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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洗道:“臣德不配位,不敢再要更多。” 董嫣道:“我不信,你这人素来精明,真的一点想要的都没有吗?” 陆洗一笑:“实在说有,倒也有,臣想给某人请功。” 董嫣道:“谁?” 陆洗道:“左相林佩。” 董嫣撩起帘子,瞧了瞧陆洗的脸。 陆洗弯腰道:“树大招风,臣这点心思,还望太后体谅。” 董嫣道:“明白是明白,林相镇守京城亦有功劳,当与你一同封赏,然而他祖上封国公爵位,如今又是当朝宰辅,已位极人臣,我都不知道还能赏他什么。” 陆洗勾了勾唇:“太后如果信臣……” 风吹麦浪,说话声渐渐远去。 * 京城,灯火夜初明。 东长安街口人流熙攘。 米糕的醇香混着桂花芳香飘来,勾起一丝世俗的欲望。 林佩让车夫去店铺里买三笼来。 他刚才处理完京城大小事项,还没吃晚饭,想用些点心。 不料马车还没停下,店东家就把米糕送来了,不多不少正是三份,热腾腾的用竹笼装着。 林佩温和地笑了笑,掏出茄袋要付钱。 “相爷,就因为你几十年如一日在我家买米糕,我这分号都开满京城了。”店东家连连鞠躬,说什么都不肯收钱,崇敬之情溢于言表,“小的一家都记着你的恩情。” 林佩闻之有些恍惚。 他小时候在这里买,长大也一样在这里买,未觉时光如白驹过隙。 京中人情复杂,捷报传到之后,各方对于陆洗所取得的成就的评价并不像平北当地清一色是褒扬,如宗人府仍持批判态度,说陆洗投机取巧,是用社稷安危为赌注博取个人功名。 林佩位于中枢,何尝不明白其中利害。 朝堂权势此消彼长,他这几日若再不出手,等陆洗回京势必封爵,又得户部和工部支持,尽掌营缮都水屯田军器之事,他就很难再动摇其根本了。 回忆年初,陆洗刚到京城,朝中尚无人服气,可才一年不到,这末流出身毫无根基的人,凭着非凡的胆识和干练的手段克服重重困难,竟真的办成了连他都无法想的前无古人的盛事。 他不得不承认——陆洗能得今日地位,不是运气好,而是有惊世之才华。 如此惊世才华,要么重用要么杀之以绝后患,可无论是哪种结局都应由天家圣裁,他若出于一己私心让明珠蒙尘,让阜国凭白损失一个大才,后半生亦不会好过。 思来想去,唯有以身入局,方可解此困境。 林佩想着这些事,回到府中。 一进门就听到孩童银铃般的笑声。 院子里比平时多点了几盏灯笼,人影来去,显得分外热闹。 林佩才得知胞弟林倜从浙东回来了。 林家有三子。 长子林佰承袭爵位,负责管理林氏宗族日常事务,赡养母亲孟氏;二子林佩以身许国,不用顾家;三子林倜在浙东织染局,虽没什么造诣,也算能挣点儿钱补贴公中。 “林知行。”林佩走过月洞门,清了清嗓子,“你好大的主意,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哥。”林倜抱着柠儿,身上青色官袍还没脱,双肩落满细碎的桂花,“你荣升相国,我应该当面恭喜,可惜回来迟了,给你赔罪。” 林倜的五官与林佩有几分相似,独是眼角长着一小块海棠花形的红色胎记。 兄弟虽一母同胞,经历却大不相同。 林倜从小受家中溺爱,长大成了京中有名的纨绔公子,有歌舞、器乐、蹴鞠、马术、登高等诸多爱好,到浙东任上不久,他与一名青楼女子相识,意外生下了柠儿。 孟氏闻讯,说什么都不让那女子进门,只派人去把柠儿抱了回来,放老宅给林佩当养子。 此事当时的确是耽误了林倜的仕途,致其九年不得考满,但这之后,林倜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流连风月,一心实干,贴补着京城两边的家用。 林佩道:“母亲和大哥那里去过了吗?” 林倜道:“白日去过公府了。” 林佩点头。 林倜道:“只是柠儿这小子平时没少打搅你吧?” 柠儿扯了个鬼脸,跑了。 “他很聪明,还教我种豆芽呢。”林佩平和道,“两年未见,你我兄弟说会儿话。” 茶点上桌。 林倜看到米糕,立即伸手拿,笑着调侃:“哥,你对街口那家蒸点铺子真是从一而终。” 林佩道:“嗯。” 林倜道:“照此看来,这两年你和大哥也还是不怎么往来。” 林佩谈起这事,叹口气道:“老生常谈,你大哥怨我的多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 林倜道:“别放心上,咱们林家子弟凭的都是自己的本事,哪个认真指望过你?” 林佩道:“这话听起来更像是骂我。” 林倜道:“我可不敢,是你自己心虚了。” 林佩起身,面向窗外的一轮圆月,背过手:“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桂花香引来蝴蝶在瓷盘边逗留。 “这趟回来是为到工部交办一些公文。”林倜洗茶浴壶,“年初我们浙东局引入的大花楼织机使妆花缎产量显著提高,明年想多建几间作坊。” “好是好的。”林佩想了想,叮嘱道,“还要谨慎些,尤其不要跟右相扯上瓜葛。” “我可是你的亲弟。”林倜笑道,“我能不知道你和右相如水火难容吗?放心,绝对不会和陆家扯上一丁点关系。” “他最擅长与人结交。”林佩道,“你不去扯他还不够,得防着他来扯你。” “好好好。”林倜道,“知道了。” 水在壶中轻轻晃荡,激发出茶叶的清新。 兄弟二人又闲聊了一阵子,林倜答应林佩在京城过完年再去浙东,多陪母亲孟氏一段时日。 * 仲冬之际,后湖烟波浩渺。 湖边成片的田野已收割完毕,尽覆盖着一层银白的薄霜。 太平门楼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照着琉璃瓦,将城门装点得华美如画。 文武官员一齐躬迎皇帝北巡归来。
