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床上铺的草席起了好几处毛刺;窗格透光之处本应挂字画或摆插花,却只架了一只锈迹斑斑的铜盆;陶壶和陶杯釉色不均,杯口不圆;灯油倒还有,但底部洒了省油用的盐,浑浊生烟。 林佩怔了一下。 他不敢相信这里就是陆洗平时住的地方。 “你难道……”林佩打开念叨许久的衣柜。 里面除了几叠里面穿的衣裤,就只有上朝穿的公服。 “世俗多颠倒,只敬罗衣不敬人。”陆洗靠在门框上,解释起其中缘故,“鬼市就有牙子专门做这种生意,从官店借得成套的衣服和配饰,分门别类租出去给别人,穿完按期收回府库。” 除了衣服,府中随处可见的名贵字画、器物、家具大抵如此,也都是多人共有轮流使用的。 林佩站在衣柜旁沉默不语。 他根本料不到,与人交际豪掷千金的陆洗,关起门竟对自己吝啬至斯。 陆洗道:“失望了?” 林佩道:“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陆洗道:“我这习惯是挺少见。” “这哪儿是习惯。”林佩扶着柜门,止不住回忆过往,缓缓道,“陆余青,你这是病。” “谁还没一点儿病呢。”陆洗低头浅笑,有一下没一下地踢门槛,“我若能够,便要大酒大肉大吃大喝,奈何天老爷不让我享福,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好像是东流的水。” 林佩转过身,微愠的神色在看到那张五官俊美的面容时又平复下来。 他忽地想起一句话——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站在岸边的只觉得湖水秀美,而有些人,或许是光着脚淌过泥泞,爬上了滩涂才捡到一双鞋。 陆洗凝视地上的影子:“你要走?” 林佩道:“不走,带我去灶房。” 陆洗道:“都说君子远庖厨,去灶房做什么?” 林佩抖了抖袖子:“你说想大吃大喝,今日就再教你做一道菜,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但毕竟发现了你府上这么多秘密,再不对你好点,怕就要被灭口了。” 陆洗闻言一笑,抬起眼眸。 目光交错之间,隔阂如冰化开,谁都没有做多余的解释。 陆府的灶房是宽敞讲究的,府中聘有各地名厨,刀具、炉灶、器皿、食材一应俱全。 “想要什么食材我这儿都有。”陆洗清出场地,“若实在不够,临时叫人去外面找也来得及。” “我的菜谱从来不堆砌食材。”林佩瞥了一眼,四下翻弄,“寻常见功力,细微见真章。” 两个鸡蛋,一段山药,二两鸡肉,二两鱼肉,几滴香油…… 其中最精贵的食材莫过于白面粉,也不算是人家吃不起的东西。 “我这儿还有别人送的灵芝。”陆洗走过来,说到一半便不说了,悄悄地放下匣子。 白面加水,和入山药泥,再淋几滴香油。 林佩站在灶旁,一袭白练如垂瀑,头微低着,凭几缕碎发从鬓边垂落。 面团揉着逐渐变得细腻白润。 他用水把面闷上。 那双刚揉过面的手白得发亮。 锅中水沸,把面糊倒进去,再快速搅拌。 一时之间,雾气蒸腾,水中面如仙裙飘飞,化得晶莹透明。 “你看,诶。”林佩抬起头,笑了笑,“沸沸釜中飘飞絮,依依丝连作玉羹。” 他叫陆洗看羹汤,不知陆洗自始至终看的是自己。 鸡肉和鱼肉切碎清炒过后用豆粉增稠提亮,铺在面汤上,这道羹就做成了。 陆洗搓着手道:“是疙瘩汤,好,好。” 林佩道:“什么疙瘩汤,它有名字的。” 陆洗笑了,拿起勺子:“愿闻其详。” 林佩道:“仙人宿云宫,玉珠化嫩蕊,名叫仙宫玉蕊,京中独一份。” 陆洗道:“你没去过北方,在北方这就叫疙瘩汤。” 林佩道:“别说话,趁热尝尝。” 陆洗舀起半勺,吹了吹凉。 想来是口感滑润,味道鲜美,几乎不用咀嚼就能下咽。 但是一入口…… 林佩问:“味道可好?” 陆洗默了一阵子,不再争辩是仙宫玉蕊还是疙瘩汤。 他开始怀疑之前林佩给的菜谱是不是被厨子私下改动过,不然为何厨子照菜谱做的鲜美无比,而林佩亲手做的味道就一言难尽,实不敢恭维。 林佩又问:“如何?” 陆洗还是没说话,端起碗,大口全部喝了下去。 要昧着良心夸奖他也不是做不出来,但考虑到今后要一直受用的后果,还是闭嘴为好。 林佩笑了笑,迁就道:“能喝得下去就好,若你实在是这个毛病治不了,平时也可以照这样做,总好过闻着山珍海味骗自己下咽。” 二人坐在此间吃完了午饭。 午后,林佩换衣回府。 陆洗看着灶房。 虽人去影空,却回味无穷。 一次又一次用性命为赌注往上攀登,却不料站在山顶等待自己的竟是这么一位清明人物。 想这人治大国若烹小鲜,也曾为自己洗手作羹汤,他又觉得没那么煎熬了。 下晌,陆洗和府中的几位名厨复述了一遍林佩传授的菜谱,出门上衙。 * 马车开到崇文里街与大道的交汇处,一群人聚集在南市楼下,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但听铜锣响,一名老妇人带着孙儿跪在街边,手拿血衣,当众喊冤。 人声嘈杂,议论纷纷,南市楼东家说这祖孙二人露宿于此,已经一天一夜了。 “相爷,这也太不好看了,还就在咱们街口。”车夫道,“应天府怎不管一管。”
