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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舍如蜂巢般密集排列,低矮狭窄,仅容纳一人转身,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迹和一股淡淡的霉味。 赵钰拿着手中的木牌,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号舍,幸好运气不错,未被分到恭桶旁边的号舍,否则整整三日都要闻着那股作呕的味道答题,实乃折磨之事。 待官员宣读完会试考试规则、考场纪律,三令五申强调作弊的严重后果,官差开始分发试题。 领到试题的赵钰并未急着下笔,摒弃心中杂念,将试题从头至尾粗粗阅览了一番。 经义题出自《大学》,恰好是在李阁老札记中反复强调的‘修身齐家’与‘治国平天下’的关联之处。 赵钰心中有了把握,凝神静思。不过片刻,他开始研墨润笔,墨是特制的楚砚墨,写出来的字迹乌黑莹润。 落笔之处,皆是破题精准,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标准的八股格式严谨工稳,无一错漏。倘若细看之下,引经据典,并未拘泥于书本之中,无半点堆砌之感,由浅到深阐述义理,通篇紧扣时务,字里行间都透出深厚的根基。 第二日,午后。 天色突然转阴,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雨滴落在号舍顶棚发出滴滴哒哒的声响。 不少考生因着突如其来的雨打乱了心神,原本构思好的文章,此刻又没了多少头绪。尤其是倒霉的,号舍顶棚坏了一些,渗进雨水,将案桌上的考卷都弄湿了一点。 一时之间,号舍小声吵闹起来。 很快有巡视考场的官差赶过来,斥责了吵闹的考生。其中有一个考生号舍在恭桶旁,本来心中有怨气,加上这雨连绵不绝,扰得他心烦意乱,竟发起脾气想要出号舍要把周围考生的考卷抢走撕掉。 幸而被赶来的官差拦住,直接将人带走了,预示着这人失去了参加会试的资格。 突如其来的雨带着冷意。 赵钰没有被外界干扰,他从考篮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铜手炉,里面的银丝炭犹温,暖意透过掌心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策问的题是关于漕运利弊与革新,看到这一题,赵钰眼神为之一亮。 在府县这两年,陆清梦从不吝啬跟他诉述漕运、商贾之事,甚至有时还让他打理一下庶务。赵钰对漕运之弊、商贾之艰、民生之苦,有着远超纸上谈兵的深切感受。 下笔如有神,切中肯綮,既痛陈积弊,又提出‘改漕运部分为海运’、‘精简机构、严惩贪墨’、‘设立平仓以调节粮价’的想法,甚至大胆颇具有新意。 三日的会试,于大多数柔弱书生而言,简直是苦不堪言,身体遭受着折磨,心中亦是煎熬万分。对于赵钰,却心无旁骛,除却面色有一些惨白外,精神倒是极好。 答卷已交,会试结束,贡院大门已开。 赵钰走出困住他三日的号舍,重见天日,恍如隔世般。一阵清风拂来,赵钰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身体上虽是疲惫,但眼神清亮如洗。 马车内,陆清梦早已等着,时不时就要掀开车帘望外看一眼。 “赵郎!”陆清梦眼见赵钰上了马车,声音克制不住的惊喜,整个人想往上靠去。 赵钰先后退了一步,对上陆清梦失望不解的眼神,他面色古怪,最后有些难以启齿道:“三日未浴洗,号舍又闷,我身上的味道有点难闻,清梦还是莫要靠近于我。你安心坐在马车内,我与马夫同坐即可。” 冷静下来的陆清梦确实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臭味道,可眼前之人是赵钰,忍上一忍也能够。 但陆清梦瞧了一眼赵钰的面色,颇为羞窘,他勉强应道:“好罢。” 未到放榜的时日,京城仿佛像一锅将沸又沸的水,时刻都要炸锅一般。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无不在有人议论今科试题,以及猜测谁能高中。 京城里的一处宅院里却静悄悄的。 得知赵钰回京的消息,京中不少与他交好官家公子好友都前来登门拜访,奈何赵钰谢绝了一切交游邀约,甚至未踏出宅门一步。 每日不是在书房中练字,便是与陆清梦对弈一局。 陆清梦也绝口不提赵钰会试如何之事,有时外出归来,会带上京城一些新奇的吃食和玩意儿,或是同赵钰说些京中趣闻。 放榜之日已到。 贡院外早已人山人海,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围得水泄不通。天色未明,陆清梦就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挤在贴榜最前面。 陆清梦破天荒地没有出门,与赵钰一同对坐在花厅里用着早膳,膳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喷香的粥食,但二人似乎都胃口缺缺。 花厅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响,直到靠近花厅,便能听见那声浪如潮水般涌起,还夹杂着惊呼和欢呼。 脚步由远及近,狂奔而来。 一个护院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进了花厅,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嘶哑得变形,扑倒在地上,连连磕头。 “中了!中了!恭喜赵公子头名!是会元!贡院门口金榜第一个名字就是您!” 刹那间,花厅里落针可闻。 赵钰执著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一顿。