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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看着陆洗,有时觉得这样的日子还有很长,这个人会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边,可他又太清楚这个人的秉性——这是他寄予深情的人,也是天下唯一能破他所设之局的人。 他不知道黑子的第二手能否如他所愿落下。 他想或许陆洗任由他拿掉工部的人事就是顺从的意思,但那毕竟还不是确切答案。 今夜他要得到这个答案。 回过神时,桥上的身影已不见了。 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他的肩膀。 林佩回过头。 “知言,在这儿看什么呢?”陆洗笑道。 忽闻轰雷阵阵。 时辰到,但见万千火蛇窜天而起,在谯楼飞檐间炸开光芒。 人群欢呼,夜空中亮起一朵又一朵牡丹。 “没看什么。”林佩顿了顿,回道,“我在看你。” “这些人都是要去顺天府看烟花的。”陆洗喊道,“你我不凑热闹,我带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如何?” 林佩道:“好。” 整座京城无人能说清二人之间的关系,他们也并不忌讳节庆时在长街相伴而行。 侍卫远远地跟在后面。 陆洗拉着林佩坐上马车。 马车逆着人流行进。 车厢里的光线时明时暗。 林佩捂着手炉:“余青,我有话想对你说。” 陆洗觉得有些闷热,把衣襟扯开了些。 林佩道:“你我都知道,陛下一天大似一天,不久就要临朝亲政。” 陆洗笑道:“人人以为我好逢迎上意,殊不知你才是动作最快的,为陛下能够顺利亲政,你不是已经献了一份大礼了么?” 林佩道:“所以我希望你也表一份心意。” 马车窗外的嘈杂渐渐淡去。 林佩转过脸瞧了瞧,见陆洗的双眸隐没在阴影中。 林佩道:“平辽总督府今年远征乌兰的计划可有改动?” 陆洗道:“这一仗是必须打的,鬼力赤还年轻,只要他活着,鞑靼就不会和阜国和平共处,他的部族就像野草一般顽强,必须连根拔起,决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林佩道:“你说的是有道理,可自开国以来朝廷从未把疆土拓至那么远的地方,这一役的功业该如何论,你想过没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陆洗欠一下身,把刚摘下的灯谜揉进掌心,“这份功业不能是我的,只能是陛下的。” 林佩道:“是。” 陆洗道:“如何算是陛下的?总不能御驾亲征吧?” 林佩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陛下纵然不必亲征,但他迟早要掌控天下的军队,军中的将领必须真正是他一手扶植培养起来的心腹。” 陆洗道:“可现在北伐时机正好……” 林佩道:“时机正好,你放出平辽总督府的几个位子让陛下亲自任命,可以吗?” 纸团从手中掉落。 陆洗笑了笑:“这是你让我下的第二颗子,然后你就可以布政朔北,收回地权。” 林佩道:“是。” 陆洗道:“好。” 林佩道:“你满口答应,不是真心的。” 陆洗道:“知言,如果我听从你的安排,最后的结局一定是和棋,对不对?” 林佩探过身,握住陆洗的手:“一同功成身退,这样不好吗?” 陆洗道:“可是我不想和棋。” 林佩摸到手心的汗,咽口水,喉结动了一下:“你还想……赢我?” 他太熟悉陆洗这样的眼神。 可棋局下到现在,除了这条路,黑子已经别无去处。 “吁。” 马车停下了。 一条窄巷挤满了摊铺。 瓦舍透出昏黄灯光。 土墙边支着几个卖汤圆的棚子。 暗处蹲着几个裹破袄的挑夫,就土灶余温烤手,火光映着他们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又不知谁家妇人推开二楼支摘窗,泼下一盆水。 ——“人都挤到顺天府附近看烟花去了,也就只有你照顾生意。” 老板娘似乎认识陆洗,却无一丝慌乱,只如寻常招呼,笑着喊小二上汤圆。 林佩看了眼店面。 陆洗笑道:“她是飞蓟堂的人。” 老板娘原是扬州瘦马,攒够银钱自赎后闯到此地,支起摊子,如今连地痞来吃都规规矩矩叫一声“薛大嫂”。 薛大嫂和小二退到后院,把前堂留给来客。 林佩摸了一下板凳,确认没有油渍方才坐下:“为何带我来这里?” 陆洗微笑:“这条巷子里只有寻常百姓,但没有谁是棋子,都是有情有义的人。” 林佩拿起调羹,一点一点剔除汤面上的沫。 他知道陆洗所言为何。 没有人能独立于世间。 一个人的人生,是他走过的路、吹过的风,是他尝过的酸甜苦辣、看过的万家灯火。 林佩道:“那日进宫,你说无论这条路有多长都要陪我走下去,我以为你会答应呢。” “我当然会陪你走下去。”陆洗道,“但我不想在你的棋盘里争输赢,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林佩道:“若问我会如何取舍,是选你还是社稷……” 陆洗举手打住:“我怎么会问这么无趣的问题。” 林佩道:“那这究竟和我与你谈的事有何关联?” 