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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谭玄的声音忽然传进了他的耳朵里:“我家……其实离绛迦山很近。” 谢白城愣了一下,他知道谭玄家是在定西路的,但他早年便父母双亡,成了孤儿,机缘巧合被齐王收养,然后在衡都长大……不过仔细回想起来,他知道的确实也只有这么些……谭玄从来不提他小时候的事,他偶尔会想起来,但两人一见面就说这样那样的事,从来没记挂着细问——少年之间,向来是憧憬未来远远大过在意过去的。然而却不知此刻谭玄忽然提起是何用意。 他侧头看了谭玄一眼,看到的是他端正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锋锐,整个人有如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好刀,处处透着精干和锋利。 但他望向远处的目光却有一种……难得一见的柔软,像是深深望进了早已过去、不复存在的时光里。 谭玄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手指折断一根草茎,再度开口道:“我家和你家……是完全不一样的。” 谢白城没有出声,默默地听他说下去。 谭玄清了清嗓子,声音里有一点点紧绷地干涩,他晃动了一下草叶,继续道:“我家所在的村子……其实可以说就在绛迦山的山脚。村子很小,只有三十来户人家,全都仰仗着绛迦山过活。或是打猎,或是砍柴,或是采药、采些山珍。地里是指望不上多少收成的,一年到头少说有一半时日都填不饱肚子。小孩子打小就知道去采菌子、挖野菜补贴家里。而日子在离火教越来越强盛之后就更糟糕了……很多地方他们都不让村民去,打猎也好、采药也好,只要是出自山里的,都要给他们钱。到最后,甚至因为用了从绛迦山发源的青水河的水,也要交水钱。不止是我们村子这样,附近方圆百十里的村子莫不能免。 “当然,我们村子离得近,日子过得要更艰难。我二姐是小时候生了病,就夭折了。我三哥……在他八岁那年的夏天,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雨,青水河变得又宽又急,水里蹦跳着好多大鱼,他捉了几次,娘烧了鱼汤,大家都觉得鲜美极了。他就想捉更多……结果,村里人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肿得有原来的两倍大……不过最可怜的还是我大姐。她长得很美,心又善良,从小就懂事,做得一手好针线,时时想着帮爹娘的忙。但她十五岁的时候,被离火教的人……掳上了山。听说因为长得美,针线又好,被离火教的圣女挑去做了侍女。但谁也不知道她这个侍女是怎么做的……一年后她被送回家里的时候,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瘦得脱了相。离火教的人只扔下几两散碎银子说是她的工钱。我爹娘到处借钱给姐姐治伤……但最后,姐姐还是死了。 “然后就是……那一次武林正道讨伐离火教的大战。我们这些老百姓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来了很多很厉害的人,大家暗中都希望能打灭了离火教,让日子好过些,不过又怕离火教太厉害,反过来打跑了那些中原人,再变本加厉地盘剥我们。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本来天清气朗的,忽然有四个人一路打着从天而降,正跃在我家院子里。霎时间整个院子沙尘漫天,院里的家具都被他们打得七零八落。爹娘吓坏了,让大哥带着我躲进地窖。我们在地窖里只听见上面轰隆隆惊雷般的响。大哥一直抱着我,直等到上面终于安静了,没声了,才敢打开地窖出来查看。然而谁知……那四人的交战直接震塌了我家的土房。我爹护着我娘,被砸断了腰当初就死了。我娘……虽还有一口气在,但也被房梁砸到了头,不久后也撒手人寰。再后来……” 他苦笑了一下,揉了揉鼻子:“再后来我大哥带着我想投奔亲戚,哪知亲戚没找到,却半道遇上大水和饥荒。我哥也死了……然后的故事,你就也知道了。” “所以,”他挺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我的家,就是这样的。跟你家……跟你小时候的生活,天差地别。要是按我小时候的生活,这一辈子也别想认识你这样的少爷。”他说着转头看向他,故意做出很轻松地样子笑了笑,“不过我运气真是顶好,遇到了殿下……还在衡都长大了。但是,你说你不想去衡都,也对。衡都虽然繁华,但繁华也不过是表皮……更不要说要再往衡都的里面走一点儿,那更是处处人心难测,刀光剑影。你家那么好,家里人那样的爱护你……越州更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确实,衡都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他整个人好像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抬首望向淡蓝色的天空,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198章 谢白城有些恍惚。 虽然谭玄的语气又轻又快,就像吹过草叶上的一阵清风。但实际不是的。实际上……他很难去想象。 就像谭玄所说的,他们的家……他们的成长经历完全相反,他几乎在一瞬间明白了谭玄为什么从不愿谈起他的过去:那段过去有太多的痛苦和残忍。 但他现在为什么要忽然说起呢?他把他的过去、他最不愿回想也最不愿触及的伤疤对他和盘托出,是什么目的呢? 告诉他,他们本不是一路人,相遇的所有不过是一场偶然和偶然的延续,到了某时某刻,或者就是此时此刻,自然而然,就该画下结点。 衡都并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他说不愿去的对的,他们到此为止,一别两宽是对的。 谭玄……究竟是要说服他,还是要说服自己? 