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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钰坐在一旁的木椅,守着仍是陷入昏睡的父亲。 车帘被人掀开,明亮的光线透了进来,赵钰扭过头,见到一位老者,浑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廖大夫,还请出手相救。” 廖大夫医者仁心,虽对方才书竹那番行为有不满,但对于救治病人来说,他是义不容辞的。 赵钰起身,让廖大夫坐到他的位置上。 没等廖大夫问话,赵钰先道:“之前在柳树村时,莫郎中已为家父切诊,他断言家父已无药可医,又告知我可来医馆找廖大夫,如此才匆匆赶来廖大夫为家父医治。” “若是方才奴仆请人不当,多有得罪,多是我心中急切,还望廖大夫谅解。” 廖大夫颔首,示意他知晓。 “我那徒儿在医术上的造诣甚高,他已断言,我怕是也无能为力。”廖大夫看了一眼赵永清面容,不由得说道。 赵钰猛地攥紧了腰间玉佩,指尖发白,好半晌儿,他才平复心情:“无事,廖大夫尽力而为。” 结果,往赵钰最不想的后果走去了。 马车慢慢的走在乡道上,车厢内静谧,赵钰坐在木椅上,垂眸看着昏睡的父亲不发一言。 “钰儿……” 微弱的声音响起。 赵钰喜道:“父亲!您醒了,身子可有不舒服之处?” 接着,他提高了声音道:“赵一,赶马车回医馆,再去找廖大夫。” “父亲,我就知您身体是无大症状的,不过是虚弱了些,含了些淤血。吐出来应当是快好的,再让大夫给您切诊,说不定再过几日就好得差不多了。” 赵永清颤颤巍巍的伸出了手,像拍小孩后背似的拍了拍赵钰的膝盖,想安抚住赵钰崩溃的情绪。 他嘴角微扯,声音虚弱得不行:“钰儿……为、为父治不好了。” 赵钰眼神顿时暗淡下来,他偏过头,声音低哑:“您胡说什么呢。” “钰儿,别再折腾了。” 第15章 天空飘起小雨,像柔和的绢丝一般,又细又绵,远处的山笼罩着浓雾,占据了赵钰大部分的视野。 雨势渐渐大了,院落里浅色的土地被染深,清澈透明的雨水落到地上变得浑浊不堪,慢慢流向院子里的几个小水坑中,很快就装满。 一阵清风拂过,润湿的雾气裹挟着水珠吹到赵钰温起如玉的面庞,感知到脸上冰冷的寒意,他的思绪才从远山浓雾中抽出来。 书竹快步出了厢房,急匆匆的跑到主子身旁,气都没喘匀:“少爷,老爷醒了,正喊着要找您呢。” 没等书竹说完话,赵钰没半点犹豫,已经转过身跨步往里走了,步子一次比一次迈得大。 正月十八,安平镇的天气仍是湿冷得厉害,雨水总是不间断的,一阵隔着一阵的飘起小雨。 厢房的木窗都被刘管家关紧,免得透了冷风进来。 他点了好几盏油灯,厢房内才不算昏暗,能够看清房内的每一处角落和摆件。 暂住柳树村,已有八日。 赵永清多是昏睡不醒,清醒时是在深夜中,很少能在白天保持清醒。对柳树村一概不知,偶尔是刘管家发现他醒时,多告知了他几句关于这山明水秀的小村子。 难得的是,赵永清对这小村子甚是欢喜。 “今朝又是何时了?”赵永清已记不住太多琐碎的事情,前几个时辰才问的刘管家,他转念之间又忘得一干二净。 刘管家放轻了声音回道:“老爷,今日是正月十八。” “正月十八。”赵永清念叨了一句,突然低沉的笑了起来,嗓音沧桑沙哑,“十五的元宵也算是陪钰儿和玉娘一起过了,无悔。” 刘管家拿了帕子用热水浸湿,低着头正打算给老爷擦手,听到这话差点没拿稳,他勉强的跟着笑了一声,手越发抖得厉害。 赵永清今日清醒的时辰明显多了,唇间有了几丝血色,不再似前几日那般惨白,面色也渐红润起来,样貌精神了不少。 而那双浑浊的眼也跟着清明,透露出几分神采奕奕。 “老刘,你跟在我身边几十年,再大的场面也该见过,怎地临了手还抖得厉害。” 刘管家沉默了一瞬,艰难开口喊道:“老爷……” 赵永清握住了刘管家直发抖的手,无比郑重道:“钰儿和玉娘,劳烦替我多多照顾。尤其是玉娘,她性子是活泼了些,有女儿家的娇纵,但心思纯良。你多看着她,可别让她撞了南墙都还不知回头。” “是……老爷。”刘管家应下,“二小姐我看着,大少爷我也盯着,老爷您放宽了心。” “父亲。”赵钰进了厢房,越过了设的那道屏风,走到架子床前,见父亲面色红润了不少、模样也精神,他惊喜道,“父亲,您今日可是好多了?” 历经一月短短时日,赵永清的发全然花白,脸瘦削得不成样子,可见他被病症折磨得多痛苦,但他仍是笑呵呵的招手喊赵钰坐至床榻旁。 赵永清看向了刘管家和书竹、书川二人:“你们先出去。” 没过一会儿,厢房内静悄悄的一片,唯有油灯燃烧发出的噗呲噗呲声,以及风裹着雨水拍打着木窗的声音。 “钰儿。”赵永清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向了身旁的儿子,刚想开口说上一句话,胸口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喉间更是发疼,他抑制不住的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锦被上皆是斑斑驳驳的血迹。 赵钰眼底哀痛的情绪掩盖不住,忍住了身子不发抖,他扯出了一个惨淡的笑:“父亲,我替您擦一擦。” 