第25章 雪夜陈情 绣幡在前开道。 宫人手持花团扇、锦曲盖、紫红伞依次走过。 林佩站在文官之首, 凝望五色旌旗在层叠远山之间穿行而来。 皇帝金辂和太后玉辇依然光彩夺目。 林佩的视线越过仪仗,落在后排随行官员的队伍中。 他没用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陆洗。 陆洗骑着马。 一袭青绯双色锦缎控鹤袄,短衣翻领, 丝绸束带修饰出宽肩细腰, 皮靴包裹两条修长的腿。他拉扯缰绳, 腕上戴的南红玛瑙串珠滑动流光。 林佩心生感慨。 无论什么场合, 陆洗的出现总是惊鸿一面,让他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他不以外貌评判人,但他懂得欣赏美, 见陆洗与旁边几人谈笑, 只觉平淡的岁月突然有了一抹酸甜滋味。 “当为衣锦还乡人尽见,长时富贵许谁知……”陆洗纵情得意地唱着戏词, 瞥过城门下站立的那个人,忽地停顿,再也记不起下一句。 那人从容指顾, 身姿如松树挺拔,立于俗尘之中却带着超脱一切的宁静。他的面容清隽俊美,像精细打磨过的玉石, 柳叶般的眼眸清澈明亮, 隔得很远就能让人止步凝神。 陆洗觉得口干舌燥。 这一程山水尝过太多辛酸苦辣, 唯独看见林佩,如饮山涧清泉。 礼乐奏响,仪仗前部在城门排开。 ——“御驾回銮。” 林佩与陆洗对视片刻,移开目光, 带领众臣向朱昱修和董嫣行大礼。 ——“臣等恭迎陛下、太后北巡而归。” 朱昱修道:“众卿平身,左相镇守京师劳苦功高,待正旦大朝一并庆贺行赏。” 仪式过后, 车舆兵仗徐徐驶入太平门,到日头西斜方才结束。 * 薄暮余晖洒在红砖绿瓦的楼阁飞檐之上。 “知言。”陆洗快步走进文辉阁,笑着道,“一路上我想了好多话,如果不是你教我怎么看公文批本子,我根本发现不了鞑靼的阴谋,你还预备了一支精兵救局势于水火之中,真可谓未卜先知。” 林佩坐在廊下:“你我之间说这些话,很用不着。” 妞儿趴在旁边睡觉,样子安详惬意,身上的毛发柔顺油亮。 陆洗走近,把妞儿从林佩身边抱起来。 林佩道:“我说不借兵,你转头就去找陛下要,临行前说不会再惹我不高兴,怎么,现在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又给谁看?” 陆洗哑然一笑,眼中起氤氲:“见着你人,再多的话都是多余,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林佩浅叹口气:“门口那几车装的是什么?” 陆洗道:“这几个月各地送到平北行宫给陛下过目的奏本和题本,咳,以及还没有整理好的记录文簿,等等。” 温情戛然而止。 阁中的郎中、舍人方才还在议论兴许左右丞相小别重逢之后关系能缓和些,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手心握紧骨节咯吱的声音。 “陆余青。”林佩倏地站起来,声色俱厉,“敢情人家千里迢迢送去平北的奏本,你就挑了几个轻巧的,剩下又原封不动带回来,白白耽误几个月。” 陆洗道:“诶,是。” 林佩道:“你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不能自理吗?” 陆洗道:“知言,知言啊,你不要生气,你不知道在外这半年我有多思念你。” 林佩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陆洗追到左侧屋的竹帘前:“我从平北给你带了礼,什么时候方便,我登门拜访。” 阁中众人唏嘘嗟叹,看来左右丞相又吵架了。 良久,左侧屋传出回答。 ——“今晚就很方便,你既要来就干干净净的来,别学什么人去花街柳巷寻欢作乐。” 宋轶打了个喷嚏。 * 夜里下了雪。 书斋前雪影纷飞。 林佩关闭密室,拿起斗篷,准备去大堂迎客。 书童来报:“相爷,右相到门口了,只不过……” 林佩道:“怎么?” 书童道:“是后园的那道随墙门。” “后门?”林佩微微皱眉,心想这人莫不是有什么隐疾,凡事都不走寻常路。 家仆道:“该引他来见吗?还是让他多绕一圈走正门?” 林佩道:“走正门是常理,不能说绕。” 家仆道:“相爷,你事务繁忙未曾留心,咱们府上和陆府其实是挨着的。” 林佩道:“什么?”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虽然街道不同,但东长安街和崇文里街住的很多都是大户,宅子大,侧门后门挨着也是有的,譬如林府和陆府的后门其实就只隔一条三尺不到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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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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