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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再混乱也压不住他疲惫的精神,他整个人都瘫在床上,连枕头都没枕,只需要闭上眼睛,头一歪就能迷迷糊糊地睡着。 药...... 对,黎双给的药。 李相臣将手探进怀里探来探去,直到摸到了个对自己体温捂热的小药瓶,晃了晃,直到听到里面的小药丸在瓶内撞击出响声,才安心的又把手抽了出来。 屋里的茶在走前就喝完了,当下这个时候,小二们说不定睡得正香,他们也不容易,每天迎来送往的还要看人脸色,李相臣决定还是不去打扰他们了。 一会醒了便去找小二要水喝药...... 李相臣早已习惯和蛊虫共处,管你是什么细细密密的疼痛还是什么突然在颅骨上出现的酸麻,都别想妨碍李大人睡觉。 寻常人累到一定程度是不会做梦的,但李相臣身中噬心蛊,哪怕是平时药效未散时被有所压制,也依然会让他多梦。 就更别提现在这种隐隐有发作的架势了。 大喜或大悲,极怒或极哀,都会成为蛊虫的养料,引/诱/着蛊虫苏醒发作,直至蛊虫将剩余的理智也一步步蚕食,冲破药效的枷锁——所幸目前还没到这一步。 呼吸声渐渐平稳,李相臣伴着身上祝一笑染上淡淡的玉兰香入了眠。 或许是和这人纠缠太久,腌入味了? 李大人此刻才不会想这些,天王老子来了,他也照睡不误。 他已无视这种发作前兆时的疼痛。 鬼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有得必有失吧,因为李大人本来就容易混乱的梦里,开始更不太平了。 蛊虫好像是钻进了骨头,透过骨头开始想要攻破他的神智。 寒意好像要直攻心肺。 如果蛊虫有作为人的实体,那绝对会是一群一等一的野史家。 噩梦为什么会被称为噩梦呢?因为噩梦,会扭曲人们的意识,会扭曲人们的记忆,会扭曲......人们的良知。 又是这种低级又下作的改变。 也只有在这时候,一向坚韧的李大人才会难得地感受到无助感与无力感。 像是又回到了幼时,那什么都做不到的年纪。 盲人会看见东西吗?还是虚无呢?李大人不知道,但他知道,最起码在梦中,他已被暗色的血光吞噬。 额头的青筋逐渐凸起,冷汗划过,好似对应了梦里,他乘着小船,在不知叫做什么的血溪边沉溺。 而后梦里的一切都开始旋转、颠覆。 天上是江山图的星宿,山河变色,好似过了两百个春秋。 他近乎以为自己要融入到这条血溪里了。 直到,直到他好像触碰到了平地。 松软的沙土被粘上了血液,甚至不去细看也知脚下粘腻的沙土是混合了什么肉泥。 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虚幻,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平地会不会变成沼泽。 有大风吹过,风沙好像灌满他的口鼻。 而后…… 他看见了深在大漠里的,一群“夺命钩”。 此刻如烂泥般,好像要化在了沙子里。 那是李相臣为先帝第一次处理祸患。 他们在供奉自己的杀神,黑色的巨大砖块建起如同下弦之月般的祭坛,一旁的数个火炬内燃烧着好像要冲破天际的火。 烟火弥漫,火星子飞出来估计能往人身上烧个大洞。 火光在残垣上映出形状,照亮一旁鬼诡的壁画。 人形扭曲,凶兽低伏,徒留一弯黑月高悬于天。 噼啪,噼啪。 “夺命钩”们被杀成了泥,李相臣转身,却看见自己的同僚们惊恐的眼神。 他们是如此的渺小。 李相臣难得惊恐,他伸出手向自己看去,却发现自己竟已是不知何时被同化成了怪物。 手里的刀像是被灌了铅,受伤干涸的血液无不在证明他刚才做出了怎样的暴行。 不,不是这样的,当时不是这样的。 夺命钩们在梦里显然被美化成了一群所谓救死扶伤的“好人”。 我受了伤的,对,我受了伤,你们看! 李相臣几乎是吼着,张开双臂想要证明自己。 无人听他怎么说。 他看见自己的师父就站在那群人之前,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师父!” 梦不会容许他说话。 冷汗近乎要浸透了他的全身,他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颤音,他看见师父步步走来,最后挥刀——等待他的并不是兵器刺入身体的冷,而是有人,捂住了他的双眼。 “李大人......” 是梦中梦?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身上已没有一滴血,猛然回头,竟是在这荒唐梦里又回到了南疆! 那人远在两丈之外,叫人看不清面容、分不清男女,身影和声音都像是融进了雾里。 宽大的袍袖翻飞,让其整个人像一只灰黑色的飞蛾。 他步步逼近,可似乎自己越走一步,那人越要离他远上一分,直到他停下,那人也才停下。 随风飘荡的袍袖下,那人露出一截灰败而没有血色的手腕,唯有所系红绳与银铃格外夺目。 那铃铛发出的声音绝不清脆,而是缓慢甚至是可以被称为“沉闷”的嗡鸣。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喘着气,他只知道自己的脚下愈发沉重,手里的刀怎么都丢不掉。 为什么,水流四海八荒,而我独困形骸? 为什么天地之大,容不得一个想要安居乐业的人? 我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呃啊——” 他怒吼出声,这一次他,终于在梦里,喊出了自己的声音。 一切都被定格,而后,像是那琉璃瓦般,被他刀下劲力一触即溃,四分五裂。 