手帕沾了温热的水,轻而易举的擦掉了鲜红的血渍。 然而赵钰声音发紧,笑得比哭还难看:“别吐了,父亲,您不是快好了么。” 干瘪得只剩一点皮肉包着骨头的手,搭上了赵钰发抖的手腕,安抚似的拍了拍。 赵永清放慢了声音:“为父……咳——” 话还未说完,又咳出了几口血水。 赵钰紧紧低着头,俊美的面庞变得冷清,固执的拿着那条染得暗红的帕子给父亲一遍又一遍的擦拭,像是魔怔了般。 他不断呢喃:“父亲,都会好起来的。” 赵永清却拉住了赵钰不断擦拭的手,迫使赵钰与他眼神对上,他道:“是为父对不住你,本以为能撑过这三年,好让你安心参加科举。不成想,是为父身子太差劲了,竟连这短短半年都熬不住,又害得我儿再苦等一个三年。” “再等三十年也使得。”赵钰只与父亲对上了一眼,心脏发刺的疼,赶忙将头偏过了一旁,低垂着眉眼,“父亲无事便好,儿子不参加科举也是好的。” 赵永清笑了笑,不再提及这事,转而提起了赵婉。 “除去你,为父最担心的是玉娘。”赵永清不由得叮嘱,“你是玉娘的兄长,理应担起养她护她的责任,要好好照顾妹妹。你也知玉娘是有些娇惯,定要给她寻个好人家,别让她在夫家受了欺辱。为父也盼着你接下来这几年勿荒废了,安平镇是小闯不得什么,可去府县一试。” “为父若是未记错,你母亲的嫁妆中有几家铺子是在府县罢?” 赵钰轻应了一声。 “如此甚好。经商之事尚有不懂的,你多问问刘管家,他跟在为父身边多年,该学的、该看的都、该懂的他都理了通透。”赵永清看向不发一言的赵钰,深叹了一口气,道,“你若在府县闯荡一番,学业上也不要搁置不管,有了本事立身,才能为玉娘作娘家,为她撑腰。” “你可做得到?” 赵钰头抬得愈发高,眼眶渐渐泛起了红,眼睛似是进了雾气,弥漫蒙蒙的。 只听他声音发哑:“做得到。” 赵永清得到长子承诺,忧着的心放松下来,语气不似方才沉重,变得轻快起来。 “如今再无颜回扬州城。为父对不起列祖列宗,没为赵家挣得半点荣誉,反倒还丢了官职得了重病。待为父死后就葬在这处罢,瞧着这处风景独好,倒是欢喜。” “父亲!”赵钰忍不住打断,不想再听父亲事无巨细的交代身后之事。 “钰儿,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乃是人之常情,皆放宽了心。死后魂魄归天,为父定会同你母亲一道在天上看着你们。” 赵钰呼吸一窒,死死的掐住了手心,眼中升腾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不舍,是浓重的悲戚哀愁和难以接受。 没等赵钰回头,赵永清像是起了劲头,说起了赵钰的母亲。 临了还说了一句。 “别忘了将你母亲与我葬至一处,她的尸骨虽远在扬州城,但将那支金簪一同与我下葬,也算夫妻同墓。” 赵钰低声道:“我记着了。” 赵永清笑了笑,没再继续往下说,挥手让赵钰喊女儿进来。 他想再看一眼赵婉。 深夜,夜色暗沉沉的,仿佛是浓墨重重的泼向了无边的天际,万物寂静,连半点星星的微光都无。 第二日,天刚破晓。 刘管家急匆匆跑了出来,差点一头撞上正从厢房出来的赵钰。 还未等赵钰开口询问父亲状况如何,低头就看到刘管家满脸泪花纵横,他脑袋有些发懵,只听刘管家一句。 “少爷,老爷他……驾鹤西归了……” 只一霎,赵钰呆愣在原地,双脚像是钉在地面上,犹如一棵枯槁的朽木,内心的悲戚如滔天巨浪将他扑倒、淹没。 身子不听他使唤了般,离赵永清所在的厢房不过短短数十步,他却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的走,甚至一头栽向了门框之上,磕出了一个血窟窿。 血一下冒了出来,顺着如玉般的脸庞滴落,留下几道血痕。 书竹、书川连忙扶起主子,搀扶着主子往厢房内走,赵一立刻扯了干净的白纱布,弄来了药酒,给主子处理好了伤口。 赵钰怔怔的,仿佛对世间没了触感。 床榻之上,赵永清安详的躺着,脸上没有任何痛苦之色,想来是在梦中安然逝去,没遭受到太大的苦楚。 赵钰一步一步的走向了床榻,站至良久,慢慢的坐到床榻旁。他垂下了头,两手轻轻的捧起父亲的手,没有一丝温度,像冰那样冷。 昨日还对他言笑晏晏的父亲、对他叮嘱不断的父亲,分明精神面貌都好了不少,甚至有力气与他说上一段又一段的话,怎么就再也睁不开眼。 脸泛起了乌青,唇是恐怖的苍白。 是一点生气都无了。 怕是夜半时,父亲就已没了气息。 “兄长?”赵婉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实在是赵钰的脸色吓人,弄得她不敢大声说话。 赵婉至床榻前想坐下,她还打算与父亲再多说几句话,昨日父亲说的那些叮嘱弄得她心慌了一晚上。 然而,当赵婉看到床榻上的父亲时,她再也笑不出来,笑容就此凝固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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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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