虽说心中有极大的成算,但得知中会元时,仍是心口热流滚烫,冲遍四肢百骸,耳畔似乎嗡嗡作响。 陆清梦面色平静,只道:“好、极好。今日全府上下有赏,每人赏三月月银子,自去账房找账房先生领赏。” “半年月银去领罢,你们几个今早去看金榜也辛苦了。” 护院激动的说:“谢主子,谢主子!” 待陆清梦放下粥碗时,那白玉般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的冷静。 陆清梦眼神亮晶晶的,看向赵钰的神情中带着炙热:“赵郎,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此刻他觉着,除去天上的太阳星星月亮,他都有本事弄来。 赵钰失笑:“殿试未启,你便急着要买些宝物讨好我来了?” 会元及第,只是通过最高级别的‘资格考试’,获得步入皇宫、面见天颜参加殿试的资格。 什么讨好!他只是激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陆清梦心中嘟囔一番,神色不减的高扬,活像极了南洋的高傲孔雀。 “那待赵郎过了殿试再商讨罢。” 殿试之日,庄严肃穆的气氛笼罩着偌大的皇城。太和前殿广场,汉白玉栏杆洁白无尘,文武百官肃立在两侧。 新科贡士门身着崭新的青色贡院服,屏息垂首,列队等候。 御座高悬。 年轻的新帝一身玄色龙袍,面容青俊,目光沉静,带着睥睨天下的威严。他缓缓扫过丹陛之下的新科贡士,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威压,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等重臣奉旨分发策题,试题只有一道,却关乎着国计民生之根本,吏治清廉与民生休养之道。 赵钰慢慢研着墨,并未马上提笔,脑海闪过万千思绪。陛下的新政,核心在于稳固与革新,他的文章既不能过于激进触怒旧党,也不能过于迂腐惹陛下不喜。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 先是从‘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切入,指出吏治清则民生安,民生安则天下固,继而又笔锋一转,不讳言当前新政出现以权谋私、本末倒置的本质,反而加重底层百姓负担,有违陛下仁政本意。 论述层层推进,引据《周礼》《中庸》以史为鉴,提出厚俸养廉、严考成黜陟、广开言路体察民情、简政放权于地方政府,言辞恳切公允,一手馆阁小楷写得端正齐目,笔墨酣畅,无一字错漏。 赵钰写得入神,没有察觉到御座之人走下来,走了一圈之后,在他身后站定,并且停留了许久。 日影西倾,贡士们依次交卷。 卷题由读卷官们连夜批阅,拟定名次后,最终呈送皇帝钦定。 三日后,传胪大典。太和殿钟鼓齐鸣,卤簿仪仗森严陈列,文武百官都齐聚于殿内,新科贡士们跪在殿外丹陛之下。 赵钰历经二次跪在这里,应是冷静自持,但心跳声在这片寂静中仍是清晰可闻。 鸿胪寺官员身着朝服,步出大殿,立于丹陛之上,展开金榜,运足中气,那洪亮如钟、拖长了调子的唱名声,响彻云霄: “一甲第一名,赵钰。” “一甲第一名,赵钰。” “一甲第一名,赵钰。” 三声定鼎,一声高过一声,回荡在重重宫阙之间,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 当真一甲第一名唱念出他的名字,赵钰觉得恍如隔世,一股难以形容的战栗从脊椎处冲向头顶,气血奔涌,几乎要让他晕眩。 赵钰深呼出一口气,强稳住心神,依礼出列,躬身垂首,趋步穿过百官注视的甬道,步入金碧辉煌的太和殿。 御座之上,新帝的目光落在这位新科状元身上。 身姿挺拔如松,面如冠玉,举止从容、沉稳有度,皇帝眼中不由得留露出赞许之色,且他深觉这新科状元郎尤为面熟。 一旁的大太监低声道:“陛下,新科状元正是前朝赵郎中的嫡子,也是科举舞弊一案中高中的探花郎。” 皇帝终是想起来,眼底赞许之色更深。 “臣赵钰,叩谢陛下天恩。”赵钰于御座前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清朗沉稳。 皇帝声音威严:“卿才学优渥,对策深慰朕心。望尔日后尽忠王事,匡扶社稷,不负朕望,不负这状元之名。” 赵钰再拜:“臣谨遵圣谕,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天恩。” 状元游街。 礼乐喧天,御街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赵钰换上了绯红夺目的状元衣袍,头戴金花乌纱帽,骑着天子御赐的红鬃马走在游街队伍的最前列。 锣鼓声不断,百姓围在街道两侧欢呼叫喊着,人山人海。 “状元郎!” “好俊俏的状元郎!” “状元郎!往这儿瞧一瞧!” 赞叹之声不绝于耳,鲜花、香囊、玉佩之类的东西如同雨点般抛向赵钰,一时将身后榜眼、探花都忽略了去。 万丈荣光,集于一身。 赵钰端坐在马上,丝毫未被这热情至极的百姓影响,他的目光掠过无数激动的面孔,忽而心灵一至,看向了临街一座酒楼雅间的木窗。 陆清梦今日穿得甚是明艳,一袭红衣,也遮掩不了他俊美清雅的面庞,那双纤如白玉的手搭在窗檐上。 隔着鼎沸的人声,陆清梦眼中只装得下身着绯红状元袍一人,好像回到三年前的状元游街一日时,他将香囊抛向了赵钰,但时至今日,是完全不一样了。 “公子,赵公子在瞧着您呢,快快将香囊抛了,不然要错过啦。”一旁的盼春急得要死,眼见赵公子游街到这处,结果两个主子对望良久,是半点儿动作也没有,再不抛香囊,这状元游街的队伍就要往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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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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