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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押解的差使粗着脖子吼道:“启程,上路。” 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快步走向旁边,给囚车让出一条非常狭窄的路,手上动作不停,使得囚车上几个大太监都狼狈不堪,然而行刑路上,狼狈的自己和轻装上阵的别人两相对比,轻松的别人便很打眼了。 最前方囚车里的大太监乜斜着眼阴狠狠地剜着文莠,嘴里都是腥臭的鸡蛋清,他破口往后啐了一口唾沫,异常愤怒道:“王辰,你个龟孙!这瘪三明摆着情愿送死,为的就是把咱们一起送下去!王辰你个狗娘养的,你害我一条命!” 推挤在囚车边的老妪笑着拍手:“嚯,狗咬狗啦!” 文莠一身囚衣,脑袋和双手都戴在枷中,却不妨碍他生了雅兴,再度悠闲地笑。 囚车车轮骨碌碌地滚动。 鹅毛大雪的日子忽然出了艳阳。那老妪见状疾苦地一皱眉,在底下扯着他的囚衣,泼辣地大骂:“你笑什么笑?” “你笑什么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浑身阴森瘆人的家伙,天天笑笑笑,福气都被你笑没了!长得越来越像死人,个赔钱货卖都卖不出去,买你就是因为你年轻能给主家多干几年活,结果长那么多白头发还显老,卖都卖不出好价钱,怪不得之前那几个傻吊甩都不甩你,叫你做短工都挣不了几个子儿。” “买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人牙子手上一使劲,手上铁链猛地收紧,瘦高青年脸上的轻佻窒住,总算有几分手脚麻利的老实相,他满意不少,裹紧身上的袄拴狗一样扯着他继续往前走:“说好了正月交货,我算是早交了,我媳妇今晚可能就生了,接生的钱还没挣到,必须赶紧把你卖掉,妈的,看着你就来气!可惜出钱的那家出得比菜场那边高,不然我早把你当菜人卖了!” 那瘦家伙亦步亦趋,手脚细长,的确是个清苦相的少白头,长发扎成了个揪,眉眼都淡得仿佛失了颜色,脸细看有几分特殊的姿色,然而因为他周身萦绕的阴湿鬼气,大抵是没人会细看的。 “卖给了好人家,不该笑吗?”瘦家伙幽幽地问。 回应他的是清脆的掴掌声和脸边发热的灼热感。 人牙子挥拳砸在他羸弱的肩膀上,恶狠狠地:“你要是因为顶嘴叫主家退回来,我一定把你卖给菜场,亲自给你剁了。” 瘦家伙分了心,怔怔望向传说中帝王厚赠淮南第一大世家的谢氏宫。气势磅礴的一道青石牌门廊上“谢氏宫”三字镌刻得入木三分,仙骨风致一览无遗。 远远望去,覆雪亭台轩榭从平地一路履至远方的半山腰,旁边便是溪谷地,入夏大抵流水潺潺,建筑极为古朴雅致。 只是除了这些,今儿个该有的喜庆妆点一概没有。 看来谢氏的确像说书人口中那般清俭廉洁。 门廊旁边有个杂役打扮的家伙,应该是接货的,人牙子脚步加快,文莠只得跟着快走,杂役小哥穿得干干净净,瞧着他欲言又止:“你怎么把人当狗牵啊?” 人牙子见他穿得朴素,不耐烦道:“你管老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少几把啰嗦。” “他有名字吗?” “文又吧,他自己说的。” 杂役小哥掏出了主家给的钱袋子,方掏出,人牙子立马抢到手里,扔下手中锁链的另一头,抖着脸上的肉回身狂奔进雪里。 