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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渊。”陆洗道。 闻远抬起头,泪眼含笑。 他终于抵达了多年前失之交臂的远方。 陆洗等候片刻,待各军将官集合,郑重说道:“闻将军智勇双全,亲率前锋深入漠北,每每以寡击众,出奇制胜,为大将军主力扫清障碍,立下旷世奇功。” 砰!砰!砰! 众将用腰刀敲击护臂。 陆洗道:“请将军护送大纛入城,陆某连夜写奏本向朝廷报捷,为将军请功。” 城头的狼旗颓然坠落。 大纛屹立门楼,朝阳为“阜”字镀上金边,一面面正红缎旗次第展开。 * 顺天府西北角的鼓楼是前朝为传从北方来的重大捷报而修建的,自阜国皇室南下建都金陵以来,这座鼓楼日渐荒废,已近百年没有响起过。 咚。 第一声鼓响。 文辉阁里的官员各自忙碌着,几乎没有人留心。 林佩搁下笔,撑案起身走到窗前,眸中泛起波澜。 他知道这声鼓意味着什么,宁肯听错也不愿意错过。 温迎抱着一叠公文进门,以为林佩只是和往常一样在看竹子,便开始禀报。 ——“大人,礼部呈奏,今春科举已毕,拟南北举子共取八十六人,庶吉士一十二人,名单请大人过目,朝野上下对分卷取士的公议还是好的,就南京翰林院那边几个落第的门生略有微词,说是同样的名次江北能录上江南就录不上,大人看怎么处理为好。” “大人?” 林佩抚过窗前竹叶,呼吸渐急促,手有些发抖。 他在心中印证了数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那就是传北方捷报的鼓声。 温迎探脖子:“大人,什么事这么高兴?” 林佩转身靠在窗框上:“我看起来很高兴吗?” 温迎低下头,小声道:“你高兴就高兴,别再拔那丛竹子了行不?开春好容易发几片叶子,又被你拔完了。” 林佩扬起眉毛,看了看手中攥着的竹叶尖。 温迎道:“你还笑。” 林佩眼前蒙起雾气,笑着道:“程沣那里我写信去安抚就好,你继续说下面的事。” 温迎抬手扶一下官帽,继续禀报。 ——“劝农一事,两京一十三省州县已颁《春耕令》,然晋北多地因去岁旱情,灾民流至北直隶者逾万,李良夜请拨粮二十万石,然仓廪存余仅够半数。” ——“至于今年供应平辽总督府的漕粮,漕船已新发三批,但天津卫码头尚未化冻,若河道不提前疏浚,四月前恐难足额运抵京仓。” 温迎合上奏本静候指示。 正这时,鼓声由远而近传来。 咚,咚,咚。 顺天府十二座鼓楼应和而上,声浪陡然拔高,惊起群鸦飞过官署朱墙;待鼓声传到崇文门,如千军万马踏河奔腾,震得窗纸嗡鸣不止。 全城沸然。 温迎跟众人跑出院子。 “捷报!” 一袭绯袍在笔直的官道上奔走。 贺之夏高举信件,气喘吁吁,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胡须:“捷报!平北军攻克迤都,歼灭鞑靼主力精锐总计七万有余,开疆六百里!”说完,累得瘫倒在一众官吏之中。 温迎接过军报,捋平被汗水浸湿的一角。 【臣陆洗谨奏:正月廿七,平北军攻克迤都,收复疆土六百里,击退鞑靼精锐七万,迫使鬼力赤远遁乌兰……今北疆初定,乞准班师,以慰将士劳苦,彰陛下仁德。】 ——“大人。” 竹帘掀起。 温迎一时神怔。 众人庆贺之时,林佩独自在批阅方才的几道公文。 窗外竹影横斜,映得他眉目如淡墨,再看不出半丝喜怒。 温迎道:“大人刚才原来是为这事高兴。” “这是天大的喜事,我当然高兴。”林佩翻过一页纸,“你立即把捷报送去宫里。” 温迎道:“大人不亲自去吗?” 林佩挽袖蘸墨,落字如刻:“方才提到的这几件事,一是农时,二是赈灾,三是运粮,无论哪件都比庆功更重要。” * 漠北的初春依旧寒冷。 深林传出虎啸。 嗖,嗖嗖。 雪地落下一串箭矢。 陆洗带侍卫进山,经数日的围猎,一步步把白虎逼进林间的陷阱。 铁网当空罩下。 白虎仰头咆哮,用獠牙撕咬铁链,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侍卫道:“好啊!终于捉到了!” 此虎毛色如霜雪,脊背上几道银灰的条纹随肌肉起伏若隐若现,长尾如钢鞭般扫起雪沫。 “别急,它这会儿还精神着呢。”陆洗坐在树下,岔开腿,笑了笑道,“等三天,等它饿得没力气了再抓进笼子,那样才不会受伤。” 翌日,晨曦穿过雾凇照在冰冻的溪水,洒下斑驳金光。 陆洗沿着小溪搜寻附近的村落。 侍卫跟在陆洗后面,看见那袋子里装着的三个罐子,虽然不解但不敢问。 陆洗没有解释,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正如林佩预言的那样,他真的完全记不清四方镇的样子了,此刻他只是想走一走看一看,回忆仅存的一点与家人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娘亲曾唱着乡谣哄他入眠,父亲为他打造过一把小稍弓,他的姐姐在他病时熬药喂他喝…… 到处是断裂的房梁、坍塌的土墙和破旧的窗柩。 一处井台边歪着一只开裂的木桶,铁箍早已锈成粉屑。 陆洗捡来树枝生起火,再往骨灰罐里装进一抔雪,放上去烧。 雪块渐渐融化。 陆洗拿起罐子在手中捂了捂,仰头把雪水倒进喉咙。 侍卫看到这情形都愣住了。 “右相,那,那是……” “是个骨灰罐,可用来烧水喝也挺好。”陆洗笑一笑道,“这还有两个,给你们要不要?” 侍卫连忙摆手离开。 陆洗眼中的笑意淡去。 他抬头仰望雪山。 儿时看那座山觉得无比雄伟,可现在他知道那不过是乌兰山的几道余脉。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三个骨灰罐被埋在山林间的不知处。
