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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白城正欲回答,可在张开嘴的一瞬间,他脑海中蓦的浮现出今日一早谭玄的晚起,神色的困顿。 他突然语塞了一下。 这一瞬的停顿立刻被人捕捉到了。右边靠前的一个三十七八岁、面容瘦削阴鸷的华服男子开口道:“谢公子,寒铁剑派与我百川剑门既是姻亲,又同在东南武林,正可谓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望谢公子三思啊。” 谢白城认得他,这人是百川五剑之一的紫金剑丁昉,算是他姐夫陈江意的师兄。 他停了一停,用力按捺下心中那一瞬的动摇。谭玄的为人,他很了解。他绝不是一个因为别人对屿湖山庄大放厥词就会半夜去诛锄异己的人。就算退一万步,此事真是他所为,他又怎么可能再杀了百川剑门名宿之一后,还让自己和程俊逸上山? 思及此,他目光坦然的望向陈宗念:“陈掌门,丁师兄,倘若此事真的是谭玄所为,他怎会还留在宣安?再者说,他若是和陈寄余前辈动手,三更半夜,难道能没有旁的人发觉?” “寄余性子孤僻,不喜旁人打扰。白天有弟子前去侍奉,晚间只有一人轮值照料。而夜晚轮值的那名弟子却中了无梦香,什么也不知道。”陈宗念回应着他的质疑,顿了一下又道,“至于谭庄主如何还留在我宣安……”他没有说完,便沉吟不语。 一旁的史宜却接上:“师兄是宽厚人,不愿背后论人短长,我是不在乎的,谭玄狂傲跋扈谁人不知,他把哪个江湖门派放在眼里?我看他这番举动就是要骑在我百川剑门的头上!他背倚朝廷,以为不管做什么我们只能逆来顺受……” “师弟!休得妄言!”陈宗念猛的一拍椅子扶手,厉声喝道,“你恁般年纪的人了,怎么还如小孩子般胡言乱语!” 史宜听话的闭上了嘴,神色间却还甚为气恼。 谢白城对他们这红脸白脸的把戏没有兴趣,只盯着陈宗念道:“既没有人证,又如何能认定是谭玄做的?江湖中左手用刀之人虽然少,却也并非只他一人。” 他这话出口,周围静了一静,旋即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克制着的轻笑,仿佛他说了什么荒唐之言。 “的确,不止他一人左手使刀,”陈宗念点点头,“但其中能有实力潜入我门中,并……杀害寄余的,除了他就是凤羽公子乔青望了。” 一旁刚刚好容易闭嘴的史宜胖子又跳出来,一脸讥诮:“谢公子,你总不至于说出这是凤羽公子干的这种话吧!” 乔青望乃是武林盟主摩云金鹏乔古道的长子,跟谭玄差不多年纪,也是练的左手刀。乔古道武功高强,为人正直,在江湖中名望极高。十二年前征讨离火教就是他为首发起,之后声名更是如日中天。作为他的长子,乔青望也被视为其父的接班人,隐然便是武林正道年轻一辈的领袖人物。 但谢白城知道的是,从十几岁起,乔青望三次和谭玄比刀,都输了。 最后一次大概是在谭玄二十四岁的时候,之后没听说他们还有什么交集。 不过的确,怀疑乔青望,便如同怀疑乔古道,怀疑武林盟主,怀疑所有武林正道世家,是让人觉得荒谬绝伦的事情。 可是就这样便认定是谭玄做的,难道就不荒谬么? 谢白城冷冷地看着史宜,史宜有些无趣的哼了一声,退回去坐下。 就在此时,正堂门外忽然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个女子,跨过门槛稍一定睛,就直奔谢白城而去。 “白城!”那女子一把拉住谢白城的手臂,关切而急迫的上下打量着他,似乎生怕他少了一根毫毛。 谢白城垂下目光,落在那女子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轻柔地一笑,叫道:“三姐。” 来的人正是寒铁剑派谢掌门的三女儿,谢华城。 谢华城上下打量着弟弟,门外又匆匆跟进来一个男子,一身青衣,容貌俊雅,却是满脸无奈又担忧的神色,进门后有些狼狈的向上首正座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到华城身边,正是谢华城的丈夫,陈宗念的次子陈江意。 谢华城确认了弟弟安然无恙后,蓦的转身看向陈宗念,大声道:“父亲,这件事说到底与白城有什么相干呢?你们若疑心是谭玄做的,那就该去找他才是!拿住白城倒像审犯人似的,算怎么回事!” 陈宗念沉着脸没说话。紫金剑丁昉道:“弟妹,你这话便说岔了,首先,我们可没有拿住谢公子,更没有像审犯人,是谢公子自己上门来,我们就势问几句话而已。其次,”他摸了摸唇上髭须,目光阴冷的从谢白城面上掠过,“有些情况你们还不了解。今日是我最早赶到的灵翠峰,师叔的精舍中打斗痕迹并无多少,反倒有碎在地上的茶壶并两个茶杯。师叔与谭庄主并不亲睦,想来没有夜半烹茶待客的道理,那么所招待之人应是师叔熟悉之人吧。” 谢白城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百川剑门上下对这般他冰冷刻薄,原来在他们眼中自己是谭玄的扈从帮凶啊。 按照他们的推测,应当是自己出面,假装有要紧事深夜拜访陈寄余,看在亲戚情面上,陈寄余总要稍作招待,然后在他与陈寄余攀谈分散他注意力之时,谭玄暗中偷袭,施以杀手。到了今日,自己再为虎作伥,上岚霞山来装模作样。 除了他确实没干过之外,似乎还挺合情理的。