小哥蹙了蹙眉,很快转移注意力,从衣裳上弄下来一根缝纫针,三两下将瘦家伙脖上的锁链弄掉了,催促道:“小姐难产,大家都手忙脚乱的,你快和我一起去伺候。” 不给新来的伙计多想的余地,小哥带头领着他冲进一间房。 刚进去小哥就接着一张带血的帕子出去洗了,旁边简奢的榻上有个惨白的美貌女子,颀长的身佝偻着,长发全湿在倩丽的身上,即便如此仍然美得惊心动魄,竭力张唇却嘶喊不出半点声调。 榻边几个接生婆强皱着眉粗声喊:“小姐再忍忍,孩子要出来了。” “出来了头出来了——” 那接生婆方将婴孩拖出来便瞪大了眼,“怎么全是血!!”文莠也跟着瞪大了眼,心无杂念大脑一片空白,害怕地能听见胸腔里的跳动声。 “小姐血崩了!谁来抱孩子!” 文莠环顾一圈,屋里只有他一个,他后退了半步,那接生婆猛地在孩子屁股上毫不留情地打了一下,屋内登时充斥着响亮的哭声。 接生婆拧眉厉声道:“愣着干什么,过来守着孩子!” 文莠脑中什么想法都没了,他扑上前抱住那个浑身是羊水,水腥腥脏乎乎的婴儿,臂展围成一圈,里头滑溜溜泥鳅似的孩子焕发着暖暖热热的气息,烘着他的心。 他一心都是守着孩子。 “何大夫来了,都让让。”再度进来七八个大夫围着孩子的母亲,居然没有一个人注意他怀里这个生下来就很可爱的小家伙。 文莠抱着比自己还幼小瘦弱的白馒头似的婴儿,兴许是感觉不到母亲的气息,宝宝哭得更大声了,他茫然地双手抱着孩子,直到屋里此起彼伏都是母亲和孩子的哭声,接生婆道:“哄哄孩子!” 文莠才十七岁,自己还算个半大小子,然而接生婆下了令,他便立马尝试哄。 他生疏地软下嗓门,抱着婴儿在屋里头走来走去:“你娘不会有事的,不要哭啦,小不点,小白馒头。” 小白馒头眨着乌黑的眼睛饱含天真望向他,哭得更大声了。 文莠的心被磋磨得没办法了,他抿着唇悄悄看了一眼主家,确定没人在看他们之后抱着小不点轻轻摇晃,压低声音哄道:“娘在这呢,不哭了,宝宝。” 说罢,他飞快地低下头,给小不点擦了擦脸蛋,忍着羞赧低头偷亲别人的宝宝,总觉得闻到了一股婴儿香。小不点当真停下了哭声,那双赤忱的眼真真地看他,探出小手也摸了摸文莠的脸,弯唇笑了。 文莠忍不住又亲了一口。 他记得很清楚。 那一天是弘昌二十年,农历正月初一。 他和谢怀千第一次见面。 今日是永和九年,农历正月初一。 他和谢怀千不会再见面了。 “吉时到!”报时的衙役高呼,午时艳阳高照,刑场下人头攒动,地上看不见影子。 刽子手紧咬牙关,脸上膘肉绷紧,高高举起手中砍刀。 滚烫的热血飞溅到一个农夫脸上,农夫连忙抹掉脸上的血后退一步,露出空地上的积雪,紧接着第二、第三、第四……无数血再度溅到同一块地上。 血浸透、暖化了正月的雪。 谢怀千,像度过七岁生辰那样度过二十七岁生辰吧。 坤宁宫不会再冷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古代没有公历所以定的是正月初一,现代就定的是1.1 这章开始进谢怀千单人剧情 ◇
第40章 谢怀千 “是小姐吗?”接生婆迈步张臂朝他走来,那是一双坚实的臂膀,上面沾了血腥却不可怖,尤为可靠。文莠抱着襁褓中的小奶疙瘩,愣怔后脸上又是绷紧,掌心反而还掖了掖襁褓,裹得更紧:“没看。” “我来看。”接生婆将小奶疙瘩强行抱走,掀开遮羞布瞧了一眼,把小奶疙瘩泥鳅似的翻过来捉着小脚丫给文莠看了一眼,提嗓感慨着笑道:“哎,主母前段时间还吵着要吃辣的,咱们还猜是小姐,小姐怀胎的时候花衣裳都亲自绣了好几身了,这穿还是不穿呢?不穿可惜啦。” 