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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洗伸手从棋篓里抓出几颗棋子。 他也不知为何,明明生平最不乐意任人摆布,偏偏此刻对林佩的控制甘之如饴。 日光透过窗柩洒在棋盘上。 林佩的手指落在一个具体点位:“放这里。” 陆洗道:“只需落这一个子吗?” 林佩瞥了眼,道:“既然你随手抓了三个出来,那就三个吧。” 陆洗道:“另外两子什么时候落?” 林佩道:“你先收好,来日我再教你。” 陆洗反握住林佩的手。 夏已至,林佩的手依然凉得像一块玉。 陆洗把额头抵在那手背上,深呼吸一口气,唇边勾起笑意。 “知言啊,知言。” 棋子落定的一刻,他心中所有的混乱都化为烟尘消散。 * ——“兵部尚书贺之夏到。” ——“礼部尚书方时镜到。” ——“户部尚书于染到。” ——“工部尚书董颢到。” “大人,部院堂官已到。”温迎隔着屏风对里面谈事的人传话,“我们议事。” 林佩拿起乌纱。 陆洗帮他戴好。 二人走到正堂,分坐左右。 陆洗不知道林佩事先传唤了各部院,但他知道此时正好可以提出北伐。 “各位大人,关于鞑靼近期进犯鹞儿岭、凉州卫、广宁卫等事,陆某今早进宫请示了陛下,圣意尽在那阵磅礴有力的鼓声之中。”陆洗说道,“今夏,我领宣府十万主力北伐,以闻远为主将,董成为副将,北出独石,直取迤都。” 方时镜听说这个消息,一始没有说话,低头凝视帽冠系绳上的垂珠。 林佩道:“贺尚书,兵部调令、营训、镇戍以及兵器、马匹供应事项,请按右相的指令执行,涉及军制更改奏报中书省,其余一应可与平辽总督府谋定。” 贺之夏道:“下官明白。” 林佩道:“工部负责把粮饷从南方各仓运送到北京交给兵部武库司,夏至秋季完成一百五十万石粮。” 话到此处,董颢分明是顿了一下。 舍人捏紧笔杆,墨汁在砚台边沿凝成黑亮的圆点。 董颢道:“多少?” 林佩道:“一百五十万石。” “今年勉强能做到,但估计明年就接续不上了。”董颢咬一咬牙,神色凝重,“前军攻下城池之后务必尽快在当地屯田,减轻国库的负担。” 这听起来是一句实事求是的话。 林佩道:“陆大人听见了?” 陆洗道:“听见了,我绝不贪功。” 林佩道:“董尚书,你也不要过于忧虑,过段时间我再与你商量整改漕运的事,现在你先全力支持前线的军需。” 董颢道:“好吧。” 林佩道:“礼部起草檄文,按制本月即应完成,考虑到方尚书要主持编撰大典事宜,几位大学士也各有分工,不如你们再推荐一名翰林来写,如何。” 方时镜抬起头,愁眉渐展。 他前些天才刚上过一道奏疏,规劝皇帝“偃武修文,止戈养民,以尧舜仁心垂拱天下”,既不赞成主动对鞑靼进兵,也就不愿意亲自起笔征讨檄文,好在是这下林佩没有为难。 “我和几位侍郎都商议了一下。”方时镜道,“翰林院确乎有一人可担此重任,这人姓祝名郁离,曾屡上《备虏疏》,力主‘以战止战’,言‘鞑靼跳梁,非大创之,终为九边患,宜选精锐出塞,犁庭扫穴,使胡马不敢南窥’。” 林佩道:“行,这个人我见过,湖州士子,面相斯文清秀,写文章却力透纸背。” 陆洗笑道:“你真是太周到了,没想到……” 林佩转过脸:“陆大人也早就认识祝郁离吧,毕竟他那般景仰你。” 陆洗连忙收住笑容:“认不认识无所谓,谁写都一样,合适就好。” 林佩道:“你刚才说没想到,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这次你只字不挑我的错处,还鼎力扶持。”陆洗起身行礼,“多谢。” “不必言谢。”林佩抬手替他整理腰间玉带,动作自然,语气也很平静,“泱泱大国,万军统帅,出征就该有出征的样子。” 金线刺绣蟒纹在烛火下闪动。 牙牌、印绶、玉钩相碰,铿锵有声。 陆洗道:“知言,我出征去,你如何打算?” 林佩道:“我就在这里。” 陆洗道:“这里是哪里?” 林佩道:“抬头看看匾。” 陆洗仰起头,目光触到那四个字,会心一笑。 林佩道:“我在这里送你,也在这里迎你回来。” 经此过场,各部明确职责,上下齐心。 阜国朝廷做出了继迁都之后的又一个重大决策——出师北伐。 * 七月初一,奉天殿前晨曦初露。 金水桥下的御河倒映着羽林卫的刀枪。 五更三刻,城楼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百官列队恭迎。 陆洗今日全副戎装,甲叶层叠如鳞,胸护圆镜,腰间束一条金蹀躞,上悬宝剑,剑鞘镶嵌螺钿。一袭绯红战袍披在他的肩后,袍上暗绣蟒纹,翻卷间隐现金线。 “陆相是穿什么像什么。”几个文官不禁感慨,“这套铠甲穿在他身上,真像要去前线杀敌的大将军。” 林佩手持笏板出列,道:“启禀陛下,吉时已到,请行北伐誓师之礼。” 朱昱修点头。 林佩转身面向百官,展开檄文。 檄文用黄绫写成,边缘烫金,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大阜皇帝诏曰:自前朝起,北狄猖獗,屡犯我边,毁我城池,屠戮百姓……今特命右丞相、平辽总督、北直隶巡抚陆洗率天兵十万,北伐讨逆,收复失地,以昭天理!” 