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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闻淇烨就适合京师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他向谢怀千旁敲侧击提过许多次:他有一个儿子。 谢怀千叫他说得腻烦,干脆年年下旨叫闻淇烨入京,他儿子也够硬朗。天高皇帝远,任你怎么骂,他就是不来。不得已,他才支招出了杀头的下下策,谢怀千被他弄得对他这儿子生了浓浓的意趣,如此牵线搭桥才有今天。 既然闻淇烨自有对策,还有什么可问的呢?他这做父亲的,若真出事再收拾烂摊子也不迟。 闻径真不问了,只笑了笑说:“万事小心。” 闻淇烨听老东西废话良多,早就没在听。比起被皇帝等人围剿之事,他更烦如何修补他与谢怀千的关系。他不会哄人,从小也从未见过长辈哄人,闹急眼了上手打就好了,谢怀千似乎不会做让自己手疼的败兴事。 烦得很。 这世上学识伏地皆是,竟没有哪一本讲如何哄脸美性子倔的男人。 翌日一早,闻淇烨慢悠悠出了闻府,恰逢休沐,他回驿馆将身上酒糟味洗去便又启程去霁园,昨日听王至口风,这成日跟踪窥探他的,不是巡风府便是执金使。 估计正密谋着如何发落他,今儿也没人跟他,省心多了。 密道进慈宁宫,当值的小太监叫来元俐,估摸着昨夜行宫事变的风声都在宫内传遍了,元俐看到他后似乎觉得荒谬费解,两人隔着那铁门相顾无言半晌,都想看清对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元俐长叹又望屋顶,终究把通向谢怀千的大门给他打开,还说:“大人胸有丘壑腹有乾坤,果真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令晚辈佩服不已。” 闻淇烨觉得他有点夸张了,敷衍道:“过奖。” 元俐还没说娘娘在哪呢,闻淇烨仿佛在慈宁宫安插了暗桩,轻车熟路找到正殿书斋。 通报的门房太监吓傻了,也不叫唤了,连忙找人查看宫内有没有外人,尤其是那些被安插进来的太监宫女,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赶出去,掌事大公公说了,小闻大人来了就得清场。 春日将毕,京师愈发炎热,闻淇烨已经一身臭汗,谢怀千仍然清爽。 墨发如流水铺坠,身下软垫换了细竹席,通体只着薄而洁白的绸衫,几案上案牍累重,自门口瞧去,见他肌骨仿佛铜鉴中寒冰,玉腕上端午彩缕垂至肘间,许是宫人提早编了绳献于他,起了兴,便戴上。 他还没进去呢,瞧见某位小熟人打着转从角落出现在拉门边,闻淇烨口型喊他“小鼠子”,元厉白他一眼,也用唇语对他耀武扬威:五彩绳可是我编的。 闻淇烨觉得他和自己那不成器的表弟闻宣襄一定很有话聊,挑眉耸肩说“算你厉害”,迈步进了内室,谢怀千头也不抬,早就知道不善来者姓甚名谁。 闻淇烨径直站他旁边,谢怀千拿他当元厉,眼皮抬都不抬,他胸口那把烦闷的火又熊熊燃烧,压着火,从衣裳里摸出一卷早就写好的西南策论递给谢怀千,谢怀千仍视他如无物,提笔写字,闻淇烨放下策论,想强迫他和自己聊聊,还未动手,门外一骨碌进来仨人。 元厉,元俐和元骞。 从左到右,大中小仨太监各赋神情,齐齐站在门槛旁边注视他,猹似的。 看样子发起者不是元厉就是元骞,一老一少,两只脸上都很神气,就是元俐有种掩面离去的羞耻感,元骞使劲攥他手,非要留下同伙。