而后是死寂般的虚无一片。 不知道是不是在身体挣扎时恰好让药瓶的塞子松动了露出了药味,还是蛊虫被他给吓到了,下一个梦境并没有到来,而是终于肯给了他一点点安息的时间。 “观星,观星?” 熟悉的声音被套了层朦胧与回音。 李相臣知道,这是幻觉。 一瞬间,他竟不自知地安心了很多。 可当他感觉到额头上覆盖了一片冰凉,那细腻的、带着某种清苦的草药和玉兰气息的指尖正试图拂开他汗湿黏在额角的碎发时,他选择了不戳破自己身体为自己带来的幻觉和幻听。 “疼......” 他喃喃出声。 “我知道,你别担心。” 你别担心。 那声音很慢,很轻,却足以让李相臣愣神。 这句话很少有人向李相臣说过。小时候。他是最出息的徒弟,长大后,他是长辈、是领导者,没有人这么安慰过他,甚至这种话都是从他口中去向别人说。 人生三十载,只有祝一笑会真的把自己按回去,说上一句,你别逞强。 这幻想还挺逼真。 李相臣伸出手来,一时不想让这份幻觉消散。 尽管身体暂时还是麻木的,尽管手脚可能都会有些飘忽,他也还是伸手想要握住爱人抽回去的手。 下一刻,却足以让他浑身上下都感受到一阵冷意! 他摸到了一截绳链,与一个冰凉的铃! 不容他细想,他感觉到,另一只同样冰凉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又近乎安抚的力道,轻轻覆在了他紧攥着对方手腕的手背上。 “是我,没关系。” 祝一笑的声音终于响起,贴得很近,就像是在他耳边。 李相臣却不由得胸口起伏着:祝一笑与自己的梦,又有什么关系? 他渐渐重新拿回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观星,你该醒啦。” 他感受到身前人俯下/身来,轻轻的将他搂住,给了他一个极尽温柔的拥抱,而后,整个人逐渐在晨曦里消散。 最终,这份幻想被彻底打破。 他揉着太阳穴,吃力的坐了起来,努力眨了眨方才被太阳所刺激到的眼晴。 屋内除了他,空无一人。 果然就只是幻想。
第76章 【进陆】什么人非人 只是再回忆起那荒诞的梦境,李相臣仍会不自觉怀疑祝一笑与梦之间的关系。 想到这里,他一时头疼得厉害,那种疼痛好似被钝器反复敲打过,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里跟火烧火燎似的,依稀残留着昨夜梦魇里那沙砾的腥甜。浑身上下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就好像他昨天是真的被五马分尸了一样,只是临了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无语,杀不死他的还不如直接杀死他。 李大人从不避讳这个死不死的字,想当然的就用来形容自己了。 祝一笑当时也是这么疼吗? 不,那可是活生生的剖开皮肉,仅是这点疼痛,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李大人的额角还残留着一丝冷汗。方才祝一笑的指尖拂过的幻觉好像仍停留在身边。 对,还有自己那失控的一抓,好像要让自己的指甲陷入对方的肉里...... 可惜抓了个空。 那种悸动、那种情谊绝对造不了假。 李相臣从来不怀疑自己对他的爱。 可是,也总该一码归一码,不是吗? 那个裹在灰袍里的模糊身影与那截在血色与下灰败得晃眼的手腕...... 好像是死了有三天似的。 他差点咳出血沫来,一时觉得自己的肺好像要服从谐音一样,要废了似的。 李相臣从怀里掏出祝一笑先前偷摸塞给他的玉兰坠子,只一眼,嗡鸣声仿佛又隐隐在颅骨深处震动起来。 李相臣猛地闭上眼,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胸口那刚刚平息下去的蛊毒,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祟,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 为什么会摸到铃铛呢? 虽然他当时迷迷糊糊,视线也都是幻觉,好像被套了层纱一般朦胧,但他依然能看得清,那条在爱人没有人气的皮肤之上的一抹红色。 究竟是无端的幻想,还是蛊虫与祝一笑同为南疆出身而带来的的暗示呢? 不能说是怀疑的种子,但最起码,这份芥蒂在剧痛和梦魇的浇灌下,悄然破开心土、缠绕上心头。 什么叫今日方知人非人? 他绝对不信,只是...... 李相臣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颤抖着,好像要去抓握到什么。 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出一股寒意来。 他能想象出祝一笑夜里那双红色的眼睛。 如果他真的在他身边,李相臣甚至能猜到他会以怎样的方式悄然注视着他。 深情,又平静得像一滩死水。不,或许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什么呢? 什么叫“是我”?又为什么叫“没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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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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