑,揶揄道:“万没想到我这具残躯还能值十两。” 林佩道:“或许我不该这样说。” 陆洗道:“但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对吧,封顶十两。” 林佩道:“不,不是。” 鸡群忙着啄菜叶。 网罩突然盖下,只听翅膀噗噗扇动,一只小母鸡被罩住。 陆洗抓起鸡,示意林佩让开。 “我一定要带你走,好容易找到你,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林佩有些着急,“你开个价,能给你的我都给。” 陆洗道:“我要你全部的身家。” 林佩顿住。 陆洗边摇头边笑,拿起刀磨了磨:“哑住了?” 林佩道:“那不行。” 陆洗道:“刚才不还说能给的都给吗?” 林佩道:“总得留点钱置办喜事。” 陆洗道:“谁的喜事?” 林佩道:“咱俩的。” 刀照着鸡脖子割下去。 鸡血流进碗中。 陆洗抬起眼,直直盯着林佩。 “……如果你还愿意。”林佩憋得脸红。 这千回百转总算是绕了出来。 一盏油灯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着方桌。 桌上两盘菜,清炒蒲菜新鲜脆嫩,菌子炒鸡丁香味浓郁。 陆洗从墙角陶瓮里舀出一壶自酿的米酒:“去年秋收的糯米酿的,尝尝。” 他推了一杯给林佩,自己先举杯仰头让酒液滑入喉中,喉结滚动,眼睛微眯起。 林佩夹了一筷蒲菜,脆生生地嚼着。 “那日从宫里出来,我把后园的墙封了,再没见你一面。”陆洗语气平淡,指尖摩挲着杯沿,“你不好受吧。” 林佩道:“是啊。” “我知道你会难过会愧疚,可如果那个时候说那话便是用情挟制你,不地道。”陆洗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液在杯中轻晃,“如今也好,你自己弄明白了,便胜过别人教千百遍。” 林佩品一口米酒,也释然地笑了。 他仿佛是中了某条奸计,可此刻,陆洗坐在他对面一口接着一口顺畅地夹菜下咽,甚至胃口极好地又添了半碗饭,看来肠胃恢复得很好,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他舒心。 “哪里还尝得出滋味,我只想尽快把你找到。”林佩把酒喝光,擦一下唇角,“你还想看我变成什么样?是方是圆,是扁是宽,都行。” 陆洗道:“你这个人呐,在朝上能言善道,对我就是一句好听的都不会讲,过去爱拌嘴,这么久没见了,上来就是一句带我走。” 林佩道:“那你教我怎么说。” 盘中餐渐渐被吃空。 两只杯子碰了碰。 陆洗道:“若是不着急,你先在这里住三日。” 林佩道:“三日后你愿意跟我回金陵吗?” 陆洗把盘子里的汤水倒进自己的碗里,收拾起筷子:“诚心邀请就尽量不要问,我不喜欢被问,没有人喜欢被问,答应了好像是上赶着,不答应又怕错失机会。” 林佩思忖片刻,起身道:“跟我回金陵。” 陆洗耸一耸肩:“把话说得过于强势,也不讨人喜欢。” 林佩道:“那……咳,跟我回金陵好吗?” 陆洗道:“刚教的忘了?这不还是个问句吗?” 林佩陷入苦恼:“你到底要我怎么说。” 陆洗端起盘子往外走:“自己悟。” 一只飞蛾在油灯旁扑扇翅膀。 林佩灵犀一动,拽住陆洗的胳膊,抿了抿嘴唇。 “等会儿。”陆洗道,“开口也是有时机的,没看我正忙着么。” 林佩啊了声,抢过放着碗筷的盘子,端到水池前放下。 陆洗道:“看我。” 林佩抬眸。 陆洗道:“可以说了。” “余青,我打算回金陵耕种度余生。”林佩缓缓地吸一口气,定下心神,很认真地说道,“但是没有你陪伴,我一个人寸步难行。” 陆洗听到这句精心雕琢的话,终于点了点头。 林佩抹了一下脸颊:“怎么样,还算孺子可教吧?” 他太久太久没有看到陆洗眼中透出的深情。 那双眼眸明亮如星辰,却变幻莫测。 寒凉的时候让人觉得脊背僵直,热情起来又像两团火焰。 林佩走上前,伸手搭在陆洗的腰间,轻轻地试探一下。 陆洗笑了笑,把人抱进怀中。 ——“林知言,你要记得,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陪你走下去。” * 月光如洗。 二人往后屋走去。 远远地便瞧见檐下悬两盏红纸灯笼。灯罩是粗竹篾编的,糊了层薄纸,倒也像样。 窗棂上贴大红剪纸,不是寻常的福字或花鸟,而是一幅双人骑马踏青图。 林佩的目光移到门口的那对桃符上。 ——“人家多把桃符挂在大门外,你为何放里屋?” 话音刚落,一条红绸从天而降蒙住他的眼睛。 陆洗拉着林佩走上台阶,来到门前,把他的手放在桃木上。 林佩摸着阴刻的笔划:“琴,琴瑟……” 陆洗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琴瑟百年, 芝兰千载。 林佩摸出全句,心口发烫,吞咽了一下。 推开后屋的门,扑面而来一阵淡淡柏子香。 红绸飘落。 林佩睁开眼。 他没有想到的是——为这场阔别重逢,陆洗已经准备多时,从宋轶给温迎寄信开始,每一步都在精密的设计之中。 窗台摆着红烛和犀杯。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2 首页 上一页 1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