元俐只得尴尬地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闻淇烨无所谓他们,爱看看。 他去扯谢怀千的手,谢怀千还是不看他,垂着睫帘一根根掰走他的手指。 闻淇烨心里一阵慌烦,他几乎没有过这种陌生的情绪。但人一着急上火就想不到什么好点子,他松了手,没勉强谢怀千,也没勉强自己。 琢磨半天也不知道有什么殷勤可献。 墨磨好了?谁磨的?闻淇烨不假思索拿了田黄砚台出去,竟是直接将磨好的墨全给倒了,要自己另起灶台,再磨一遍。 元俐再度震惊,心说小闻大人这个殷勤献得真够别致的,元厉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连他都知道编五彩绳给娘娘,这臭男人,哈哈,乐死他了。他窃喜没窃成,喉咙刚发出咯咯声便被俐哥哥一巴掌呼了后脑勺,哎哟一声,捂着脑袋拧着五官闷闷不乐起来。 元骞也不吱声,老神在在舒展着胸脯,优哉游哉在旁看着闻淇烨不得要领。 看样子真是想不到什么好法子,急了。 这小闻大人小时候一定没伺候过人,也没想过要讨哪家少爷小姐的欢心,不然不会笨拙至此。 谁让他把主子气到了?急吧,急点好啊。 聪明人的蠢态欣赏起来也是一出好戏,元骞还没快活多久,主子忽然将笔一丢,淡淡说:“元骞,饿了。”元骞心里轻轻一咯噔,收了脸上张扬的悠闲,明白主子是在敲打他别太过分,于是收了笑意,打发元俐去叫人备辇。 闻淇烨自然知道谢怀千是在变相下逐客令,果然元俐捏着衣角请他明日再来,闻淇烨默了一会儿,还是回去了。过后几天他继续来,用膳没他的份,他只能厚着皮看谢怀千用,与他生了龃龉后谢怀千也不去听曲赏花了,成天不是政务、下棋便是看书。 他效仿之前霁园遇见的那二位郎君买了好些华服珍饰,也没用,谢怀千要什么没有? 闻淇烨实在找不到法子,元骞元俐那几个家伙摆明打算叫他吃个记性,问谁都不帮忙,他翻书找不到法子,最终只得取下下策:向夏真羲求教。 不能是那个手脚不干净的,也不能是眉眼中对他有意见的,经过他的体察,扮做夏侍君的四位公子,名讳中分别有一字取自梅兰竹菊,名讳冠菊的那位行端坐正,与他算是点头之交,其余三人都与他不对付。 菊绢早便料到闻淇烨会向他抛来橄榄枝。 他与梅书、兰弦、竹奕平日需要将见闻共享,这才能在扮演夏真羲时不露出马脚,因此也素知三人与这位小闻大人的瓜葛。他只效忠于苏州府谢氏的长公子谢怀千,无所谓这些瓜葛,见主公这几日又没了笑容,索性推波助澜,帮这闻淇烨一把。 “京师只有一家糕饼铺的掌柜能捏苏式船点,但他不卖,只有我知。”菊绢轻揖道,“若公子当真有心,便不要假他人之手,自己挨个铺子问,也许能换得主公回心转意,只是时日已久,我亦不知此物能否令主公动容。” 闻淇烨要谢菊绢,菊绢只说:“大人将主公哄好,便已是谢我。” 七日后。 夜。 谢怀千的棋下了半柱香便停了手,心神莫名不得安宁,他唤道:“元骞。” 最近太后脾性不能说是很好,元骞首当其冲,他碎步进了抄经室,扬起谄媚的笑脸:“奴婢在,娘娘唤奴婢何事?” 谢怀千又觉得腿有点刺疼,一小阵一小阵揪心得很,往日疼时他一点也没有知觉,这会儿却疼得忍不了,肯定都是因为有人好几日没给他捏腿,由奢入俭难,他的腿不由自己使唤。 “闻淇烨这几日都没来?”他听见自己问。 元骞一愣,慈宁宫上下都是您的手眼,这几日来没来您能不清楚吗?就是没来啊,但这话肯定不能这么答,除非他真是最近好日子过得太久,脑袋不想要了。娘娘脾性好了一点儿,也就最近一阵,他说看不惯闻淇烨也都是假了,闻淇烨帮了他许多大忙,还让娘娘脾气好了些,他真是沾了不少光。 此番明知故问,他这解语花又能不知晓为何?