他目光垂落,看到谭玄搭在膝上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手指捏紧,骨节泛白。 想装洒脱,也该装得像些吧。 看来他想等这个人说出他想听的话是不可能了。 不过,算了。 没关系的,他想,然后他探出手臂,蓦地握住了谭玄的手。 谭玄像是被吓了一跳,惊愕地转头看向他。 谢白城冲他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谭玄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茫然无措的神色。谢白城抿了一下嘴唇,加重了些力道,把谭玄的手握得更紧。他轻声道:“我只是说一句我不愿意去衡都,你就要放我回越州去了?” 被他握住的手的人张了张嘴,却讷讷无言,简直好像被他握住的不是手,而是被掐住了脖子似的。 谢白城抬起眼眸,直视着谭玄的眼睛:“我还以为,”他弯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以你那副狂傲劲儿,会说绑也要把我绑到衡都去。” 谭玄的脸倏地红了起来,眼神闪躲,神色慌张,若不是手被他牢牢握着,他真怕他要爬起来逃走。 “我……我……”素来能说会道、在他爹面前都神色自若、侃侃而谈的人此刻舌头却好像打了结,“我哪里敢……我也完全没有天不怕地不怕好不好?” “哦?那你怕什么,说来听听?”他的手指贴住了谭玄的掌心,轻轻地摩挲,一层硬茧,这是长期刻苦习武的证明。 “……我也有很多怕的事啦。”谭玄还是垂着眼睫,耳朵却红得像烧热的铁,“……就比如,怕你不高兴,怕惹你生气……” 被他握住的手回握了他。 “我可没感觉到,你明明就经常故意惹我……”谢白城小声咕哝道。 谭玄却忽然抬眼看向了他,目光灼亮:“那不一样。”他说。他的手指也摩挲着他的掌心,然后一根一根,慢慢地嵌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交缠。相贴的掌心一片火热潮湿。 谢白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也热了起来。什么啊,方才他明明还觉得谭玄的反应很有趣,但现在……现在他突然也不敢看谭玄的脸了。 “白城,我喜欢你。” 像风一样轻轻吹过来的话,稳稳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草原上真正的清风掠过他的发丝,让他感受到自己脸颊的灼烫。 真是奇怪,一直在等没有等到的话,在他放弃之后却轻而易举地出现了。 他发现此刻自己的心情居然很平静,有一种……一切就该如此的感觉。是吧?确实就该是这样,从很早以前……就该是这样。于是他扭头看向了谭玄,冲着他笑了笑:“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早就喜欢我了。” 已然成长为英挺青年的人耳根却依然是通红一片的,像是一下子又变回了手足无措的小孩子。但此时此刻,他没有再躲闪眼神,而是握着他的手,很郑重地“嗯”了一声。 谢白城又笑了,他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勃勃地跳动着,而通过交握的手指,他也能感受到谭玄的心跳,扑通,扑通,几与他同步。 他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捏了一下谭玄的手指:“好啦。虽然你父母不在了……哥哥姐姐也不在了,但以后……我会陪着你的,好么?” 他看着谭玄,看着那双漆黑眼眸中有什么在明明灭灭地闪烁,像烟花,璀璨明亮灼目。 谭玄拉住他的手,向他靠过来。这一次,他没有躲,只是顺应着他,闭上了眼睛。 落下来的唇,干燥柔软温暖,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谢白城感到谭玄的呼吸扑在他的脸颊上,温暖的,有一点湿漉漉的。他的心不由自主地跳得很快,脑袋晕晕乎乎,一下子有些不知道究竟哪里是天空,哪里是大地,他只能紧紧、紧紧地扣住谭玄的手,以维持身体的平衡。 然而谭玄却趁机把身体的重量压过来,谢白城只来得及短促地“唔”了一声,就往后倒了下去。 身下柔软厚密的草温柔地托住了他,他睁开眼睛,就看到纤长碧绿的草叶在轻轻摇曳,草茎断裂,吐出的青绿汁液悄然染上他的衣服,周围全是青草清列又微涩的香气—— 在这片香气里,谭玄的脸和他的贴得那么近,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脸在那双黑眸中的倒影。 谭玄的眼睛在笑。原来眼睛真的是可以盈满笑意的。他的鼻尖抵着他的,然后他听到谭玄的声音在温柔地低语:“我是不是在做梦?” 谢白城轻笑了一声。他稍微转动了一下头,看到那双黑色的眸子跟着他一起动。他旋即抬起头,在那双黑眸的注视下咬了跟前的嘴唇一口。 “是做梦吗?”他眯起眼睛,露出一抹带着挑衅的笑。 谭玄注视着他的目光蓦地变得锐利而危险起来,像要捕猎的狼。 “看来不是。” 一个吻重重地落下来。牙齿啮咬着他的唇瓣,要他的嘴唇分开。他的呼吸都被掠夺,不得已地照做,舌尖立刻潜了进来,勾住,纠缠。 ……这不一样了。他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掌心里滑溜溜地全是汗,但谭玄还紧紧地扣着他的手指,让他一点点都别想逃掉。 虽说是懂得亲吻是怎么一回事的,但……但实际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茫茫然的无措和紧张。他生涩地接纳着,尝试着……空着的手指攀住几根草茎缠紧……亲吻的感觉是这么好的吗?甜腻的,柔软的,他觉得自己的腰一阵软,他好像要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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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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