第84章 回朝 数日后, 白虎的嘶吼转为呜咽。 当铁链再次哗啦作响,它垂下头颅,在人的驱使之下钻进笼子。 陆洗带着猎获回到迤都。 他心中复仇的烈焰已被风雪扑灭, 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更加清晰的使命感。 北疆初定, 急需治理。鞑靼城主留下的旧规矩过于野蛮, 只把百姓视作奴隶、把奴隶视作牲口, 是非改不可,但这种情况又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因为民众已经失去了对统治者的信任, 且脱离王化已久, 大部分不识字不懂法甚至语言也不通,对他们好言好语的解释可能换来的是一顿**, 又只能依靠皮鞭才得以维持秩序。 阜国现在所施行的地方三司制度建立在经济长期发展的基础之上,是为防止地方官员特权过大而形成的,而北疆现在的情况是农民吃不饱穿不暖、随时可能和官府爆发冲突, 根本无法和国家现存的制度接轨,需要特别对待、特别处理。 第一件事就是要建造出像样的房屋、田地和道路,让农民先能够自己养活自己。 他愿意成为点燃火种的人。 回朝之前, 陆洗临时给沿途的六十余座城池编了一套简单的法则——军民合治。 他把城中尽半数的奴隶释放为平民, 并用武力镇压了奴隶主的反抗。 每城划分十二坊里, 一半安排军户定居,实施军屯制度,每丁二十亩地,平时耕种, 战时出征;一半安置百姓,每户分配五十亩田地,由他从直隶、河中调来的官员负责教化。 这批官员是平辽总督府直接呈吏部征调而来, 全部深得他信任。 同时,他开始筹谋下一步的行动,包括以军带民开采铜、铁矿,建造军民两用的冶署;以战备粮为本发行垦荒券,调整年息,鼓励关内流亡百姓回归故地,拉动人口增长;从直隶、晋北、辽北起差人工修建道路等等举措。 大军班师之日,队伍走出城门。 闻远道:“陆相你看,城中百姓在为我们送行。” 陆洗打马而过。 百姓们挤在大道两侧,有的捧着新蒸的馍馍往士兵手里塞,有的踮起脚尖张望寻找自家儿郎的身影。 一句熟悉的曲调忽然从远处传来。 秋风摇, 吹麦苗。 羊崽回窝咯, 俺家宝儿梦中瞧—— 爹爹巡边去, 腰刀挂得高。 等你敲着大红枣, 他就扛着锄头往回跑! 陆洗回头。 一个白发老妪坐在路边唱着乡谣。 那是娘亲曾给他唱过的调子。 陆洗走到老妪面前,发现她的眼睛一片灰白。 “军爷啊。”老妪向前方伸出手,握住他的护臂,“这次能守多久呀?能守到秋后吗?” 陆洗顿了一下,原以为老妪会问他三五十年子孙后辈的事,没想到仅仅只是恳求阜国军队坚持一两年,保证家里把麦子收完。 “阿婆你放心。”陆洗道,“我们会一直守下去,守到荒地长出庄稼,街市挤满南来北往的商队,守到孩子能在学堂念书,守到迤都的灯火亮得让北边的狼群不敢睁眼。” 老妪道:“唉,可惜我的一儿一女都被恶狼虏去乌兰城了,他们命苦,看不到了。” 陆洗笑道:“那我们就打到乌兰城,把恶狼赶出他们的王庭。” 老妪也笑了。 风势渐缓。 大军渐行渐远。 陆洗回想方才一幕,忽有重获新生之感。 他明白后半生该为什么而活了。 不是那三个骨灰罐,不是飞蓟堂的万两黄金,而是命运要他撞开世间那些看似不可改变的陈旧枷锁,让他遇到的每一个向阳而生的灵魂拥有希望。 * 二月底,平北军回到宣府大营。 陆洗奉旨归京。 朱昱修听闻捷报大喜,决定亲自去安定门前迎接。 辰时三刻,鼓楼擂响。 文武百官分列大道两侧。 陆洗与一众武官下马解剑,交还符节,叩拜天恩。 ——“臣等幸不辱命。” 陆洗双手捧起卷轴。 卷轴展开,一副北疆地图呈现在众人眼前,从独石口往北接连六十余座城池、六百里土地悉数归于阜国,最北端的迤都如一柄钢叉牢牢钉住鞑靼南下分兵的三岔路口。 朱昱修扶起陆洗。 尚宝监捧出十二坛金台露。 朱昱修拍开泥封,倒出酒水:“朕今日以‘金台露’犒赏将士,此酒采燕山雪水所酿,埋于居庸关下整十载,昔年有燕昭王筑黄金台,今诸卿以血肉筑我大阜边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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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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