第37章 缫丝案(一) 京城民事由应天府管, 下辖上元、江宁二县。 崇文里街和东长安街都位于京城东南片区,归属江宁县。 马车停下。 陆洗坐在车厢里,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纱帘看向那位老妇人, 暗中观察。 不一会儿, 几个捕快跑来。 老妇人放下铜锣, 苦苦央求:“几位大人, 草民冤枉,冤枉啊。” 捕快喝道:“有冤去衙门告,在这里敲锣打鼓哭天喊地, 成何体统?快走!” 小孩吓得哇哇大哭。 捕快竖起眉毛, 正要去扯这祖孙二人的草席,忽然听得身后传来马蹄与甲胄声。 陆府侍卫排开人群。 陆洗走下马车, 朝他们而来。 捕快的神色一变,当即跪下:“见过右相。” 老妇人见到绯色官袍,拉着孙儿连连磕头, 泣不成声。 陆洗上前扶起老妇人。 “阿姥。”陆洗道,“你们从何处来,所告何人?” 老妇人抹着眼泪哭诉道:“回官老爷的话, 草民从湖州来, 家中是开缫丝坊的, 最近听说机户领织有钱可挣,便接来湖州官局的一笔单子,谁想十日前我儿丁茂去交货,织作王良硬说品质不好, 我儿据理力争,遭到报复,走过巷子时被王良手下的人打死了。” 老妇人说话的时候, 一旁的孙儿把脸蛋上挂着的泪水划进嘴里。 老妇人接着道:“我到县衙告状,无奈王良使钱上下打点,知县说没有证据判不了罪,剩我们孤儿寡母的实在艰难,这才上京中鸣冤。” “别急,官府不会坐视不管的。”陆洗安排了一个侍卫,对老妇人道,“你跟着这人去应天府,把事情说清楚。” 老妇人含泪点头,起身收拾东西。 陆洗回过头,把捕快叫到自己面前,交代道:“回衙门你就说人是我带走的,无碍。” 捕快应是,谢过之后继续巡逻去了。 陆洗又从身上取些许碎银递给那名侍卫,小声吩咐:“小孩儿饿了,给他买点儿吃的,别真去应天府,先带去三堂交给飞逸照看。” 侍卫领命。 * 陆洗到文辉阁的时候,林佩也刚到,正在左侧屋门口洗手。 “知言,问个事。”陆洗掀起竹帘,“来的路上,你看到南市楼下敲锣喊冤的老妇人没有?” 林佩道:“没注意。” 陆洗道:“我过问了一下,这事儿跟织染局有关,我来处理。” 林佩点一点头,擦完手就进屋去了。 陆洗知道林佩的性格,林佩即便是注意到也不会直接插手,而是叮嘱对应层级来处理,可他的处世之道就和林佩不同,他向来乐意帮助一种人——向阳而生、能为他所用的人。 那老妇一人带着孙儿入京,按正常人出远门的做法,到当地必先问路,可她问的不是应天府,而是崇文里街口的南市楼下,这就是预谋。她见到江宁县捕快只知道喊冤,可一听到他的身份是右相,立即把案情对他陈述得一清二楚,这就是机变。 这样的人,只不过短暂地陷于淤泥之中找不到解脱之法,若拉扶一把很快便能绿柳成荫。 * 入夜,三条巷月色朦胧,灯火阑珊。 陆洗身披玄袍走过,后面跟着飞蓟堂三堂主飞逸。 途经志朴香堂后门,门紧闭,落花满阶。 从前的三条巷不是这么冷清的,虽只能容两三人并肩走过,但访客总是络绎不绝,穿红着绿,衣香鬓影,欢声笑语,一地的彩纸金花扫不过来,只能放墙角下堆着。 “飞逸。”陆洗感慨道,“你还记得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志朴香堂的后门,现在关门了。”飞逸毫不犹豫道,“也不知风头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陆洗啧道:“不是这,再想想。” “是大人任命我的地方。”飞逸想了想,道,“那时大人遭朝廷贬斥即将去川西,把京中所有的财产都交给了我,让我建立三分堂,等大人回来。” “唉,你小子怎么只记得悲惨的事呢。”陆洗一笑,“对门的铁器铺,你的第一对飞镖就是我在这儿给你打的,当时咱俩还比准头呢。” 面具之下的眼睛也闪烁着笑意。 飞逸原是马帮主养的家生孩儿,十六岁那年因身手敏捷、脑子灵光被陆洗看中,买到身边。 陆洗解开他的镣铐,不把他当奴隶,像对待寻常人一样对他,于是他对陆洗死心塌地。 “大人这回能放我去浙东耍一耍镖吗?”飞逸道,“好久没和冷先生切磋了。” “你跟开药铺的切磋武艺?”陆洗道,“再说再说。” 二人拐进不起眼的小院子里。 这便是飞蓟堂在京城的据点之一,平时住着大约十二人,都是寻常百姓的装束,有的是牙子,有的是算命先生,有的是杂耍戏子,人虽然不多,但都很能干,各自手底下还有分支。 陆洗刚进门,这帮人立刻下跪行礼。 二楼窗户亮着暖黄灯光。 “都辛苦了,起来吧。”陆洗提袍往楼上走去,“祖孙俩还没歇下吧。”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2 首页 上一页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