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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一笑,侧过身:“进来坐。” 从窗户往外看,十里连营在月下像大海中的逶迤细浪。 一座高耸入云的建筑矗立东方,正是天地圣德大祀坛。 二人坐在圆桌旁小酌。 杜溪亭倒酒:“几天不见,你又消瘦了。” 林佩闻到气味,觉得喉咙干痒,抖着肩膀咳嗽起来。 杜溪亭道:“唉,你身边也没个像样的人照顾,这咳嗽的老毛病一定要注意。” 林佩拿出帕子擦拭唇角:“多谢关心。” 杜溪亭道:“人呐,有的时候就应该互相帮扶,咱们之间这么生分,别家可不一样,趁手中有地权到处拉拢人心,又是安排宅邸,又是转接借贷,把北直隶当成自己家招待八方。” 林佩闷一口酒,苦笑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专挑讨喜的活儿。” 杜溪亭道:“你呢,恰和他相反,生在富贵乡里,却刻意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林佩道:“怎么我还有错?” 杜溪亭道:“不,不,我的意思是人各有道,你和陆洗棋逢对手也算是命中之数。” 林佩聊着闲话,心中挂念起陆洗。 其中有个小误会,他以为陆洗北上的前夕会再来,没想到那一晚就是在南京的最后一面。 “知言,你看那大祀坛的灯火,真是壮观啊。”杜溪亭笑道,“天地都知道我们在做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呢。” 林佩走到窗边透风。 一点点暗红的光忽然明亮起来。 “老杜,不对劲。”林佩一醒,扶着窗框探身出去,“你快来看看,好像起火了。” “怎么可能,你醉了……”杜溪亭跟过来看,话音戛然而止。 对面的整座大祀坛笼罩在赤红的云雾中。 浓烟滚滚,像长龙咆哮着从地表腾向苍穹。 凶信传来。 ——“不好!天地圣德大祀坛钟楼走水!” * 夜半,江宁馆驿灯火通明。 知州、县令相继赶到。 院子外面还围拥着一群金陵的世族公卿。 林佩换好官袍,才刚走到楼梯口便看见几位老者忧心忡忡地站在廊下。 为首一人身裹靛蓝棉袍,头罩网巾,双手拄在拐杖上,正是郡伯渠公——棠邑的倡议者之一。 渠公虽身材比较矮小,面相却带有威仪。 林佩道:“渠公到此所为何事?” 渠公道:“林相,我等以为钟楼起火乃不祥之兆,恐怕是上天对迁都之举不满,此时切不可贸然北上,应当请钦天监占卜凶吉,否则万一路上出什么差池,咱们担待不起呐。” 林佩默了一下,回道:“此时不急着占卜,各位实在放心不下,就在这里等。” 语罢,让侍卫站成一排拦住无关人等,走进驿馆大厅。
第73章 迁都(五) 六部堂官匆匆赶来。 有的人连衣衫都不及整, 还穿着居家常服。 林佩坐下,咳嗽一声,示意开始议事。 “禀林相, 禀各位大人。”知州躬身道, “亥时天空劈下一道雷电, 致钟楼起火, 接着烧及斋宫和神库。” 众人神色焦急,跟着议论。 ——“唉,恐怕是大凶之兆啊。” ——“应当立即彻查起火原因。” ——“明日是否按时启程?” “不过请各位大人放心。”知州清了清嗓子, 挤出笑道, “下官连夜带人灭火,已经控制住局势, 现在州府正召集工人抢修官道,确保后日圣驾经过之时不受惊扰。” “我且问你,火势蔓延范围多大?”林佩问道, “波及多少处民宅,百姓伤亡情况如何?” 知州道:“这个……下官来得急,还没有数。” 林佩道:“随行的有人知道吗?” 一个声音在后面响起:“回林相, 大火烧了二十余里地, 波及八百二十户, 因为是晚上,百姓在家中睡觉来不及反应,烧死了八十人,重伤二百余人, 轻伤不计其数。” 知州回头斥道:“住嘴,朝廷议事,哪有你一个知县插嘴的份。” 林佩道:“该闭嘴的人是你。” 知州一怔:“林相, 下官,下官一夜没有合眼啊。” 林佩道:“突发灾情,你身为一州父母官,既不清点也不赈济,倒先跑到这里试探上意,还以为立了多大的功劳,我看你这官不必再做,回去待罪。” 知州道:“下官冤枉!” 知州当堂被免。 议论声戛然而止。 江宁知县走上前来,一身的尘土,头发沾满烟灰。 林佩让侍从端水给这位知县洗脸,一边对各部官员解释:“大家也看到了,馆驿外面现在围着的都是金陵有头有脸的世族公卿,他们说,这场大火是上天的惩罚。” 林佩顿了顿,继续说:“殊不知上天不会惩罚仁德之君,只会惩罚视生灵如草芥的残暴之徒,是故,我宁可让世族公卿都等在外面,也要先见这位敢替百姓争活路的知县。” 杜溪亭道:“林相说得对。” 江宁县令咬一咬牙,抬头道:“卑职斗胆请朝廷调拨医官二十名、草药二百斤、粮食千石和给百姓重修房屋的木材折计白银一万两。” 林佩看向董颢和于染:“工部和户部能否加急把他说的这几样落到实处?” 于染道:“可以,我等这就去办,一天就够。” 董颢先应是,犹豫片刻,又开口道:“只是这场火早不起晚不起偏偏这个时候起,而且根本没有人看到雷电,是天灾还是人祸……” 林佩打断道:“当务之急是赈济受灾百姓,你想说的话明早到行宫说。” 董颢一顿,道好。 