看来闻家那小子,的确不完全算在一厢情愿……真是便宜他了。若娘娘真想要谁,抬都要给抬进宫里。 “是,是,这不肖子孙。”元骞应声,却在谢怀千脸上瞧见一闪而过的不虞,他这人眼风敏锐得很,见状猛地掌掴自己的老嘴巴,“呸呸呸,奴婢敢说大人的不是,真是该把嘴给撕了!” 谢怀千无声睨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想:闻淇烨干涉他太过,本想晾他一会儿,难道晾得太过了?他决断有误? 忽然便瞧见个熟悉的高挑身影从屏风后拐进来。 说曹操曹操到。 闻淇烨单手端呈着一赭黄鎏金食盒,盒上系有长寿结,见谢怀千的棋都收了,正好吃些点心,最好别再生他的气。 谢怀千听见是他来,又不动声色撇走下颌。 肩颈与秀发仿佛与下边柔弱无骨、蛇尾般修长的双腿同出一枝,恰似春来发新枝,又似绚烂微渺的冷焰火,纤丽柔美到了让人禁不住生出挽留的心思。原来美到一定地步,叫人看了会心痛。 闻淇烨这些日子一直不见他,想得半夜三更都应得痛。若谢怀千是存心吊他胃口,那他大获全胜,闻淇烨还真是都要被吊出癔症来了。捏着食盒走向谢怀千,心想,这蛇本来在抄经室内爬得好好的,见他一来,尾巴都蜷卷了。 他跪坐谢怀千身侧,也不说话,便慢条斯理打开食盒。他的蛇为食盒所吸引,终于给了他的手一些注意。食盒上刻南宋马麟所作《层叠冰绡图》,所绘是补偿前孽而贬谪人间的“九嶷仙子萼绿华”,苏绣内垫绣了怒涛汹涌,而上边立着的居然是他小时在船上才有得用的船点。 船点捏做银蛇和雪豹之态,盘上湖光十色,山峦叠嶂。 小蛇小豹,或立,或卧,或坐,或趴,蛇要么给豹子当围脖,要么盘豹身上瞑目小憩,栩栩如生,而那豹则带着银蛇上山下海,暇时还为蛇舔毛,情态宛然。 这就能说明那苏绣正是回应《山海经》所述“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也是闻淇烨对百官称他为“相柳”的态度。 “船点我捏的,苏绣也是我现学。”闻淇烨看着谢怀千不明的眸色,意有所指地给自己的脸开光,他能闻见谢怀千薄衫领口逸散的浅淡馨香,也能瞧见垂着浓密睫帘打量半天这精心打点的食盒的神情。 应当算满意吧? 半晌,谢怀千抬睫,那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幽幽睨他,闻淇烨也看他,四目相对,他喉结翻滚,某处又遥相呼应起来。又想,虽然他们已经很是相熟,可彼此的嘴唇还素昧平生,若唇也和眼睛一样惺惺相惜就最好了。 谢怀千伸了两支骨肉停匀的皙手,硬生生将食盒从他手中夺走,打断他的臆想:“元骞,天晚,送客。” 收下船点就把人差走,此般过河拆桥也是独具魄力,闻淇烨不以为意,谢怀千不会轻易给他台阶下,只是也差不多,大不了回去再想想办法。 只是,他的胃口是真的被这小骗子吊疯了。 元骞乐呵呵地应了,把这脏活又丢给了元俐,自个儿跑到娘娘身前看热闹去了,眼睛都要吊到下巴颏去了,殷殷地问:“娘娘,他送了什么好东西啊?” 谢怀千正仔细端详呢,见元骞鬼鬼祟祟,似要来分一杯羹,于是抬手将盖一盖,面无表情地盯着元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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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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