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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坐下,望看窗外道:“张大人觉得京城这一段的天气如何?” 张济良道:“春光明媚呐。” 林佩道:“听说今年刑部要修订新漕运法了吗?” 这一句转折着实让张济良惊着了。 窗还没来得及合上,小二端着果盘进来。 张济良等小二走,把椅子搬近些:“林相,这件事下官大致有耳闻,下官很赞成支运、兑运和直运结合的这一条提案。” 林佩收回目光,看了眼盘里的果品:“这是其中一条,另外一条呢?” 张济良道:“呀,还有另一条?” 林佩道:“凡南粮北运,由部院、漕运司和地方官员一同制定方案,层层追责,交叉监督,避免出现权责不清的乱象。” 张济良道:“这条下官未曾听闻呐。” 林佩笑了笑:“看来他们也没把你当自己人。” 不管张济良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都被推到了难顾两头的境地。 “林相,这里面最要紧的是漕运司一职。”张济良比划道,“这些人原本是替朝廷监督地方官干活,两头拿钱,坐享其成,现在不仅要担干系还少了油水,怕不乐意呀。” 林佩道:“张大人所言入木三分。” 张济良道:“担子么,谁有本事谁来挑,只是如果干好了有没有奖励呢?” 林佩道:“朝廷在俸禄这方面可以考虑多加一些。” 张济良道:“这……这些人原本的收入就不少,一点俸禄恐怕难以让他们心动。” 林佩道:“张大人,路虽远,行则将至,山穷水尽之后兴许就是柳暗花明。” 两个人都把话说透了。 在这张桌子上,没有“这些人”,没有“他们”,有的只是张济良一个人的仕途前程。 张济良跟着陆洗是能分到不少钱,但要说将来出入部院乃至凤阁,躲在圈子里面是办不到的。 林佩对张济良做出判断只因为一件事——张济良去岁与杜溪亭结了亲家。 官场中的联盟并非是牢不可破的,只要在合适的时机伸出手轻轻拨动一下秤杆,便能使局势回到优美的平衡。 陆洗阵营中的头一拨人是董氏的亲族,这些人无论何时都是干活少但好处最多的,第二拨人是从修建运河时起就跟着打拼的兄弟,这些人虽然干的活又累又多,但他们期望不高,风里雨里能混出个名堂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逆天改命,第三拨人是凭军功兴起的新贵,这些人在朔北叱咤风云,可是外人很难插足。 张济良夹在三拨人中间,处境就很微妙。 张济良乃中原寒门,往上比不过董氏亲族,往下又不想争那点残美剩渣,本来就难,现在还多出了平辽总督府的一帮人要与他分食,就变得更难。 林佩提出的条件之中有两个极具诱惑力的点,一个是新漕运法并不会追究过去既得利益者,另一个是不撤换守法的人。有此两点,给足了转圆的空间,不至于让张济良和陆洗闹翻。 张济良此刻便面临着一个选择——是做那高高的墙头上的一株小草,还是做低洼处被林木遮蔽日光的灌木。 如林佩所料,张济良选择了前者。 “林相忧国奉公,下官这分担一点是义不容辞。”张济良起身行礼,“下官愿兼通河段漕运使,协助刑部、工部落实新漕运法。” 林佩道:“好。” 正是这时,家仆来报信——魏国公车架还差一里就到了。 * 官道上的行人络绎不绝。 石板缝里的几簇青苔被往来的车轮反复碾碎,似给地面涂了一层绿釉。 林佩不想因私事扰民,特意嘱咐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不要打搅沿途馆驿,但他千算万算仍忽略了一处细节——今日他五更天起床时,床侧是空的。 一队马车徐徐驶来。 林佩认出自家人的面孔,上前迎接。 林佰从马车走下来,搭住手道:“知言。” 林佩道:“大哥,这一路还顺利吗?母亲身体可好?” 林佰道:“还算顺利。” 马车的帘子掀起。 一阵爽朗笑声传来。 “好,什么都好。”孟氏面色依旧红润,一头白发盘得一丝不苟,“多亏知行把我的梳子找回来了,不然我心里可不踏实。” 林佩先对母亲行了礼,转身拉住林佰。 “三弟前些日子还从浙东来信,今怎么会在这里?”林佩道,“母亲该又是认错人了。” 林佰叹口气:“你啊,有时候比外人更像外人。” 孟氏的马车旁走来一位男子。 男子身着靛青直裰,头上未着冠,像刻意敛去官身。 孟氏唤这男子:“知行,前面还有多远呐?” 男子笑着应道:“娘,不到三里就是永定门了,锦华坊在城东,估摸着再要一个时辰。” 孟氏满意地点头,笑容慈祥:“知行真是长大了。” 林佩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陆洗。 “陆余青。”林佩一下就被气咳了。 陆洗把孟氏安顿好,放下马车帘子,走到林佩身边。 林佩道:“光天化日你这是要干什么?” 陆洗道:“林大人,宰辅之家,家事亦是国事,我身为北直隶巡抚这点还是拎得清的,总不能让人说我气量狭隘。” 林佩道:“谁告诉你巡抚有义务管别人家里的事的?” 林佰道:“诶,知言,话不是这么说,陆相也是一片好意。” 听林佰说,今早孟氏一不小心把那用了大半辈子的象牙雕花梳落在驿馆里,中午发现大家都很着急,好在陆洗来了,当即派快马去取,取回的梳子和原来一样,没有丝毫损坏。 