接生婆在他旁边抱着小奶疙瘩边晃边解开前襟喂起了奶,吓得文莠连忙挤上眼,耳根通红:“都,都行。” “族里的男人大多都在京师,家主也去了好些年,主母和家主俩人一直都想要个孩子,但是聚少离多,很不容易。这不,半年多以前小主母因事去京师,回来发现害了喜,是好事啊。” 文莠打心底觉得与他无关,然而想想小奶疙瘩又跟着喜悦起来,半晌才说起正事:“婶……我今日才来,带我来的哥还没指我去哪伺候。” “难怪。”接生婆恍然在嗓间发出咕哝般的噢声,给他指了条明路:“你且去外头问问掌事的,她会带你去,这儿没你事了,你闲着便去吧。” “好。”文莠睁眼,襁褓中的孩子心中涌动蓬勃不可说的充沛情感,终于鼓足勇气问:“我能再摸摸他吗?” “摸完我就走。” 接生婆觉出他的不舍,偏过身子给他看宝宝的全身,同样与有荣焉:“宝宝可爱吧?” 文莠重重点了两下头,他有预感,之后也许见不到这个小奶疙瘩了,主家的孩子金枝玉贵,轮不到他这种笨手笨脚还没养过孩子的家伙伺候。 文莠玩了玩宝宝的脚,“他有名字吗?”说完又懊丧,觉自己多嘴了。 “有。”接生婆笑着说,“家主来信给他取了,我是不知道为什么取那样,有点怪模怪样,但肯定有说法。” “叫什么?” “谢怀千。” 那掌事的引路送他去了半山腰伺候谢氏分支,里头海汪汪的都是人,文莠从未见过如此人丁兴旺的宗族。 说起来那人丁也不仅是谢氏族人,也不是门客,而是收留的无家可归之人,三教九流都有,其中不乏愤世嫉俗不知好歹的泼皮,得好卖乖,走了也常常回来找事,动辄伸手要银子。 谢氏仿佛不知升米恩斗米仇的大冤种,依然待他们很好,丝毫不求回报。 文莠不懂什么士人风骨,家风家训更是看不懂——他不识字。 这群贵人自找苦吃,实在让他有种见世面的感觉。 只不过谢氏虽然把持权柄,与国同休,门生故吏遍天下,却不是有油水可供底下人捞的地方,好在主家使唤人极为客气,而且家仆还可以去别的地方做工,最重要的是,吃不饱还管够。 卖给谢氏的第五年,年号易为咸泰,正值咸泰五年,时年四十岁的李弓长励精图治开创盛世。文莠听说谢氏宫出事,支系缢死一位少奶奶,少奶奶住得离他们那儿配房并不远,他亲眼见主母愁眉百转地过来打理后事。小奶疙瘩没来。 其他人议论他听说了,是少奶奶的夫君在礼部当值,与皇帝就要塞之事起了纷争,以死相逼,李弓长中年气盛,尚且不知为何先帝曾当廷哄着谢氏族人,还说“万不能欺谢氏贞烈”,他只觉谢氏虽有功绩与才能,然而自视甚高,恐怕还会自比香草美人,矫作得很,于是便起了气性,用他对待女人的办法对待那死谏之臣——冷眼相待。 士大夫不是吃素的,说话也并非开玩笑,当真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这也便罢了,他的妻子见夫君死了,带着腹中孩子一起去了。 文莠不掺和这些事。他就顾着做活和吃饭,身上好歹长了些肉,不像当初人牙子说的那么丑还显老了。他还有一身顶像样的衣服,过节时候家仆会围聚在一起过节,他也体面,逢年过节有一口炖得香烂的万三蹄吃,日子好赖都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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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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