第15章 谢华城挺身挡在他身前,对着丁昉道:“丁师兄,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弟弟不是这样的人,他不可能与这件事有关系!” 史宜插话道:“二少夫人,你莫要激动。丁师侄也只是叙说他所见实情。谢家人的人品自然是靠得住的,二少夫人就是女中豪杰嘛。但老话说的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就……”他故意不说完,只拖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 “江意媳妇,不是老身说你,你该多仔细自己身子,”一个中年妇人忽然插话,她是陈宗念的师妹,邬兰燕,“掌门体恤,怕你们伤神费心的,特意没有告诉。你却还硬要寻来,动了胎气可如何了得。” 谢华城连看都懒得看她,只随口道:“不劳邬师姑操心!”旋即转身对着一直垂头丧气站在一旁的陈江意道,“陈江意,你不会说话了?” 陈江意赶紧抬头,看着他爹又不知该说什么,挣扎半晌只是叹息一声又低下头去。 谢白城却不再管他们,轻轻拉了拉华城的手,小声问她:“你又有身孕了?” 谢华城不耐烦的翻他一眼:“没事,不用你操心。”还是定定的把他翼护在自己身后。 谢白城不禁觉得有点好笑。华城明明比他矮了半头还多,却好像挺身而出就能帮他挡去一切凶险责难似的。 其实他们俩从小关系并不好,他们年纪相近,他作为弟弟偏又生的比做姐姐的还要好,华城没事就爱寻他的碴,他当然也要反击,两人就一路鸡飞狗跳的长大,为此没少挨父母的责骂。可到了现在,华城却选择不顾一切的就要护着他。 他心里又是觉得暖融融的,又是有些难过。百川剑门的人如此傲慢,真不知华城这些年来受了多少委屈。 当下牢牢地携了华城的手,抬头看着陈宗念,朗声道:“陈掌门,我只能说,你们疑心之事,我绝没有做过。你们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不可能就这么靠揣测定罪名。陈寄余前辈的事,我深感遗憾,但当务之急,恐怕还是应当报知官府,由官府来查办的好。” 邬兰燕冷笑一声道:“官府?谭庄主不就是官家的?官家查官家么?” “师妹!”陈宗念喝了一声,止住邬兰燕的话头,转而对着谢白城道,“谢公子,不是老夫不相信你,你说的话也不错。但我们毕竟是江湖中人,有自己的规矩。就算要报官,也总要先跟谭庄主当面一叙为是。” “的确!谭玄自己怎么不来?怎么把你一个人扔到前头?”谢华城突然又跟她公爹同仇敌忾了,扭头盯着白城,“有什么让他自己来对质说清楚呗!” 谢白城心中不由苦笑,华城总不能以为把谭玄叫来,自己就能摘干净了?疑心这种东西不起便罢,一但起了,就没有轻易消失的道理。 但今日之事,恐怕谭玄不亲自到场是无法了结的。就算此刻他不上岚霞山来,百川剑门也肯定要去找他。 想到这里,谢白城对着百川剑门众人道:“好,既然诸位心存疑虑,那我这就去把谭玄叫来,当面跟诸位说个清楚。” 说完他就转身欲走,陈宗念却突然出声叫住他。 白城不解回头,陈宗念面沉似水,缓缓道:“还是劳驾那位程二少爷跑一趟吧,谢公子就在此处略做休息,与华城也许久未见,不若话话家常也好。” 这是要扣他做人质? 百川剑门是担心他趁机下山,和谭玄一道逃之夭夭? 谢白城不由失笑,转头去看程俊逸,年轻的程二少爷一脸紧张的望着他。难为他了,只不过是少年人好奇心起,想跟着长长见识,怎知会牵涉进这样一桩离奇之事里。 他对程俊逸轻轻说道:“那就你去跑一趟吧。” 程俊逸急得眉头都紧缩在了一处,双拳紧握,想来是不放心他一人留在明华峰上。 谢白城对他做了个“没事”的口型,又指了指华城,意思是他还有姐姐照应。 那边陈宗念已经吩咐陈沅晋带人护送程二少爷一道,程俊逸也没有办法,在陈沅晋走到他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时,只能一咬牙跟着他走了。 程俊逸再度跨上马,陈沅晋带了八个着深蓝衣服的弟子跟着他一起。 上山时候与白城并辔而行,山光水色,莺飞蝶舞,令人心旷神怡。此刻走在他身边的变成了陈沅晋,真是越走越觉得心往下坠,连山风都变得阴惨凄迷。 他此刻心绪很乱。 怎么偏偏就这一夜间陈寄余被人杀了呢?杀他的人怎么正好就用的左手刀呢?他记得很清楚,早上谭玄一脸困倦说觉没睡好,时飞还开玩笑叫自己给他助眠的药。 当时谭玄说的是“今晚便会好了”,这句话不会有什么深意吧? 但无论如何,现如今能指望的也唯有谭玄了。 他对谭玄其实不算了解,但谢哥哥应该是非常相信他。 他不会辜负谢哥哥的一番信任吧? 程俊逸紧紧咬住下嘴唇,生平第一次感到肩上压了沉沉重担。 他恨不能立刻催马奔驰,把那些人远远甩开,赶紧找到谭玄,把全部事情和盘托出,看他的反应。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这里可是百川剑门的地盘,哪能容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下山的路走起来当然比上山要快。 没过多久,他们就又来到了岚霞镇上。 镇上一片寻常不过的祥和。人们各忙各的一份事,劳碌又充实,只有几个年迈老人,搬了藤椅坐在空地上,悠闲地晒太阳讲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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