江宁知县替百姓谢过朝廷各部官员,动身回县衙。 林佩处理完赈灾事宜,拍一下杜溪亭的肩膀,往里间走去。 空中飘着云絮。 天井下的八卦池蓄满了水。 杜溪亭道:“知言,你找我什么事?” 林佩伸手点了一下池中月,静看涟漪散开:“老杜,你觉得这场火是天灾还是人为?” 杜溪亭叉起腰:“你不会怀疑我吧?” 林佩转身:“正是因为我信你,所以才要提醒你一件事,这场火来得蹊跷,朝野上下一定会猜测是谁放的,挑明说,阻止迁都对谁有好处,谁的嫌疑就最大。” 杜溪亭道:“阻止迁都当然是对金陵旧族有好处,可要这么说我不乐意,突如其来的一场火,还没弄清楚起因,凭什么让我们出面领责?我看就查吧,查清楚原因再走。” 林佩道:“不行,等把原因查清楚了,迁都的日程也就耽误了。” 杜溪亭道:“那要怎样才行?难不成凭白遭人猜忌?” 林佩凝眸:“如果躲不掉嫌疑就只有先发制人,追查起火原因固然重要,但此时此刻更重要的是表明态度,稳定人心。” 池面泛开涟漪。 杜溪亭仍有些不甘愿,但见林佩态度坚决,只得说明白了。 “明白就好。”林佩道,“我等辰时再去行宫见陛下,你抓紧准备。” 后半夜,杜溪亭出面把二三十位金陵旧族叫到厅上,吩咐后厨煮姜汤给他们喝。 渠公吹了许久的冷风,却还是坚持让钦天监占卜国运,说他们也是为社稷安危着想。 杜溪亭回说礼部已经在搭台子,等天亮就进行占卜仪式,同时他也告诉渠公,宫里昨晚调了三千禁军增强江宁守卫,意思再明显不过,谁如果敢借此阻挠迁都,谁就要杀头。 一听到刀兵,世族公卿立即慌神。 渠公吓得当场洒了姜汤。 杜溪亭捂住那只发抖的布满皱纹的手,说他能理解渠公对大祀坛钟楼起火的担忧,但他也恳请渠公为自家老小想一想,不要螳臂当车,要和光同尘。 渠公攥紧手心,问应该如何收场。 杜溪亭答说,无论占卜结果如何,他们都不该再做任何的解读,为了避免别人往他们身上泼脏水,他们要以棠邑的名义组织募捐,捐助受灾百姓重建房屋。 辰时,天已大亮。 原野之上飘着大火烧尽的残烟。 一众官员聚在行宫前各执己见,有的说迁都不得天时,应该再缓两年,有的喊着彻查,定要弄清楚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各方意见大相径庭,炒成一锅粥。 林佩走入行宫,叩见朱昱修。 董嫣和董颢此时都在殿内。 朱昱修道:“林相,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佩道:“昨夜大祀坛钟楼起火,殃及附近民房,共八十人遇难,工部和户部已经拨款赈济,州县今早清理出官道,待钦天监占卜得上天昭示,圣驾可按原计划北迁。” 朱昱修道:“朕听闻郡伯渠公等二三十人在馆驿等了一夜,说钟楼起火是不祥之兆。” 林佩道:“臣已经把他们打发回去,事情不能像他们那样考虑,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说成不祥之兆,一个月的路程怕是一年都走不完。” 听到君臣之间的这番对话,董嫣两次想要张口又都把话咽了下去。 董颢道:“陛下,臣以为钟楼起火的原因还需要仔细调查,州县官员说天空劈下一道雷电,可是臣等当时离得并不远,也未曾看见有什么雷电,或许是人为也未可知。” 朱昱修道:“林相你觉得呢?” 林佩道:“董尚书所言有一定的道理,但臣以为不可取。” 朱昱修道:“为何?” 林佩道:“臣打一个比方,假如火是因为某个奴婢不慎打翻灯台而起,似这样的情况当算天意还是人为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谓人为,左不过也是一种天意。” 董嫣笑了一下:“遇着大事还是林相知道拿捏轻重。” 董颢向后退去,不再追究起火原因。 林佩对钦天监监正道:“问天。” 监正身着玄色祭服,头戴七星冠,手持青铜罗盘,缓步登上祭坛。他把龟甲放在火焰之中炙烤,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翩跹作舞,待龟甲表面变色再取出浸入清水中。 “嗤”的一声,龟甲呈现裂纹。 ——“天机显!” “如何?”朱昱修问道,“这一卦是凶是吉?” 林佩道:“‘火焚旧木,新枝向阳’,臣以为是大吉之兆。” 监正有些惊讶地看向林佩。 林佩继续说道:“木乃少阳,火乃老阳,金曰从革,钟楼的这场火由木而生,又将金钟炼化,也是上天昭示天子从少年长为成人,即将主持天下之变革。” 监正连忙附议:“陛下,臣认同林相。” 朱昱修想了一下,说道:“既然不是凶兆,迁都按原定计划进行。” 林佩道:“臣等遵旨。” 祭坛青烟消散。 董嫣让宫女扶着自己起身:“林相,依你看,要不要请杜尚书也来参详一下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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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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