檄文宣读完毕,广场上一片肃穆。 贺之夏捧着木匣。 匣中盛放一枚虎形符牌和一卷明黄绸缎包裹的调兵符文。 朱昱修从龙椅上起身,缓步走下丹陛。 “右相。”朱昱修停在陆洗面前,拿起木匣,亲手递交,“此次北伐关系社稷安危,朕将此符节交付于你,北方三省兵马皆听你调遣。” 陆洗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符节。 “朕在京师静候佳音。”朱昱修扶起陆洗,回头见林佩此时没有在盯自己,赶忙撩起面前的旒珠,悄悄笑道,“早日把白虎带回来,啊。” 陆洗也压低声音:“陛下放心,包在臣身上。” 仪式进行至此,礼乐声起。 太常寺工奏响破阵。 陆洗起身转向众将:“闻远、董成出列。” 两位武官应声而出。 闻远穿着明光铠,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扬; 董成一身锁子甲,腰间佩刀却寒光凛冽。 陆洗道:“命闻远为平北军主将,董成为副将,领宣府大营十万精锐往独石道北上,直取迤都。” 两位将领齐声应答:“末将遵命!” 金光洒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 礼炮九响,声震京城。 陆洗转身面向北方,闻远、董成分立两侧,身后是整齐列队的将官。 “出征——” 朱昱修站在原地,目送出征将官缓缓离开。 一阵风卷起城楼上的黄龙旗。 今日,朱昱修忽然发现自己想要的不仅是白虎,更是剑在手中、杀伐由己的感觉。 自从迁都之后,太后董嫣忙于布置宫室,只问过一句对鞑靼用兵会不会影响宫廷用度,而朱氏宗族在得到大片的封地之后也并没有反对他用兵,且保持着和林佩一致的论调。 他处于飓风的风眼之中反而觉得平静,不由生出了一种执行自我意志的满足感。 正是这时,林佩的声音传来。 “陛下,仪式已毕。”林佩道,“请陛下回宫歇息。” 朱昱修摇了摇头:“朕要去城楼,备马,朕要亲自送他们出城。” 林佩道:“陛下……” 大道戒严,一骑白马飞驰而过。 朱昱修不顾百官劝阻登上安定门楼。 林佩跟到门前,喘着气扶住城墙。 风吹官袍哗哗作响。 温迎关切道:“大人,咱们别站在风口。” 林佩提袍往边上走,目光依然流连在远处军旗之间不肯移开。 温迎道:“大人为何叹息?” 林佩回过神,微微一笑道:“原本担心陛下冒然出宫遭遇不测,事已至此担心也来不及了,就再送他们一段吧。” 远望去,庞大的军队如同一条巨龙缓缓向北方游动。
第81章 迆都(三) 寒风卷过龙门卫的城垣。 远处山峦如铁, 云层低垂。 一出此关便是鞑靼的地界。 陆洗勒马立于关前。 他半道便卸下了铠甲,只穿一件布衣袍。 阜国军队与鞑靼的第一次交锋不见丝血,却像狂风贯穿着整条独石道。 凉州卫、广宁卫连续传来急报。 【廿三, 脱火部三千骑再次袭击镇夷堡外垣, 昼夜环攻, 烽燧俱断。】 【阿鲁台部分三路破边, 连陷五墩。李虢率残兵死战黑水河,八百里加急求援。】 …… 每道战报都是一次对决心和胆魄的考验。 在东西两条边线告急的情形之下,陆洗依然坚持向前推进。 宋轶从营地来, 手里抱着一摞未拆封的军报:“大人, 这都是各卫所送来的。” 陆洗道:“你应该知道如何回复。” 宋轶道:“让他们顶住压力,保持态势, 不要露怯。” 陆洗点了点头。 宋轶道:“两个月要攻下迤都,说实话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大人你也没打过几场仗, 怎么就敢在陛下和百官面前夸那么大的海口。” 陆洗道:“世上的事没有什么非要自己会做,最要紧的是用人。” 宋轶道:“大人说的是闻将军,可闻将军他……” 出关前夕, 闻远令各军杀牛宰羊, 从边城征三百名歌舞乐伎随军侍奉, 令部将纵情声色。 篝火在暮色中跳动。 牛羊肉的焦香混着酒气在风中飘散,偶尔夹杂几声战马嘶鸣。 “怎么,只许你去江月楼学琵琶,不许人家上阵之前放松一回?”陆洗笑了笑, 从背后取下雕弓,细细擦拭弓臂,“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宋轶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闻远这个人……他在关外的表现和在京城很不一样,在京城他还挺正派的,在关外就撒起野来了。” 陆洗道:“春蒐的时候没看出来吗?” 宋轶道:“看出什么?” 陆洗道:“这人是个干将,给他多大的权力,他就敢发挥多大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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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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