陆洗笑道:“没什么关联,随口说说。” 林佩道:“你到底怎么想?” 陆洗道:“陛下他自己都没有想过的事,为什么你要替他安排?北伐形势一片大好,如果这时调整阵容动摇军心,没准又要耽误许多年,到时候南京那边再有变数,事就难了。” 林佩道:“你也知道南京可能会有变数,并非我不想支持你,而是只有以陛下的名义攻打乌兰才可以压住众怨,你也该交出这一家独大的兵权了,否则拖下去必遭天下猜忌。” 陆洗道:“知言,我不为天下平衡而活,是,你们是可以说我结党营私、割据地方、无视朝廷禁令,但我自己心里清楚朔北在我的治下比任何时候发展得都更快,迤都的那位瞎眼阿婆还在等着与儿女团聚,如果因为所谓的‘前程’而湮灭她的期盼,那才是不值当。” 林佩深吸口气,捏调羹的手轻轻放下。 陆洗端过碗,舀起汤圆:“多谢。” 林佩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能说服面前的这个人,可也正是这人身上独一无二的品格让他倾心爱慕。 雪白的糯米咬开,里面的芝麻缓缓流出。 陆洗被烫了一下,连忙喝凉水。 林佩道:“慢点儿。” 两人相视一笑。 陆洗道:“看来好景不长,咱们又要开始了。” 林佩道:“不听我的话,你必输无疑。” 陆洗道:“那不一定,咱们走着瞧。” 外出参加灯会的人们陆续归来。 小孩跑跳的笑声,车轱辘的吱呀声,老者嗟叹,男女谈笑,巷子里又变得热闹。 两人坐在馆子里有一句没一句聊到深夜。 * 是夜,紫禁城灯火辉煌。 教坊司乐伎在廊下奏笙箫。 太监们手持宫灯穿梭如游鱼,谨身殿前的铜鹤被烟花映出彩光。
第93章 鱼龙幻 ——“陛下, 陛下不玩了吗?” 一众宫女停在门口观望,粉黛罗裙簇拥着像一朵牡丹花开在殿庑之下。 朱昱修离开宫宴,走到廊下。 他今日破例喝了许多的酒, 戴上彩绘面具和舞姬捉了一阵迷藏,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听到什么反对的声音, 除了方时镜提前请辞, 群臣反而夸他风流雅致。 此刻他仰起头淋着细雪,脑海中又回忆起近半年来自己在鞠场踢球、在大光明殿画画、在宫中为狮子猫修建馆舍的一切行为,百般荒嬉, 却没有收到任何的管束。 高檀持剑站在阶下, 环顾四周保持着警惕:“陛下为何提前离席?” 朱昱修笑一笑,眼中迷醉:“朕也不知怎么, 从前无论做什么都要被左相管着,觉得压抑憋闷,总想找个由头发泄, 所以私底下偏袒右相,可如今……” 林佩不管他了。 心里的那根弦松了。 陆洗进献的奇珍异玩也并没有那么吸引人了。 高檀道:“陛下,那是因为你即将亲政。” 朱昱修道:“朕何必亲政, 有他们二人在, 江山社稷好好的, 朕一点也不想亲政。” 高檀心知这是醉话,没有应。 小太监跟着跑过来,给朱昱修披上外罩。 朱昱修这才感到一丝寒冷,拢了拢衣领, 快步穿过长廊。 高檀道:“陛下去哪儿?” 朱昱修道:“大光明殿,朕想看一看那两只神兽。” 细雪飘飞。 梅树枝头悬着的琉璃灯在风中轻晃。 宫殿大门打开。 锦凤单脚站在梧桐木上,一双细长的眼睛闭着。 白虎在笼中徘徊。 巨爪踩得木板吱呀作响, 肌肉的抽动使银白皮毛泛起光泽,眼瞳像一对莹亮的翡翠。 朱昱修定了定神,拿起地上的锁链。 高檀道:“陛下你要做什么?” 朱昱修一圈一圈把铁链缠在手上:“朕想摸摸它的脑袋,让它坐下。” 高檀赶忙跟过去。 朱昱修把手从铁笼的间隔伸进去。 白虎听到铁链叮里咣啷的响声,忽地一颤,两只耳朵别到脑后。 朱昱修再探身过去,把手掌放到白虎的头顶,轻轻抚摸了几下。 白虎看着面前明黄的龙袍,似乎也屈服于天家的威严,顺从地蹲坐下来。 朱昱修转过头,兴高采烈道:“高檀你看,哈哈,它果然听话。” 高檀道:“陛下当心!” 一声不易察觉的低吼。 就在朱昱修背对它的瞬间,白虎眼中迸射凶光,张开胡须,露出獠牙。 ——“嗷!” 铁笼震响。 高檀拉开朱昱修,用护臂挡在身前,用剑鞘一记猛敲。 白虎吃痛逃回角落。 “什么……”朱昱修退到门口,脸色刷地变青,吓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怎么会这样,右相不是说它害怕铁链的吗?” 高檀拔出一截刀刃:“陛下要臣斩杀这只畜生吗?” 大殿光影流转。 朱昱修定下心神,摇了摇头道:“不可,它的身上有神性,是朕功德不够,难以驯服。” 高檀默了片刻,收刀回鞘,单膝跪地。 朱昱修道:“你想说什么?” 高檀道:“陛下,臣冒死进一句谏言,纵犯欺君之罪也无怨无悔。” 朱昱修道:“你说。” 高檀道:“仪鸾司曾有多人向臣报信,闻将军猎得的这只锦凤乃是陆相安排人从川西抓来的,在当地其实就是一种斑鸡,这只长得漂亮些而已,至于那样漆盘也根本不是古物,不过是请民间画师绘制出成品再打磨做旧,右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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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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