事是小事,贵在及时。 林佰由是对陆洗很感激。 林家的人自然都知道两位丞相在朝堂上不对付,但由于林佩从不肯走后门办事,反而是陆洗还讲个礼尚往来,所以林家人心里也有杆秤,并不把陆洗当做死敌。 林佩静下心一想,适才是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 阳光之下的这一幕终归是温情的。 他们同行入城。 锦华坊魏国公府正门大敞,朱漆金钉的府门在日光下鲜亮夺目,两侧石狮昂首踞立,檐下“敕造魏国公府”的匾额大气端方。 府中管事领着二十余名小厮、丫头和婆子在门前迎候。仆役往来穿梭,或抬或扛,陆续将百余件箱笼包袱送入。 前来恭贺乔迁之喜的车马轿辇排出半条街去,礼单络绎不绝,引得路人驻足。 “陛下总劝我们不要争吵,今日便让世人看一看,你我之间的关系是何等融洽。”陆洗牵来两匹马,笑着说道,“郊外春景正好,知言,我们去高梁桥踏青如何?” 林佩道:“你五更天起床就是为了做这锦绣文章?” 陆洗道:“是啊,总比某些人五更天起来挖我的墙角好些。” 林佩一顿,抢过缰绳来:“真要挖你墙角何必等到今日,趁你出征在外就该下手。” 街巷嘈杂掩盖二人说话声。 侍卫在距离他们几丈远的地方站岗。 林佩想要上马,不知为何陆洗拦在他身前。 “不是要去高梁桥踏青么?”林佩退开半步,啧了一声道,“难道我不跟你解释与张济良见面的事,你就不与我去了?”
第87章 踏青 “别急, 这才看见。”陆洗熟练地解开鞍桥上的铜扣,原来是脚蹬与鞍座的连接处有锈迹,若不用油抹一遍就容易卡住。 林佩看着这番细致的动作, 态度和缓下来。 “你很介意吗?” “说不介意是假的, 可谈不上很多, 就一点儿。”陆洗抹完油, 合上铜扣,拉动蹬革试着转了转,“张家毕竟曾是中原大户, 如果他想要金银之外的东西, 我给不了。” 林佩解下玉佩,放进囊袋:“我不是抢你的营盘, 我只是想天下为公。” 陆洗叹笑:“好好好,为公为公,请林大人上马。” 林佩抓紧鞍桥, 左脚踩上马蹬。 陆洗在旁扶住他的腰。 林佩回过头,眼中有丝困惑:“做什么?” 陆洗道:“我看你平时不骑马,怕你摔着, 扶你一下。” 林佩道了句不必, 身形如鹤翩然腾起, 右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衣袂飘落,他端端坐在鞍上,膝顶鞍前翼,游刃有余地握着缰绳。 陆洗眨了一下眼。 林佩一笑:“年少我打马游京之时, 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土坑里玩泥巴呢。” 陆洗撩开衣摆,亦跃上马背。 ——“架!” 两骑并辔穿过长街。 马蹄在城门甬道之中激荡出回响。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门楼,往东郊而去。 郊外春色正浓。 一条河水如带, 两岸深红浅红,远处几抹苍翠悬于天边。 陆洗的坐骑是大宛马,通体雪练似的白,双耳削竹般竖立,鼻息喷吐如雷。 他为林佩挑选的是一匹栗色河曲马,马鬃油亮如绸缎垂在颈间,四蹄圆阔如碗。 双方的侍卫都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不敢靠得太近。 老兵训斥新兵:“都看着点,不要让过路的搅了二位相爷谈军国大事。” 新兵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老兵眯起眼:“怎么,不信他们在谈军国大事?” 新兵道:“不是不信,只是二位相爷这阵势,像,像那啥。” 老兵道:“像啥?” 新兵咧嘴一笑:“像水绕山、云追月呗。” 风扑在面颊。 林佩闻着青草的气味,一身舒适,走得不急不缓。 陆洗撒开欢地跑,时而疾驰,时而停驻,忽作一支离弦的箭冲向前方,忽又勒绳回望。 一静一动果真如流云追晓月。 陆洗凑到林佩身边。 白马低头蹭了一下栗马的脖子。 “要我说,北国的春色胜却江南。”陆洗举起马鞭,“江南像绣娘手下的缂丝画,美则美矣,少了天地间一股豪气,你看燕山轮廓硬朗如刀削,哪是江南馒头似的小山可比?” 林佩看着林间三三两两的游人,微笑道:“燕山雪尽春草发,南淮波暖柳烟斜。各领东风一段韵,何须强分北与南。” 陆洗道:“没意思,我跟你好好说话,你跟我讲政通人和。” 林佩道:“你要听实话,实话是金陵乃我故乡,纵看遍天下之景,夜里入梦仍是南淮河畔的一抹青檐黛瓦。” 陆洗笑笑,扬起鞭子策马向前。 林佩道:“瞧,不读书,听不懂了吧?” 陆洗道:“林知言,你梦里喊的是我的名字。” 林佩醒过神,那人已经跑远了。 他气冲冲要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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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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